虚窗月朗时分,宋知语才肯承认,她有时候,
是真的很想吴骏。
再遇到他,
是在一个冰雪刺骨的冬天。
那一年,天气预报反复提醒市民们,即将到来一波大规模寒流。
宋知语里面穿着西装裙,
外面罩一件黑色呢子大衣,
裹着条围巾,
怀里抱着一个大手提袋,行色匆匆。
本来今天要在律所加班,
但她一个大客户,
平时叫韩小姐的,托宋知语去取一个包。
她在爱马仕拿了,
开车到那一位的住处,
在思南路上。
是韩小姐祖辈手里传下来的一栋老洋房。
韩小姐今年三十五,
两年前离异后,
至今未婚,每个月固定领取一笔信托基金。
他们律所的人说,
撒钞票么,
韩小姐当然是最会的,
看人却不怎么准。
否则不会险些叫前夫卷走半壁家财。
韩小姐是最难伺候的一个主顾,
有事没事,就拿身边的律师当家里佣人使。
但架不住她肯砸银子在律师费上,自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服务好她的。
两年前她打离婚官司时,宋知语跟着她师傅,为韩小姐鞍前马后的奔波。
等官司胜诉了,韩小姐也指定了宋律师,以后专管她的事。
宋知语问过她为什么,她当时弹着指甲,很认真的告诉小姑娘,“你心眼比你师傅好。”
她笑笑没说话。
这也不怪,她师傅常被人戏称钱串子,铁算盘一把。认钱不认人的。
宋知语把车停好,就两步路的功夫,也没戴围巾。
她提着手提袋去敲门。
开门的是韩小姐的管家,房子里开着暖气,舒缓的交响乐流泻出来。
宋知语本想把东西交给她就走。
但女管家说,“小姐在里面等你,快去吧,可能有事同你讲。”
她只好脱下外套,交到管家手里,又在门口换了鞋,提着袋子进去。
韩小姐坐在客厅的中央,里面人很多,有一些宋知语也认识的,是她的常客。
她垂着眸,没敢多打量,韩小姐不喜欢别人没规矩。
宋知语把袋子给她,“韩小姐,您的包取回来了。”
韩小姐把手里的烟掐了,急着翻开来看,满意的点头,“这就是我要的配色,辛苦了。”
她笑着抬头,正要客套两句时,才看见韩小姐身边坐着的,准确的说,坐在正中间主位上的人,是吴骏。
再一看周围这些人,规格也和平时她开party时不同,气氛要更紧张的多。
宋知语的目光和笑容同时僵住了。
她悄然攥紧了手,肩膀难以察觉的颤动一下,像转过巷尾时,猝不及防的顶上一阵寒风。冻得人从头到脚都木了。
可屋子里暖和的要命不是吗?
吴骏靠在沙发上,架着腿,隔了轻薄一层茶烟袅袅,静静看她。
这几年不见,瘦了好多,显得人更窈窕了。
头发盘在脑后,穿一件干练的西装裙,但脸上仍然稚气,干净的像一个小女生。
韩小姐向来脑子灵光的,看吴骏这个样子,忙拉过宋知语给他介绍,“这是我干妹妹,专门负责我的法律事务,她很专业的。”
吴骏伸长手,掸了一下烟灰,漫不经心的笑。
过了片刻,他才匀缓的问,“宋律师,是哪里毕业的?”
就像是从不认识她,不过话赶话到这儿了,随口问两句。给主人家一个面子。
宋知语蓄了满腹的心事,仓惶之间,连这种基本题都答不出。
她以为,这些年来,自己经了这么多事,早就是百毒不侵。
再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不说平心定气,至少要妥帖自然一点。
还是韩小姐替她解围,说,“她啊,本科是在北京读的,硕士嘛,硕士哪个学校来着?”
她的长指甲敲了敲额头,一下子还真是想不起来了。
宋知语这才回神,秉承一贯的柔顺,敛首道,“伦敦国王学院。”
在听见伦敦两个字时,吴骏不禁哼笑了一声,“那还真是历史悠久啊。”
难怪不远万里的,撇开他也要飞过去读,招呼都不打一声。
什么都不管了,说过的话不作数,也不用理会他的。
韩小姐不清楚其中内情,但听话头也不像是夸赞,怪里怪气。
她只好干笑着应和,“是啊,是啊,我说了她很出色的。”
吴骏没有再说话。
头顶的水晶灯是否太耀眼了一点?
宋知语看见吴骏的眼里,细细闪闪的,亮着隐秘而微茫的莹光。
有一种心被碾碎过后的温柔和深情在。
怎么会是这种复杂神色的?像黑暗里一盏照壁的孤灯。
他那么生气,出国这件事记恨了她这样久,应该当着众人给她难堪才对。
就像在北京的时候那样,一屋子的人,十之八九都得看他脸色。
当晚宋知语没能早回去,韩小姐非要留下她喝酒。
她却不过,只好端正当起贴心的妹妹,“要喝哪一种酒,我去拿。”
韩小姐燃了支烟,夹在手上说,“都可以,你素来有品位的,替我做主吧。”
宋知语点下头,点出恭敬不如从命的味道,像久于世故的大人。
吴骏也起身,他说,“早就听说,你韩小姐藏酒颇多,我也去看看。”
话说到这份上,韩小姐要再看不出这位的意图,那就真是该死了。
虽然眼前这一个,品相腔调都上乘的公子哥,说话时冷着眉眼。
但男女间那点事,哪里是她一个外人,能琢磨得出来的?
她殷勤周到的吩咐,“吴公子,让我妹妹带你去吧,她对这里很熟悉的。”
闻言,宋知语的脚步顿住,权衡下,她还是侧身避了避,说这边请。
这是栋老式的洋房,两根黄杨木雕花立柱,支起高大的拱门。
到酒窖入口时,宋知语熟门熟路的,从旁边的壁桌上面,拎了一盏琉花灯。
到下面的楼梯很窄,她轻声道了句小心。
刚要伸腿时,手腕上压下来一道薄力,吴骏把她的灯拿过去了。
他的手扳过来一扣,稳稳将她牵在手里。
酒窖里装着恒温系统,常年冰冷,但宋知语紧张,掌心里却腻起一层汗。
这里面一片漆黑,吴骏手中这盏蔽旧的灯,是唯一的光亮所在。
宋知语闻见了微微呛人的灰尘味道。
太静了。这个地方实在太静了,只有灯柄上的银链条,在窸窣颤动。
下完这一段台阶,吴骏立在那儿不动,背影朝她,“你一直都在上海吗?”
她细声细气,“毕业以后,我就回来了。”
吴骏又走了几步,把那盏灯搁置在了酒柜旁。
宋知语站在他面前,想说,麻烦让一让,你挡住我开柜门了。
吴骏的手伸过来,拨了两下她的脸,“这两年过的好不好?”
她的话依然冷僻无情,“好不好的,刚才不是都看见了吗?”
他笑了笑,“所以这又是何苦呢?还以为你离了我,是奔前程远大去的。”
结果也就是在律所,见个稍微有点权势的,都要卑躬屈膝的伺候,话里话外赔小心。
但在他面前呢,就是折不下那一身的钢骨,非要拿这个不落俗套的乔。
昏昧的灯光下,宋知语脸上晕不开的愁云,被短暂的驱散开。
她也笑,很没有所谓的,“所以到了现在,你还是不知道我要什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两两相望里,她沉寂的目光中,是明晃晃的讽刺。
宋知语转过身,去翻另一面酒柜,想要取一瓶九十年代的康帝,韩小姐的最爱。
吴骏冲着她纤弱的背影。半晌,寡淡的掐一根烟,“你要的我给不了。”
原来他知道。
他居然一直都知道。
宋知语的手指发着抖,那瓶静静躺在那里的康帝,成了个烫手的山芋。
她一时竟还拿不起来。
不是因为重量,此时就是让她拈一枚针,也是强人所难。
宋知语转头,身上的柔婉随着气血一起凝结,她高声起来,“给不了你早说啊!既然给不了,你招惹我干什么?”
当年为什么一次次去学校找她?
他这么个骄横惯了的子弟,怎么就肯软下身段,偏偏在她面前做伏低模样?
叫她误以为他很爱自己。
这个当,宋知语一上就是四年,到毕业的时候才清醒。
觉悟出他是一丛潺潺溪水,不管她手心紧闭或是摊开,都要付诸东流的。
吴骏走过来,虎口卡住她的下巴,“不要哭,为了我哭不值得。”
宋知语跟他倔惯了,她哼了声,“你真是想的太多了,我才不......”
话未说完,他的吻就落了下来。
又轻又慢的,像这一秒钟的窗外,坠落在枝头的雪点。
从酒窖出来的时候,宋知语怀揣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鼻尖上一点微红。
一偏头,看见天边那一瓣明月,白花花的落在台阶上。
那晚,宋知语喝了很多酒,成心找醉似的。
韩小姐拉着她问,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呀,姐姐给你介绍两个。
她说一反常态的说都行,只要模样生得好,说她这里颜值即是正义。
深夜灯影幢幢,吴骏就坐在旁边,点了支烟,噙着薄笑看她。
宋知语一双眼迷离着,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觉得意味深长。
等宴席散了,宋知语跌撞撞的从公馆出来,酒鬼一样紊乱的步子。
司机跟了上去,一辆黑色迈巴赫在她面前停下,车窗打下来。
吴骏微侧一下脸,说了声,“上车。”
宋知语坐上去,她脑子里乱哄哄的,不忘吩咐他,“送我回家。”
这个司机是新到他身边的,见多了吴骏在人前的架子,就没听过这么对他说话的。
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个姑娘。
吴骏好脾气的问,甚至含了一点笑,“你的家在哪儿呢?”
宋知语靠在后座上,歪着脑袋想了半日,“在.......在........”
随即,泄气的望一眼吴骏,拿出手机来,就要给同事打电话。
他把她的手机夺下来,“行了,你还是先跟我走吧。”
下车时,宋知语看了一眼招牌,记不起这名儿了,但单个的字母她都认识,指着说,“B、V......”
那样子活像个英语刚入门的小学生。
吴骏一只手抄起她的腿弯,不叫她再读了,把她打横了抱起来往里走。
在电梯里,就已经急促热络的吻起来。
宋知语倚在他怀里,软绵绵冲他,“老流氓。”
她一副娇柔的水乡口音,无异于往烧红的油锅里,溅上一勺水。
顿时油星子就炸起来。
吴骏忍了一个晚上,怎么样都排解不掉的躁热,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如临累卵之急般的开始了。
他没有喝酒,就连韩小姐兴冲冲招待他,起出来的陈酿都没沾一滴。
但他制在她身上的时候,宋知语突然有种错觉,他好像醉得比自己厉害。
说出的话可能是假的,脸上的神情可能是假的,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
但身体的反应做不得假。
夜晚会把心底的冷寂,都幻化成热切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