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里,她一直在卫氏生活,从管家到管事,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操过心。
天长日久,她身上的那股子上位者的气质就越发纯粹,让人不敢直视。
她并非故意,只是习惯在平事的时候摆出这样的姿态。
这最有效,也最省事。
谢渊愣了愣,然后便蹙起眉头,道:“你怎么来了?你应该在卫氏忙才是。”
谢知筠看向他,道:“我知道家里出了变故,回来看一看,也只能回来这一趟。”
她解释了一句,然后便看向谢知行:“你确定吗?”
谢知行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立即挺起胸膛:“我确定。”
谢知行刚过了生辰,已经十七了,十七岁的儿郎稚气脱去不少,这一年里长姐出嫁,他要打理家中上下的事,已经成熟不少。
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些奇怪的嘶哑腔调。
谢知筠忽然发现,这弟弟长大了。
他不再是小时候会哭着要母亲的奶娃娃,他已经长大成人,靠自己摆平了八堂叔的事,把家中的粮铺重新握在了手里。
谢知筠心中安稳不少,却还是问他:“谢知行,打仗要流血、受伤,甚至可能死人,你也不怕吗?”
“父亲阻拦你,也是因为担心你。”
因她这句话,父子两个再度愣住了。
谢知筠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下,这几日太忙,她就算站那么一会儿都觉得累。
谢知筠认真同谢知行说:“你要想清楚,战场上刀剑无眼,甚至也有天灾人祸,你孤身一人在外,没有人帮你,没有那么多族人拥护你。”
“你只是你自己。”
谢知筠把话说得非常明白,不是为了打击谢知行在,只是想让他想清楚。
真正上了战场,可能都没办法活着回来,谢知筠虽然支持谢知行出去闯荡,可她也不希望唯一的弟弟战死沙场。
她们家的亲人太少了,单薄得让人觉得孤独。
谢知行方才同谢渊争执的时候,喊得惊天动地,桀骜得仿佛天上的雏鹰,现在却没有质疑一声,他沉默而安静地听谢知筠的询问,眼神深沉,一看就是听进心里去了。
谢渊都觉得有些奇怪。
这儿子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一遇到他就要吵架,反而面对长姐的时候乖得如同猫儿,一句话就能顺毛。
现在谢知筠明明在询问他,他却非常听话。
谢知筠一口气把想说的都说完,才道:“你都想好了吗?”
谢知行沉默了。
谢渊也退回到书桌后,疲惫的坐了下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谢知行是个一意孤行的人。
果然,谢知行沉沉默片刻之后,便道:“父亲,长姐,我都已经想好了。”
“我不害怕,不胆怯,也不后悔。”
“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等到大齐入侵,一路杀到琅嬛,那我们家也没有什么能继续延续的了。”
“家国不再,人又如何独活?”
“我一人之力虽然单薄,可水滴石穿,百流入海,有一个我,一个你,一个他,那说不定就能组成坚固的墙,阻挡外敌的入侵。”
“从三四月时开始,我就已经开始勤加练习骑术和武艺了,我不信自己比不过旁人,我也不信自己真的无法在战场上保护不了自己。”
“若我真的不幸遇难,也是为了保家卫国,死得其所。”
谢知行抬起头,目光炯炯看向谢渊,他身上有着青年人独有的朝气,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谢渊呼吸变得很重,就连坐在不远处的谢知筠都能听清。
她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才道:“父亲,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是该放手了。”
“我们在您的保护下已经好好生活了十几年,以后天下都要变了,我们需要努力自己保护自己,然后再去保护您。”
谢知筠坐在那,腰背笔直,似乎没有什么能让她低头。
“我希望天下的文脉可以永续,我希望以后人人都能健康,幸福,一家团圆,”谢知筠道,“可是在这些希望之前,是无数将士抛洒的热血,是他们拿命和血铸就的高墙。”
“面对他们的无畏,我们不应该阻挠,我们应该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最大可能支持他们,不让他们有后顾之忧。”
“父亲,我说的对吗?”
从谢知筠回来落座,一直到说完这句话,一刻都没过。
但谢渊的面色确实在一点点回暖,他目光里的愤怒也渐渐散去,只剩下沉默和无言。
谢知筠没有高声说一句话,没有斥责,没有怒骂,她只是平静问了他们心中所想,然后就坐在那里等待。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瞬,谢渊颓然地闭上了眼。
“你去吧。”
“你记住,你的命是你母亲给的,你不能轻易就不要了。”
这是姐弟俩第一次听到谢渊话里的哽咽。
十三年过去了,高大如松柏的父亲也老了,他没有办法再撑起高大的树冠,给孩子们遮风挡雨。
谢知筠叹了口气,谢知行却坚定道:“父亲,我会好好回来的。”
98第二百一十七章
我等你
说定了这事,谢知筠就道:“你收拾东西,直接跟我回邺州。”
之后谢知筠又想叮嘱谢渊守好家门,谢渊却摆了摆手,抬眸深深看向她。
这几日谢知筠很忙,发髻都有些凌乱了,也来不及认真梳妆,但在谢渊看来,此刻的女儿却是真真正正的世家嫡女,是卫氏的儿媳妇。
“家里的事不用你们操心,这十几年都是我来守家,不会出岔子,”谢渊摆了摆手,“都去忙吧,家中多存的粮食我已经让人清点好,明日一早就能送到邺州。”
谢渊说完这话,直接转身进了书房,他没有关门,却也没有再回过头看一眼。
谢知行眼睛里终于泛出热泪,他掀起衣袍,对着谢渊的背影直直跪下,干脆利落磕了三个头。
磕完之后,他直接起身,跟着谢知筠一起下了楼。
谢知行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他带的不多,就是自己的佩剑、常用的药品和一身换洗的衣裳。
倒是简洁朴素。
等姐弟两个上了马车,谢知筠才道:“回去找你姐夫,让他给你安排,看你适合做什么样的兵种。”
谢知行点头:“我知道了。”
谢知筠又看他一眼,这才浅浅笑了。
“真好,我们家要出第一个将军了。”
她这话虽然说得轻松,全然不似刚才的严肃认真,但谢知行心里明白,她还是有些担心的。
现在不光要担心卫氏的家人,也要多担心他,确实是他任性了。
可他还是想要去。
谢知筠见他欲言又止,不由摆了摆手:“我是很担心,但即便大家留在家里,我也是要担心的。”
“战乱之下,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与其过朝不保夕,担惊受怕的日子,我宁愿大家拼一把,”谢知筠掀开车帘,让谢知行跟自己一起看向外面,“你看,即便是在家中,也都不安心。”
住在郊外的百姓们都开始往家里收拢粮食和柴火了,他们每个人都有些茫然,不知道为何又要打仗。
可战事已经起了,野火一旦烧起来,就不可能立即被熄灭。
谢知筠不喜欢等待天降大雨,她想要自己去灭火,哪怕一盆盆水浇下去看不到丝毫波澜,也不会放弃。
“知行,你好好保护自己,若是能多杀一个敌人,就多杀一个。”
“既然去,就混出个人样来,别让人瞧不起谢氏。”
谢知行心潮澎湃,他抹了一把眼睛,使劲点头:“我知道的。”
谢知筠直接把他带到了西郊大营,让他自己进去寻卫戟,然后便回了家。
这一天忙得不行,谢知筠回去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好受了些。
等到天际一片黑暗,苍穹群星闪烁时,卫戟才匆匆回了一趟家。
他好几日没回来了,谢知筠整日忙碌,都来不及去想他。
等她听到外面的请安声,不由有些惊讶,抬头就看到卫戟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从对方眼眸中看到了思念。
谢知筠轻轻呼了口气,道:“你回来了。”
卫戟点头,他快步进了卧房,站在谢知筠面前深深看她。
谢知筠伸手就要去握他的手,却被卫戟躲开了。
“身上脏得很,我去沐浴。”
谢知筠迷蒙起身,跟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等到暖房里的水声渐歇,谢知筠才推门而入。
她坐在浴桶边,看着卫戟深邃的眉眼,伸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仿佛一缕青烟,在卫戟的脸上来回游移。
卫戟忽然轻笑出声,握住她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有点想你。”
谢知筠抿了抿嘴唇,没有抽出手,只是说:“我帮你刮胡子吧。”
卫戟点头:“好。”
于是,谢知筠就认认真真给卫戟刮胡子。
夫妻两个没说什么,远不如卫戟第一次带兵操练的时候缠绵话多,可他们之间的气氛,却比那时候沉重许多,也更平静一些。
渐渐地,谢知筠确实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送他离开,做好自己的差事,等他回来。
谢知筠帮他刮干净脸,忽然想起那个梦。
她手上微顿,把刀片放到边上,然后便道:“伯谦,你要保重自己,也要保重好父亲。”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伯谦,忽然唤他名讳,让卫戟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所有隔阂都已消失。
此时此刻,他们跟天底下最平凡的夫妻一样,沐浴更衣,闲话家常。
谢知筠没有说更多的话,没有没完没了的叮嘱,没有惊慌失措的担心,她依旧忙着自己的事,把每一件事都做好,让所有人看到了她的决心。
有她在,邺州就不用担心。
这是她给卫戟的底气,是她给他最好的送行。
只有毫无挂念的驰骋沙场,他才能一往无前,赢得最后的胜利。
卫戟重新握住她的手,把她往前拉了一下,仰起头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我们念念真好。”
谢知筠轻声笑了笑,她主动低下头,给了他一个缠绵悱恻的吻。
一吻结束,谢知筠认真看着卫戟的眼眸,告诉他:“我等你回来。”
卫戟回望她,掷地有声:“好。”
谢知筠已经很久都没有做梦了,之前的所有噩梦谢知筠都已经扭转,她用尽全力,挽救了所有的厄运。
谢知筠相信,卫苍不会死,卫戟也不会死。
她在心里祈祷:希望噩梦再也不会出现。
三日后,卫苍率领五万精兵开拔,奔赴边疆,保家卫国。
谢知筠则带领着愿意帮忙的百姓,在南广场披星戴月,做出了几十车军粮。
南广场上灯火通明,蒸汽腾腾,谢知筠跟卫氏的其他人都在南广场上,他们布衣荆钗,棉布麻衣,跟百姓们一起做炊饼。
一张张炊饼出锅,带着蒸腾的热气,也渐渐染红了百姓们的笑脸。
崔季终于安下了心。
谢知筠说得对,万众齐心,才能勇往直前。
五日之后,卫戟骑上战马,率领剩余八万精兵奔赴沙场。
谢知筠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挥手同他告别。
朝阳灿灿,点亮了他身上半旧不新的铠甲。
那一道道伤痕,都是英雄的痕迹。
谢知筠无声对他说:“伯谦,等你平安归来。”
98第二百一十八章
猜测
大军开拔之后,邺州城里短暂的安静了两日。
之前借用的炊具,有的店家直接送给了军营,所以谢知筠就让人先把需要还的都还回去,剩下的炊具就带着百姓继续做军粮。
这一次他们做的不多,是给西郊大营留守的士兵做的,每日只有白天做,倒是不怎么累。
就这样忙忙碌碌了六七日之后,谢知筠也习惯了卫戟征战在外的日子。
等到军粮做完了,谢知筠最后领着百姓们做了一天粮食,然后让他们带回去各自的街巷,分发给百姓们。
每家每户可能只分得一两个饼子,不算多,却也是心意。
战事还未波及到邺州,于是渐渐的,百姓们又恢复到往日的生活里。
西郊大营如今还剩下两万多守军,因为琅嬛和太兴距离邺州很近,两州都只留了一万不到的守军,剩下比较重要的湖州等地大约有一万五守军,除了远在边关的主力部队,留在左近几州的一共不到六万人。
谢知筠闲不住,她清点了一下剩下的布料和棉花,同崔季商量之后,把这些都分发给百姓,让他们做些棉靴出来,能做多少做多少,想要赶在年根前送往边关。
天气越发寒冷起来,谢知筠坐在点了火盆的卧房里,一边算账,一边抬头看外面天色。
朝雨已经穿上了夹袄,她端了一碗红枣茶进来,让谢知筠暖暖胃。
“小姐,我问了小钟,说是这两日没什么战报。”
谢知筠点点头,道:“知道了。”
卫苍一到铜川,就组织人手布防,等卫戟率领大部队到了之后,便立即开拔亲赴凤岭,迎敌于凤岭城外。
虞氏并未出兵。
大齐似乎早就意料到了卫家军会有动作,故而等他们抵达的时候,大齐又调拨了将近十万兵力。
于是几方兵马便在凤岭焦灼起来,一晃神的,半个月过去了。
再过几日就要十一月了,日子过得真快。
打仗讲究个耐心,谢知筠也沉下心来,按部就班安排邺州城的事。
主仆两个说着话,牧云在外面道:“小姐,荣华堂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