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苍见她呆住了,不由笑了笑。
人各有命,当年也是他的错,就不应该让她走出过去。
或许,对于卫英来说,活在过去也很好。
“是我的错,我同你道歉,不应该非让你嫁给沈郁,现在你们没成为怨偶,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卫英却摇了摇头,她沉默了片刻,还是说:“沈郁人挺好的,只是……我们可能不合适。”
故剑才知情深。
卫英叹了口气,未再继续说什么。
此事过去,家中依旧是忙忙碌碌的。
一晃神的工夫,树叶泛起了枯黄,随着一日比一日冷的秋风被吹落在地。
在一片冷风之中,新一年的冬日匆匆而来。
邺州城的冬日并不算特别冷,即便是城中的紫金河也不会结冰,可冬日却总是细雨绵绵,沉沉的水汽飘在邺州的大街小巷,让人觉得浑身湿冷。
到了这样的日子,家家户户就要点起炉子,凑在一起烤火取暖。
因为今年的军服非常顺利,所以此刻所有的士兵都领到了新发的军服。
军服暖和,结实,针脚偶尔不那么细密,可料子却是极好的。
穿得暖,吃得饱,才是好日子。
就在邺州城的百姓准备猫冬的时候,马蹄声踏破了清晨的寂静。
从铜川八百里加急赶回来的信兵披星戴月,一路把军报送入肃国公府。
元康七年,大齐来犯。
短暂的和平结束了。
98第二百一十四章
我会守好邺州
这个急报并不让人太过意外。
尤其是在肃国公府中,因为卫苍早就猜到了大齐会动作,所以家中上下没有人惊讶。
但他们的心情还是有些沉重的。
打仗就要死人,就要流血,就要牺牲,如果可以,没有人喜欢打仗。
卫苍不喜欢,卫戟也不喜欢。
可没办法,如今的天下就是谁厉害谁说话,只有把各方能僵持住,或者都打服了,才能迎来和平。
然而北越的君王不行,南陈的国主也不行,大齐要想不被北凉吞没,他就一定要趁着北凉兵困马乏的冬日占领新的地盘。
第一个要动手的,自然就是已经被司马翎搞得分崩离析的北越。
如今北越之中一共有三股势力,以卫苍为首的卫家军,以虞秉为首的虞家军,以及以北越王族为首的北越军。
这三家中虽然北越军人数最多,但都是战乱之后新编入伍的新兵,不说上阵杀敌了,就连刀都拿不好。
这几年北越国内很是太平,太址山等地的山匪都被卫家军反复轻扫过,根本不用北越军动手,以至于被越军被养得非常平庸,这也就罢了。
能打仗的将军们都跟在卫苍和虞秉身边,北越军中只有一堆司马翎喜欢的“年轻将军”,这样的情势之下,对大齐简直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这一次他们也选择了唯一由北越军驻扎的凤岭作为攻入点,先是用一万人奇袭风岭关,等凤岭关被打蒙了之后,立即又调拨五万精兵前来持续攻城。
北越同大齐接壤的三处州府都是在战乱后重新修建的,所有的城墙都有三层楼那么高,高大的城墙成了大齐军的最大阻力。可耐不住北越军惊慌失措,将领们不能拿出最好的军阵迎敌,士兵们伤亡惨重,一封封急报从凤岭发往颍州,可大齐这一次有备而来,行军又快又急,凤岭危在旦夕。
而铜川和隆绥距离凤岭并不近,等他们得到消息,再发往邺州,凤岭百姓已经被大齐精兵围困在了城里。
这一封急报还没看完,第二封急报就抵达了颍州。
这一次,送信的居然是虞家军的信兵。
隆绥距离凤岭更近,最先得到的消息,所以当即就往邺州发了急报。
但从隆绥到邺州并没有虞家军自己的驿站,那信兵是自己一个人骑回来的,抵达邺州的时候腿上都是血,把信交给守城士兵就昏迷了。
卫苍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全家正好坐在书房里,都安静等着最后的决断。
听说隆绥也送了信,卫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
他的笑声低沉,却带着胸有成竹的魄力,仿佛一切都已经在掌握之中。
他拍了一下桌子上的急报,目光炯炯看向家中众人:“这一次,我们要战。”
“不光要为邺州,也要为隆绥、为凤岭,为北越。”
“不能再放过大齐了。”
卫戟直接起身,右手捶胸,行了个一卫家军的军力。
“父亲,儿子愿意领兵。”
紧接着,卫英,卫耀和卫荣也站起身,皆行军礼,道:“我等愿意领兵。”
卫苍长叹一声,然后道:“好!”
“大齐既然敢来,我们就让他有去无回,他们不是贪心北越的领土吗?那这一次,我们也贪心一点。”
“不多,唯大齐足矣。”
既然决定出兵,整个肃国公府就准备起来,卫戟直接去了西郊大营,已经三日未曾回家,谢知筠也一直在家中忙碌,清点粮食、军服和军备,忙得脚不沾地。
一晃神的工夫,三日便过去了。
到了第四日,谢知筠终于得了些许空闲,立即就被喊去了荣华堂。
今日卫苍好不容易在家,正在跟卫英和崔季商议守城的事,等谢知筠一到,卫苍就开始说正事。
“知筠,这一次出征,我同老大、老三都会离开家,留老二和你们姑母在家中守城。”
“老二是个书呆子,你母亲身子又不好,等我们大军开拔,家里一切就交给你了。”
谢知筠愣住了。
她真的没想到卫苍会这么信任她,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让她难得有些胆怯。
这是一城人的性命,她能做好吗?她能护住所有人吗?
谢知筠不知道,但事到临头,她却也不能胆怯了。
卫苍见她迟疑,不由笑了笑,道:“知筠,你能做得很好,我相信你。”
“你读的书多,成熟稳重,遇到事情从不慌乱,邺州需要一个这样的守城者。”
“再说,也不光是你一个人做主,还有你母亲,你姑母和你弟弟,等到了那时,还有军中的副将和州牧府的府丞等人,都会一起协助你。”
谢知筠轻轻攥起手,没有立即下定决心。
卫苍道:“知筠,虽然我可以把邺州交给别人,但是遇到了大事,他们不一定比得上你。”
谢知筠是在谢家族学里一路读出来的,年年都是头名,即便现在门阀氏族已经有了落寞的态势,但家族的渊源和根基是不会立即断的。
尤其是现在的谢氏家主是谢渊,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也很机敏带领谢氏避世,又同卫氏联姻,他走的每一步路,在卫苍看来都是正确无比。
谢知筠嫁来卫氏将近一年光景,这一年里卫苍清晰看到了她的能力,看到了她出色的心态和政治见地,看到了她聪明的头脑和渊博的知识。
这一切,都需要谢氏这样的门第十数年积累起来的。
所以现在即便要出征,卫苍的心也不慌。
家里还有这么多人,这些年又都不是只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们对邺州熟悉,同百姓也交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有人带领着众人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做成。
卫苍看着谢知筠:“只能,你能守好邺州吗?”
谢知筠的心渐渐稳了下来,她不再惊慌,不再迟疑,她的目光在卫英和崔季的脸上缓缓扫过,最终直直看向卫苍。
“父亲,我会守好邺州。”
“你们只管放心去,不用担心邺州。”
98第二百一十五章
参军
谢知筠做出承诺之后,卫苍非常高兴,笑得几乎要寻不到眼睛。
谢知筠自己也放松下来,跟着笑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正色道:“父亲,我来寻您,是有事情想说。”
卫苍便也收敛起笑容,道:“你说。”
谢知筠就道:“现在是冬日,食物好保存,也好做,我之前翻了不少书,想着既然往常都要提前预备军粮,这一次不如让城中的百姓们一起帮忙,多给士兵们准备好炊饼、环饼、芝麻饼和米糕。”
这三种是经常吃用的军粮,炊饼和芝麻饼蒸烤出来的,比较香,环饼是油炸出来的,能存放超过半月不坏,可以一路吃到边关还能再存十来日。米糕直接用米粉来蒸,好做是好做,就是得磨粉。
不过这个之前谢知筠已经让磨了许多米面,倒是方便。
相比米粮和其他的粮油柴火,带做好的军粮是最方便也是最省事的。
而且还好吃。
等到了地方,直接架起大锅煮好肉汤或菜汤,泡饼吃别提多香了。
这样伙夫们省不少事,出餐还快,吃的也更好。
但做炊饼是很难的。
因为这一次先行军就有五万人,这五万人离开两日之后,另外还有八万人等待出发,这么多的人,光靠伙房做出来的几千张饼子简直是杯水车薪,一顿饭就吃光了。
谢知筠也知道这一点,但她这几日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可以试一试。
“父亲,经过全成百姓做军服,我们能知道百姓对卫家军的认可和拥戴,所以我想,我们不如在城南的广场上架起锅灶,让愿意帮忙的百姓一起去帮忙,能做多少做多少,反正三日后大军就要开拔,无论做多少都是个心意。”
谢知筠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马上就要打仗了,百姓们人心惶惶,他们即便不说,不闹,心里也害怕,不如就找点事做,父亲以为呢?”
卫苍没想到她一直惦记军粮的事,想到这里,不由感叹:“你有心了。”
而且谢知筠说得很对,战时最关键的就是民心,就是齐心协力,经过那次全城百姓做军服,整个邺州城的民心确实是更稳了。
现在,在大战之前再做军粮,或许也有奇效。
卫苍想了想,道:“干了!”
“你去安排,让府兵都去帮你,夫人,大妹,你们若是得空,也去帮知筠。”
谢知筠深吸口气,紧紧攥着拳头,道:“谢父亲信任,我一定会努力的。”
等回到春华庭,谢知筠就叫来了之前分发军服的几名管事娘子,她直接了当交代了要做什么,然后道:“你们先负责去联系之前收军服时对接的里长,让他们挨家挨户说一声,只要是邺州城的老几代,都可以去帮忙,由里长亲自选人送过去,战时匆忙,别的没有,炊饼是管够的。”
也就是说没有工钱,但是有一日三顿饭。
要老几代人,是怕里面混入奸细,不过到时候所有人都在大广场上忙碌,身边都是熟人,媳妇子们眼睛亮着呢,倒是不怕有事。
谢知筠继续道:“先说一声,愿意去的就去,不愿意去的就不去,这个不强求,我们能做多少做多少。”
她说完,另外吩咐大管家、二管家和三管家,道:“我现在忙,没那么多时间,有劳大管家去请府丞,让他陪着你们去所有的酒楼茶肆,借炊具和大锅,不用新的好的,只要能用就行,他们自家可以派人去盯着,做完了就还给他们。”
大管家眼睛一亮。
这倒是聪明,这样不用等待,只一日就能把这临时的大厨房都支起来。
谢知筠看向过来帮忙的柳朝晖,道:“柳副将,你回头跟冯校尉一起,一个人负责调拨粮食,一个负责收集柴火,柴火越多越好,辛苦了。”
如此吩咐完,谢知筠几乎已经口干舌燥。
她顿了顿,道:“明日我会一起去广场,家里能去的仆役们也都去,若是庄子上的老兵们愿意去,也可以请他们去。”
“好了,就这样,想到什么再补充,你们去忙吧。”
众人没有多说什么,立即就四散开来,去忙碌了。
这些事谢知筠心里已经盘算过许多遍了,现在吩咐起来,自然一点都不磕巴,吩咐的特别顺畅。
等人都安排出去,谢知筠就想把整个章程再梳理一遍,一边同朝雨道:“给我挑两身简单的衣裳,我这几日要穿。”
朝雨正待说话,谢信便匆匆进来:“小姐,老管家到了,说老爷和少爷打起来了。”
谢知筠蹙起了眉头。
“为什么?”
谢信没有一点犹豫,道:“老管家说,少爷要从军,老爷不让,为了这事闹起来了。”
谢知筠愣了一下。
她仰头看了看天色,见已经是日落时分,今日也做不了什么,想了想便道:“安排马车,我回一趟家。”
西郊大营开始点兵选将之后,整个邺州都为之忙碌起来。
远在琅嬛的谢氏应该也有所耳闻,这才闹了这一出。
谢知筠知道事情紧急,倒是并不心烦,她上了马车就开始闭目养神,甚至还浅浅睡了一觉,等赶回琅嬛的时候,她一觉刚醒,困乏倒是扫清了些许。
老管家这几日苍老不少,也显得有些憔悴,见谢知筠百忙之中赶了回来,忍不住老泪纵横。
“是老奴没用。”
谢知筠忙安慰他一句,急匆匆往劝勤斋赶去。
“现下如何了?”
老管家叹了口气,说:“方才老爷要打少爷,少爷不让打,说是要健健康康保家卫国,父子两个又打了起来,老爷打不过少爷,气得差点没晕过去。”
谢知筠:“……”
这么听着,似乎也没大事。
之前谢知筠没有往谢知行身上想,但现在她听说谢知行想要参军,倒是觉得不错。
谢知行不喜读书,从小唯爱读兵法,家里所有的兵法书他都能背熟,学习的时候是非常努力的。
加上他骑术不错,也学过武艺,在谢知筠看来,谢知行虽然顶不了大用,但说不定能有奇效。
她是赞同谢知行参军的。
98第二百一十六章
和解与同意
谢知筠赞同,但谢渊肯定不赞同。
他一门心思就是读书做学问,因为战乱,就连出仕为官匡扶天下都免了,谢氏族内只剩下收集孤本,保护文脉传承这一条。
现在谢氏的嫡子要去出征打仗,谢渊怎么能同意?
谢知筠脚步顿住,她仰头看着眼前这一栋熟悉又陌生的劝勤斋,终于还是深吸口气,快步进了楼中。
她一路上了二楼,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
大门被豁然推开,里面僵持的父子两个下意识回过头,那双生的极为相似的眼眸齐刷刷看向了来客。
见是她,父子两个难得有些呆愣。
谢知筠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她迈步而入,很淡定的转身关上了房门。
随即,谢知筠转过身来,严肃的目光在父子两个身上逡巡。
谢渊忽然觉得女儿很陌生。
不是样貌变了,也并非因为经年不见而生疏,而是她身上的气势变了。
无形的威压充斥这书房,那是由书房里个头最小,也最娇弱的谢知筠散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