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迅速把手背到身后,眼神四处乱瞟:“宁儿怎么来了?”
她强行把他手拉出来,细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没出血才放心下来,问道:“早膳也不吃,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说话间,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他手里的那个小木块,丑丑的,猜不出来是什么。
谢临渊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一旁另一个丑丑的茉莉花环:“送给宁儿。”
宋晚宁接过,忍俊不禁:“你一大早跑出去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他小声嘟囔,“今早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口好疼,脑子里也乱乱的,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我问了太监,他们说今天是宁儿的生辰。”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
“我为什么会忘记?为什么想不起来?宁儿一定会生我的气的......”
宋晚宁微微一怔,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面对这样的谢临渊,她实在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终是叹了一口气,柔声道:“我没有生气,也不会生你的气。”
他闻言眼睛一亮,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又拿起那个雕了一半的木块:“还有这个也送给宁儿...但是我怎么都做不好...”
“这是...什么?”宋晚宁接过木块,仔细端详。
谢临渊有些尴尬:“我见你妆台上摆着两个旧旧的泥人,就想给你做个新的小人......”
她又低头看了几眼。
好吧,有那么几分像个人。
见他那孩子般求夸奖的眼神,宋晚宁绞尽脑汁想了句夸赞的话:“挺好的。”
就在此时,太后的贴身嬷嬷找了过来:“陛下,娘娘,太后请二位去慈宁宫用午膳。”
太后知她辛苦,早已免去了她的晨昏定省。
而她也确实很久没有去看望太后了。
宋晚宁深觉愧疚,忙招呼宫人们将谢临渊的东西都收拾起来,送回长春宫。
又传来两台步辇,带着谢临渊往慈宁宫赶。
缈缈早早地在门口等候,小家伙已经三岁多了,比刚来庆国那会子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不少。
一见宋晚宁下来便小跑着扑进她怀里,甜甜喊道:“阿娘,生辰快乐!”
她怀着孕,抱孩子格外吃力,只得递给身旁的扶风,笑着哄道:“谢谢缈缈,阿娘很高兴。”
几人簇拥着往里走,见太后站在殿门口相迎。
宋晚宁走到跟前,盈盈一拜:“给太后请安。”
还没拜下去,便被太后一把扶住:“你现在是双身子,还拘这些俗礼做什么。”
“儿臣不孝,久未来向母后请安,还望母后恕罪。”她心中感动,愈发抓紧太后的手。
“这半年来你有多难哀家都看在眼里,只恨自己不能替你分担,哪里还需要你来请安呢。”太后笑着摇摇头,扶她走进殿内,“哀家知你不喜铺张,但今日是你生辰,怎么着也得办一办,便喊你们过来吃顿家宴。”
宋晚宁微微ггИИщ颔首:“多谢太后为儿臣费心。”
细想起来,她如今丈夫听话,婆婆慈爱,女儿乖巧,还有两个未出世的孩子。抛开外面那些刀枪剑戟,关起门来也还算幸福,是她曾经盼望的婚后生活。
缈缈迈着小短腿跑进房间又跑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装裱好的卷轴:“送给阿娘的生辰贺礼。”
宋晚宁展开一看,是一幅画,画了三个大人一个小娃娃,笔触十分稚嫩,但颇为可爱。
太后笑道:“这丫头最近跟着宫里的画师学了一个月的画,画成这样倒也还算有天分。”
缈缈被扶风抱起来,骄傲地一一指着说道:“这是太后娘娘,这是阿娘,这是陛下,这是缈缈,是一家四口!”
宋晚宁噗嗤一笑,站起身拉着她的小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很快我们就是一家六口了。”
五个多月的身孕,又是双生胎,小腹隆起的弧度已经非常明显,鼓得圆圆的。
缈缈瞪大了眼睛,小手轻轻在上面抚摸了两下,根本不敢用力。
太后好奇问道:“太医可有说你这一胎是男还是女?”
第263章
小年夜宫变
宋晚宁摇了摇头:“太医说双生胎不好分辨男女,但是我自己觉得这两个小东西乖巧极了,像是两个女孩。”
如今朝中虽暂时平静,但人人都在盯着她的肚子。
其实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于她而言都岌岌可危,瓜熟蒂落那日,必然有大动荡。
若是皇子,必有权臣撺掇“去母留子”,逼无理政能力的谢临渊禅位,扶持幼子,以揽大权。
若是公主,情况则要更糟,让她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子嗣立为储君还算好的,保不准有宗亲和藩王蠢蠢欲动,到时候直接逼宫造反也未可知。
况且生产本就是一只脚跨进鬼门关,凶险万分,她只会自顾不暇。
想到这些,再好的心情也没了。
太后看出了她的忧思,避重就轻地劝慰道:“公主也好,不管是像你还是像皇帝,都是美人胚子。”
不愿扫大家的兴,宋晚宁笑了笑,也跟着打趣:“只盼着孩子的性子不要像陛下,让儿臣省些心。”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一旁和小公主抢玩具的谢临渊。
一大一小对此毫无察觉。
太后无奈地摇头:“性子也不是天生的,陛下从小没了生母,虽在我这儿养大却也不甚亲密。从小就是个锯嘴葫芦,心思比谁都重,话比谁都少。也就是同你成亲后才渐渐改了这坏毛病,变得有个人样了。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有人疼爱,必不会长成陛下那般别扭的性子。”
“但愿吧。”宋晚宁垂眸,不再多说什么。
这次生辰,像是太平盛世的分水岭。
庆国皇帝久未露面,执政的皇后又身怀六甲,不仅让庆国内部各个势力分崩离析,外面几个邻国甚至也想来趁乱分一杯羹。
多事之秋。
十月末的时候北齐又犯边境,一口气拿下两座城池,还要继续进军。
宋晚宁只得再派江氏一族率五十万大军远赴北疆,这仗一打便是几个月,到年底都还未班师回朝。
行军打仗最是费钱,又逢今年秋旱,且四处动乱商业不兴,税收入不敷出。朝臣们的不满愈演愈烈,甚至将一切归咎于女子执政有违天道。
年前最后一次朝会。
宋晚宁挺着八个多月的孕肚站在金銮殿上,冷眼瞧着阶下一道道恨不得将她撕碎的目光,下令用她的私产贴补军中用度,暂时堵了那些人的嘴。
然而,想过好这个年却并不容易。
她命季洵盯着向明的动静,未看出什么端倪,可这几日宫中各处巡逻的守卫明显换了一批人。
没有确切的证据,不好兴师问罪。
可宋晚宁总是隐隐感到不安,太医总说她是孕中多思,劝她宽心些。
腊月二十三,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大雪。
今日是小年,按规矩阖宫上下祭了灶神,又看了好半天的戏,天逐渐黑了下来。
宋晚宁回长春宫时,路上积雪已有厚厚一层。
雪天路滑,抬轿子的太监们脚步格外慢,还未行到一半,她手里的手炉都凉了。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了上来,踩着雪“吱嘎吱嘎”地停在轿子前。
“臣季洵有要事回禀皇后娘娘!”
男人的声音伴着急促的喘息声,想来是跑了许久。
扶风抬手:“停轿——”
她将轿帘掀开一半,露出宋晚宁半个身子。
季洵上前两步,几乎是贴着帘子,压低声音说道:“娘娘,向明叛变,带禁军控制了京中各家武将府邸,正带着人马往皇宫来!”
来不及思索,宋晚宁当即下了命令:“来人,将太后和公主连夜送往行宫,再去长春宫将陛下接来坤宁宫,要快!”
她带着人直接进了最近的坤宁宫,又命扶风去乾清宫取来玉玺和兵符。
压下手腕的颤抖,她一笔一划在明黄卷轴上写下调兵的诏书,还不忘吩咐一旁的季洵:“等会儿陛下来了,我会喂他吃下蒙汗药,你带着他避开宫内守卫,从西北角的小门出去。将陛下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后,拿着兵符和诏书,去京郊大营将剩下的兵士全都带来救驾。”
“臣遵旨。”季洵问道,“娘娘想将陛下安置在何处?”
“你自己决断,不用告诉我。”
宋晚宁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扶风和谢临渊是同时抵达的坤宁宫。
“宁儿,这么晚了为何不回去?”他笑着走过来拉起宋晚宁的手,“手怎么这样凉?”
她递了个眼神让扶风放下东西下去,装作轻松地说道:“阿渊,明日宫里要来许多人,你不能让他们看见,我让季洵带你出宫住几天,你要乖乖听话,等我来接你,可好?”
说着,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糖。
如预料中的一般,谢临渊并不买账:“他们来我躲起来就好,我不想和宁儿分开......”
糖块混着浓度极高的蒙汗药,融化在唇齿间不过片刻他就失去意识,连话都未说完就软软地晕倒在季洵的怀中。
宋晚宁拿起玉玺,在诏书上按下。
把诏书和兵符一同交到季洵手里:“陛下和我腹中孩子的安危,便都交托于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遥遥听见宫门被撞击的声音,还有阵阵喊杀声。
季洵把谢临渊背到背上,正要出去,扭头看向宋晚宁:“那娘娘呢?他们是冲着娘娘来的!”
她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忽而一笑:“我若走了,岂非是将这皇宫与天下拱手让人?”
在听到季洵传来消息的那一刻,宋晚宁心里就猜了个大概。
向明一个殿前都指挥使,虽掌管着整个禁军,但他身上没有皇室血脉,即使谋反坐上皇位也名不正言不顺。
因此他只可能是与某位宗亲勾结,打着匡扶皇室的名义逼她退位。
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们的目标,也是她最后的筹码。
想通了这一点,便也没什么害怕的了,唯一担心的只有谢临渊。
他若是在宫中被逆贼发现了,有这半年来她散播的陛下病重消息,他们便可毫无负担地让他真的“病逝”。
她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季洵是聪明人,看出了她想要牺牲自己的念头,咬牙劝道:“可是那群逆贼一定不会放过娘娘的,若是娘娘有什么闪失,臣该如何向陛下交代呢?”
第264章
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宋晚宁眼中泛起湿意,抬手将谢临渊身上大氅系得紧些。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神态安详。
“他们想要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和我手中这方玉玺,一时半会儿不会拿我怎样。”她收起眷恋的眼神,狠下心转身,“只要陛下还活着,一切就有转机。”
哪怕她死了,只要谢临渊记忆恢复,总有机会能重新夺回大权。
当然,这句话她并未说出口。
她并不知道谢临渊的记忆还能不能恢复,只是下意识想让他远离危险。
见季洵还是没动,宋晚宁又催促道:“安顿好陛下后你还得去大营点兵,没时间了季大人。”
其实派他去搬救兵也是个幌子。
皇城内的守备全在向明手中,他既能做出控制全部武将府邸的行为,必然会想到她还会派别的人出城调兵。
只要封锁城门,在必经之路上设防,季洵很大可能会被半路截下。
但是无所谓,谢临渊暂时是安全的,于她而言就够了。
看着季洵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宋晚宁深吸一口气,在坤宁宫门前站得笔直,等着即将到来的叛军。
喊杀声越来越近,扶风将长春宫的武婢全都调了过来,持刀立在殿前。
梨蕊紧紧抱着宋晚宁,明明自己害怕得发抖,嘴上还装作没事一般:“娘娘别怕,奴婢一定誓死保护娘娘!”
虽然是十分不该笑的场合,但她还是被逗乐了:“梨蕊也长大了,这次看来是不会被吓晕过去了。”
“娘娘!”
主仆俩玩笑的功夫,摇曳的火光便已到了眼前。
这一路上竟没听见兵戈相接的声音,叛军手中的刀刃上也没有血迹。
宋晚宁勾起唇角:“向指挥使,看来这整个皇宫都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娘娘说笑了。”向明手持长戟,黑色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臣要这皇宫有何用?”
他审视的眼光,一如二人初次见面时的那样。
“是啊,本宫糊涂了。”宋晚宁扶着腰,不着痕迹地扫视他身后的禁军,“于向大人来说自然是无用的,但旁的人就不一定了。只是本宫不明白,那人究竟是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不惜背叛陛下,做个反贼?”
狂风大作,雪粒子打在脸上刮得生疼,但她一步也不曾后退,直勾勾地与向明对视。
他面不改色道:“臣从未背叛陛下。”
宋晚宁在笑,眼神却冰冷:“是吗?那向大人这么大阵仗进宫,难道是来与本宫叙旧的?”
还未等他回答,禁卫身后传来抚掌声。
先帝的胞弟肃亲王一步步走上前来:“皇后娘娘临危不乱,实乃女中豪杰,令人钦佩。”
她刚要开口,又看见一人缓缓走出,瞳孔骤缩。
夏侯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注意到她的目光,夏侯璟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少年语气一如从前,温和的神情却在看见她明显的孕肚后顷刻间土崩瓦解。
宋晚宁无心去探究他的心思,继续看向肃亲王:“皇叔好手段,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如今一朝逼宫,着实打得本宫措手不及。”
肃亲王鞋尖碾了碾地上的积雪,嗤笑道:“娘娘谬赞了,今日连半点血光也未见,怎的就是逼宫了?”
这皇宫出了内鬼,自然不见血光。
她冷冷反问道:“皇叔总不是来给本宫拜年的吧?”
“陛下重病不起,娘娘又产期将近,本王这做长辈的不得不多操些心。”肃亲王随意拂去肩头落雪,仰起头看向剑拔弩张的武婢们,“天这么冷,娘娘还是先让本王进去说话吧。”
宋晚宁看向外面黑压压的禁卫们,知道硬碰硬自己这些暗卫必定不是他的对手。
她也不想看到她们做出无谓的牺牲,只得转身朝里走:“扶风,退下。”
坤宁宫的地龙热了许久,肃亲王一进来便脱了披风,随意丢给侍从,像回到自己家一般自行坐下。
夏侯璟也跟着走了进来,坐在他身旁。
这位皇叔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纨绔,只好风流不沾权势,这才在先皇眼皮子底下安然度日。哪怕是谢临渊继位后,依旧是如此,从不参与党争,也不惹眼。
去年先皇万寿节时,她与谢临渊便觉得夏侯璟似乎与朝中什么人有往来,可一直没抓住把柄,终究不了了之。
如今一看,原来是这样。
宋晚宁把手中暖炉递给梨蕊,示意她下去。
殿内安静了许久,她不开口,他们也没有说话的打算,似乎是在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