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最不乏的便是流言。
今日说她狐媚惑主,哄得君王不早朝;明日又说她在效仿先帝那位被废的齐皇后,暗害陛下独揽大权。目的只有一个,逼她放权。
更有甚者想要去母留子。
这样的招数,许多年前她就领教过。
那时候他们说她失了贞洁,腹中孩子是邪祟化身,做了好大一个局要置她于死地,是谢临渊发了疯般顶撞皇后才将她救下。
而现在,他掌心的薄茧还在,心思却单纯得如一张白纸,她只能靠自己。
季洵问道:“娘娘就不担心吗?”
“怎么不担心?”宋晚宁指尖在蓝皮册子上摩挲,“外面那些人个个虎视眈眈,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
她话锋一转,狠狠瞪向他们二人:“偏你们不给我省心,他不懂事胡闹便也罢了,你既见到了非但不规劝,还跟着一起打人,是嫌我身边这把火烧得不够旺,来添点油是吗?”
季洵被盯得心虚:“娘娘息怒,臣是一时糊涂,没想到这一层。”
宋晚宁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一直没说话的谢临渊忽然开口:“宁儿,我是不是给你闯祸了?”
她本有一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可撞进他那无辜却惶恐的眼神里,所有训斥都变成酸胀水汽涌上眼眶。
他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啊。
“算了,以后别这样了。”宋晚宁抬手轻轻摸了摸谢临渊的脸,语气软了几分。
说罢,扭头看向季洵:“今日若不是你自己碰巧撞到,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与他相见的。他失忆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多,我们的处境就会越难,这便是我顶着如此大压力也要瞒下去的原因。”
反正他也已经知道了,遮遮掩掩不如开诚布公,多一个助力比多一个仇敌要好得多。
这么想着,看向他的眼神格外真诚:“季大人,我知道你与陛下有多年的交情,他信任你,我也一样。今日之事,还请不要与任何人提起,就将这个秘密一直烂在肚子里,直到陛下好起来的那天。”
季洵心头一凛,清楚其中利害。
那些朝臣们虽对宋晚宁不满,但有一个状况未知的谢临渊在背后镇着,并不敢轻举妄动。一旦被他们知道实情,失去了那层威慑力,一定会出大乱子。
“今日是臣莽撞了,如果林阁老他们发难,娘娘可将臣推出去暂平此事。”他站直了身子,拱手道,“可是娘娘,倘若陛下永远也找不回记忆,始终是这般懵懂模样,您又当如何呢?”
第260章
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暮色渐沉,游鱼搅碎了池中映着的最后一缕霞光,黑暗笼罩下来。
潮湿的夜风扑在身上,已经有了几分初秋的凉意。
宋晚宁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苦笑着反问道:“你知道他昏迷不醒的那四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季洵愣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道:“每天我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探他的鼻息,若能感受到一丝温热,便庆幸又多偷得一日光阴。”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所谓的雪莲,那雪莲能不能救他的命,每时每刻都在提心吊胆。宫人们来向我回禀消息,我都会下意识担忧是不是他出事了。”
“就连我说我感觉到他动了一下,太医也只会告诉我,那是我的幻觉。”
光线昏暗,没让她眼角泪光溢出,可语气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悲伤。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哽住,神色各异。
谢临渊望着她嘴角强撑的弧度,那抹笑像扎进心头的细刺,随着她每说一个字就往里钻深一寸。
痛到他垂眼避开她的目光,不敢去看。
自从那一日在药气弥漫的床榻上睁开眼,宁儿这两个字便是他脑海里唯一的存在。
她说他是大庆的皇帝,说他身上丑陋的伤疤是赫赫战功的证明;她说他很爱她,愿意将自己的一切献给她,包括生命。
可是她又说,是以前的记忆太痛苦,所以他才不愿想起。
他不明白,既然他们这么相爱,为什么还会痛苦?
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甚至有时候陷入偏执,总觉得她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她的温柔,她的爱意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是给原来的谢临渊。
而他不是原来的谢临渊。
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上破碎的倒影,忽然间一阵恍惚,觉得陌生极了。
宋晚宁没有注意到他内心的挣扎,闭了闭眼道:“好在都过去了,他现在活生生站在我眼前,我可以慢慢等他想起来。哪怕一辈子想不起来,也有时间和机会从头学起,比之前好很多,不是吗?”
“娘娘...”季洵惊讶于她的豁达,有些感慨,“陛下与娘娘当真是将彼此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她闻言低头轻笑,转移了话题:“今早我见了向明,总觉得他心思深沉,你与他同在殿前司,若他有什么动静,务必及时告诉我。”
“臣遵旨。”他应道。
话已至此,季洵也没有留在宫中的必要,便告辞离去。
宋晚宁这才注意到,谢临渊已经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许久了。
“天色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她拉起他的一只手,却发觉颤抖得厉害,“怎么了?”
谢临渊抓起她手腕按在自己心口,哽咽着问道:“宁儿,你每次唤我阿渊的时候,究竟在看着谁,又在想着谁?”
夜露沾湿宋晚宁的裙裾。
她忽然上前半步,发间熟悉的沉水香缠上来,让他的呼吸瞬间骤然凌乱。
“那你呢?你明明什么都忘了,为什么还记得爱的人是我?”
他努力思考着,可脑子里却一阵剧痛,像在被用力敲打:“我...不知道......”
宋晚宁展开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因为你就是你,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你都是谢临渊,也只有你是谢临渊,从来没有旁人。”
谢临渊方寸大乱,什么也思考不了,手却不由自主抬起,指尖陷入她脑后的青丝。
像是某种刻入骨髓的习惯。
“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你也不喜欢这样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我......”他嗫嚅着。
“傻子。”宋晚宁突然踮脚吻在他冰凉的唇瓣上,“记不得也没关系,我们就当是重新开始。”
这还是自谢临渊醒后,两人第一次亲密接触。
某种陌生的欢愉在胸腔漫开,等他惊觉时,唇角竟不自觉地扬起。
“我...我会乖乖听话,不会再给宁儿闯祸了。”谢临渊遵循着身体的指引,把她按进怀里,“我会努力去学,让宁儿不用这么辛苦......”
“好,我信你。”
反正只要他还在,就有来日方长。
......
谢临渊的承诺是奏效的。
当天夜里,在宋晚宁睡着后,他悄悄又去了乾清宫,一本本翻起那些折子。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上面写的东西犹如天书,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是却看不懂。
“请增蓟州军饷...”谢临渊问当值的小太监,“什么是蓟州军饷?”
偷偷打哈欠的小太监险些被抓个正着,吓得困意飞上九霄云外:“回陛下,就是...蓟州的军饷......”
他只管皇帝的起居,哪里知道这些。
谢临渊还是一知半解,又拿起一本,上面写着“青州蝗灾”。
次日一早,宋晚宁洗漱后去偏殿一看,发现谢临渊不在,问了伺候的宫人才知道他昨夜去了乾清宫。
她到的时候,只见他趴在御案上,枕着摊开的河防图睡得正香。
朱笔滚落在地,在地毯上拖出长长红痕。
宋晚宁轻轻拨开案上那些摊开来的奏折,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宣旨,上面歪歪扭扭地抄了几十个“寧”字。
她不由得轻声发笑。
谢临渊以前的字迹,虽称不上有多好看,但多少也算是苍劲有力,如今写的字却像个刚习字的孩童所书。
他像是梦见了什么,嘴里嘟囔了几句,忽然睁开眼。
恰巧对上宋晚宁含笑的眼眸。
第261章
又是一年生辰
谢临渊猛地睁大双眼,分辨了一下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彻底清醒过来后觉得有些羞愧:“宁儿,我......”
“我方才问了伺候你的太监,他说昨夜你在这儿批了一整页折子,到天亮才睡。”宋晚宁抽出那张写了字的纸,故意打趣道,“原来这就是你批的折子。”
他脸上罕见地浮起两团红晕,眼神躲闪:“那些我看不懂...就...就......”
“好了,回去休息吧。”宋晚宁将纸折好收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谁也不是一日之内就学会这些的,慢慢来。”
谢临渊突然反手扣住她的手指,眼底泛起孩童般的执拗:“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她愣了愣,旋即轻笑:“是啊,谁让你晚上不好好睡觉,跑来这里熬夜,又不听话。”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虽傻,但也能听出来她在故意避而不谈。
她心里的一直是以前的谢临渊,而不是现在这个什么都做不好的自己。
这样的想法一经萌生就让他痛苦万分。
“你啊,又胡思乱想。”宋晚宁脸上笑意依旧,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快回去吧,看你眼下乌青这么重,都不好看了。”
谢临渊乖顺地站起身往外走。
宽大袖袍掩盖下的手指却不住攥紧。
离了乾清宫,他问身后跟着的太监们:“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现在这样很没用?只会给人带来麻烦,根本做不好一个皇帝?”
这话问得太重,没一个人敢接。
半晌都得不到回应,谢临渊眼底执拗更深了几分,自嘲道:“你们不说我也知道,连我自己都讨厌现在的自己。”
他失了记忆,但骨子里的敏感和自尊并未消失,甚至愈发显露。
巨大的挫败感让他脆弱不堪,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陛下...”贴身大太监忍不住开口劝道,“您这是思虑太过,陷入执念了,没有人这么觉得。”
谢临渊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宫墙。
晨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他眼睛微微发酸。
“可是我这个样子,只会让宁儿觉得辛苦和难过,我是她的负担......”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太监小心翼翼反驳道:“奴才斗胆僭越——陛下此言差矣。您不知道,在您昏迷不醒的日子里,娘娘才是真的辛苦、难过。自从您醒来,娘娘脸上才有了笑容。您是娘娘的希望,是奴才们的希望,也是整个大庆的希望,怎会是负担呢?”
谢临渊神情恍惚:“希望?”
“是,所有人都在期盼着您好起来,重新坐上金銮殿。”太监垂着头,无比恭敬,“若您现在便自暴自弃了,才会让娘娘失望痛苦。”
谢临渊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
在谢临渊走后,乾清宫的宫人们迅速收拾好了杂乱的桌面,又将今日新送来的奏折分类摆放整齐。
宋晚宁随手翻了翻内阁递上来的折子,竟没有一人提及昨日被打的事。
她心中暗暗觉得有些奇怪,传来宫人问道:“昨日林阁老和几位大臣有派人进宫请太医吗?”
宫人如实回答:“回娘娘,昨日太医院并无太医外出看诊的记档。”
没请太医,也没来兴师问罪,难道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这些老狐狸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吗?
宋晚宁蹙眉沉思了片刻,仍然没有头绪,便暂且放在一边,继续看奏折。
礼部问下个月的千秋节是否要大办。
她目光在“千秋节”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微微一怔。
又是一年生辰。
可这一回,没有那个为她倾尽所有的谢临渊了。
他的病情,繁琐的政务,勾心斗角的朝局,一件件填满了她的空闲和心,若不是看到这折子,她都没想过自己还有生辰要去办。
但她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为自己庆生呢。
宋晚宁苦笑着提起笔,在奏折上写下一个“否”字。
......
日子还在一天天地过着。
上次内阁大臣被打一事始终没有掀起水花,似乎他们都以为那是宋晚宁的警告。
阴差阳错地,就连朝中其他人也被稍稍震慑住了,找麻烦的频率略有降低。
而谢临渊则是老老实实待在宫里,宋晚宁将太傅悄悄请了进来,对外只说是给公主启蒙,实则是从头教他史书典籍。
不过收效甚微,唯一的好处是他有事情做,不再给她添乱了。
转眼间便来到了九月二十八这天。
第262章
一家六口
这一日朝中上下皆休沐,于宋晚宁而言不过是偷得片刻闲,暂且将政事放一放,歇一歇。
半月前,内务府的人也来问过是否要在宫里设宴,她同样否决了。
宋晚宁小的时候总是特别期待过生辰,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数日子,想象着会收到什么贺礼,有哪些人来赴宴。生辰当天,家人和朋友都围着自己,众星捧月般被重视,觉得一整年里没有哪一日比这一日还要开心。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亲人的离去,便渐渐地没有了期待。
因为生辰原本只是普通的一天,是爱赋予了它意义。
就像此刻,最重要的人什么都不记得,哪还有过生辰的必要。
早膳时分,宋晚宁洗漱好坐在桌前,却不见谢临渊身影,去偏殿一看也没人。
问当值的小太监,只说陛下似乎去了御花园的方向。
她当他乖巧了这么多天,又拾起孩子脾气,便没在意,自己先吃起来。
可直到用完早膳都不见谢临渊回来,宋晚宁怕他在外面闹出什么乱子,就带了人去御花园寻。
御花园不大,一眼就看见了秋千上坐着的谢临渊,低着头手里在摆弄着什么。
她心生好奇,没让宫人们跟着,自己悄悄走到他面前。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一只手拿着个木块,另一只手用小刀在上面雕刻着什么。
见他太专心,始终没有发现她,宋晚宁只好开口问道:“做什么呢?”
没想到竟吓了他一跳,差点划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