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也没应答他,只是简单地“恩”了声,便在扶手上轻敲了几下,段宁沉会意,推动了轮椅。
二皇子望着他们的背影,皱紧了眉头。
皇宫准备的马车并不非常大,轮椅没法直接抬上去,段宁沉便假公济私地横抱起裴叙,直接上了马车。
一进车厢,段宁沉就因为那浓郁的熏香味,而打了个喷嚏。
“搞的什么鬼?”他赶忙拉开了帘窗。
进了皇宫,大抵是看他长途劳累,皇帝并没有立即就与他商议重立储君的事,只与他寒暄了一会儿,就劝他早点回府休息,又嘱咐说等他什么时候身体利爽了,就再进宫一趟。
裴叙从他脸上看出了憔悴来,看来是曾经给予厚望的长子之死对他打击不小——尽管已经过了近一个月了。
裴叙正准备离去,皇帝想起一桩事,又对他道:“对了,十四弟。马上是老四的生辰,雍王世子说想为他贺生,上了折子,请求入京。”
“皇兄答应了吗?”
“他写得情真意切,朕没有理由不答应。”
“皇弟知道了,多谢皇兄。”
裴叙知道,皇帝专门同他说这些,是查到了当初在京城刺杀他的真正幕后主使是雍王。可以说,雍王也是间接害死了前太子的人。若非如此,前太子的声望也不至于在一夜间崩塌。
只是,前太子毕竟也曾弑君,皇帝对他彻底失望,还是依旧对他怀有旧情,想要为他报仇,这些不好说。所以,目前还不敢判断皇帝是不知道雍王支持了二皇子,还是说知道了,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逢场作戏。
裴叙又去了一趟慈宁宫,看望太后。他特意没有叫段宁沉一同跟进去。
太后见到他精神焕发的模样,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地说“好”,又叫了信得过的太医来,给裴叙诊脉,得出他身体康健的结果后,当即泪流满面。
裴叙手忙脚乱,忙拿了手帕给她擦泪。
太后见素来沉稳的他有几分无措的样子,顿时破涕为笑,说道:“我的叙儿当真是有大气运之人。当年玄机道人为你批的命,果然不错。若先帝在天有灵,应该也可以安息了。”
“母后。”裴叙注视太后,认真地道,“孩儿有些事,想要与你单独说。”
太后差不多心中有数,挥退了服侍的宫人们。
待殿内只剩了他们二人,裴叙道:“孩儿这次能死里逃生,多亏了卫谷主与段宁沉。而这段时间,是段宁沉寸步不离地照顾,殚心竭虑的操劳,孩儿才能康愈。孩儿已经决定,与他厮守终生。”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站在她的角度来说,如今裴叙身体康复,娶妻生子才是正道,与男人在一起毕竟不像样子。她是发自内心地渴望看到裴叙的子嗣,但是……
她说道:“叙儿决定与他在一起,是因为他于你有恩,还是喜欢他?”
裴叙慎重地答道:“孩儿是真心喜欢他的。”
“我的叙儿啊……”太后握紧了他的手,说道,“那孩子之前我见过,是个机灵可靠的人,但一生还长,人心难测,难保他不会变了性子。你性情纯良,母后怕你被他所伤。”
“做出决定,自要承担后果。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孩儿都不会后悔,而且孩儿也不会叫人给轻易欺了去。”
太后看了他良久,最终长叹了一口气,问道:“那孩子这次与你一同进京了吗?”
“恩,他现在在慈宁宫外。”
太后摇了铃,遣人去叫段宁沉进来。
不久后,便见段宁沉迈着庄重的步子,一脸肃穆地走了进来。
殿门关上,他不卑不亢地行礼后站定,太后打量他,一时间也没说话。
段宁沉忍不住偷瞅裴叙,见后者对他使了眼色,自恃与裴叙完全心意相通的他恍然大悟,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太后大呼:“孩儿参见娘亲!!!”
裴叙:“……”
太后:“……”
一时间殿内一片死寂,比段宁沉刚进来时气氛还要凝重。
段宁沉也意识到是自己会错了意,站也不是不站也不是,后来是裴叙出声解了围,“不可这般没规没矩。”
段宁沉连声应和,“王爷说的是!王爷说的是!是草民言行无状,说错了话。主要是太后娘娘实在是太美若天仙,又雍容华贵,草民自小就是孤儿,一直向往有这样的娘亲。一时间,嘴上没个把门,竟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请恕草民冒犯。”
太后这辈子听到的马屁数不胜数,但像段宁沉这样拍马屁都异常真诚,好似要把心肺都掏出来证明自己的这种,她还是头一次领略。尤其是她儿子还在与这厮一唱一和,企图把刚刚那句话给糊弄过去。
太后心头不爽,她这边还没答应,儿子就在胳膊肘往外拐。她恍惚间有了种女大不中留,女生外向的感觉,然后很快意识到自家儿子是男的。
——再不满,还能怎么办呢?自家儿子这些年饱受病痛折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中意且愿意共度一生的人,还慎重其事地同她说,她又怎么忍心再给他添麻烦?
“你先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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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太后。”段宁沉忙爬起了身,忍不住偷眼瞅裴叙。
太后威严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段宁沉。”
段宁沉立马肃穆站立,“小的在。太后您有什么吩咐请说!”
“看在我儿的份上,本宫暂且同意你们之间的事,但你不可对他有丝毫亏欠,惹他伤怀,否则本宫定饶不了你。”
段宁沉眼睛一亮,忙拍着胸膛保证道:“太后,您就放心吧!小叙就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大宝贝,我肯定千倍万倍对他好。我如果负他,那我就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
这誓言发得不可谓不狠。太后紧皱的眉头松了些,说道:“你过来。”
待他走过去后,太后从柜中取出了一盒子,将它打开,露出了里面莹润翠绿的玉佩来。
“本宫本有一家传玉镯欲赠予叙儿的妻子,但思及你是男子,因而又重新为你打造了一块玉佩。”
“谢太后!谢太后!我很喜欢!”
他一时激动下,又忽略了礼仪。不过这次太后并没有放在心上,转头看向了裴叙,又忧心忡忡地说道:“此事按道理应该是要公之于众,但在这世道上,男子与男子在一起,毕竟是有违人伦的……”
“本来最开始和小叙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想着要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婚宴,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们是一对,但是现在想来,并不是什么好主意。小叙在朝廷身份敏感,地位崇高,不宜曝出与一江湖人结为断袖伴侣的事,这还可能在史书上给小叙留下污名。所以我想的是,小叙的事业更重要,我们俩之间的感情也用不着一定要公之于众。总归,我们在一起就好了。”段宁沉眸色柔和地望向裴叙。
他说这番话是为了向太后表示他是有很认真思考与裴叙的未来的。
太后眼波微动,又道:“不能公之于众,但还是得宣布给自己人听。改日本宫办个私人宴席。”她看向裴叙,道:“你皇姊也一直很担心你的身体,若她知道你痊愈,也定会很开心。”
裴叙道:“不如就由孩儿来办宴席吧。就请母后,皇姊与凌国公。”凌国公是徐荐的父亲,也正是缙央长公主的驸马。
“好。”
得了太后的同意,回去的路上,段宁沉一直乐呵呵地哼着不着调的小曲,一手拿着定情时裴叙送他的玉佩,一手拿着太后刚刚送的玉佩,怀中搂着裴叙,神情荡漾,宛如得了全世界。
裴叙心情同样也不错,尽管储君的事仍是横在他心口的一根刺。
两人刚回王府没多久,段宁沉打算去趟京城的分堂,在问清裴叙不打算再出府后,并又反复嘱咐说若是出府务必派人去叫他跟随一起,随后就出府去了。
裴叙忆起如今新任太尉施冀与二皇子沾亲带故,疑似是皇帝在立捧二皇子一脉,又想到徐荐与施冀的独生女有过交集,于是便派人去请徐荐来。
徐荐现在在翰林院任一清闲之职,工作量不多,得了裴叙的传唤,他很快就骑马赶到了定王府。
“嘿,小舅舅。本来我是想去接你的,但听说二皇子去了,我就没去凑热闹了。你的气色看起来不错,现在身体大好了吗?”
“恩,好得差不多了。”裴叙直奔主题,“听说你不久前与施家父女交涉过?具体情况如何?务必详尽陈述。”
说起这桩事,徐荐就觉得郁闷,咬牙切齿地说道:“施家那女人……当时,我走在街上好好的,她忽然飞马把我给抓走了。她简直不能称得上是女人!那力气大得跟牛似的,拎我这大男人,都像是在拎小鸡仔。”
这些话,他都耻于同其他人说,怕受到嘲笑,但在冷肃且不苟言笑的裴叙面前,他就没有丝毫顾虑了,直接把内心的愤懑全都给说了出来。
“你没有挣扎?”
“我打不过她。她还把我捆起来,脑袋套麻袋,放在马上。我都要被颠吐了!她把我带到她府上,说是听说我抛弃世俗观念,和一江湖女子有一段感情,觉得很好奇,要我讲给她听。这不有病吗?考虑到我凌国公府和新任太尉得保持好关系,我还是忍气吞声依了她。故事讲到一半,施冀就回来了,拿着马鞭就往他闺女身上抽,一边骂她,一边同我道歉。”
“我又哪能说我很生气,也没法看女孩子挨打,就说不该打女孩。结果,那施华然当场变了脸,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就把我给好好地送出府了。”
裴叙问道:“她说了什么?”
徐荐难以启齿,脸色青白了一阵后,说道:“她说原来我与京城的其他男人也没什么不同。还说……她在军中男女一视同仁,男人犯错该挨打,女人也是一样的。但是……反正她真是莫名其妙!第二天,施冀就携重礼上门来向我道歉了,还深鞠了好几躬。听说施华然被关了禁闭,这段时间都没见人影,也没听到她的消息。”
裴叙沉思半晌,道:“你认为,她是针对你的身份故意为之,还是真性情使然?”
压根没考虑过前一种可能性的徐荐愣了一下。的确,他是国公世子,还有皇室血脉,与定王关系极佳。他们初来乍到京城,这出不排除是他们父女自导自演,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亦或者传递什么信息。
“这……”徐荐犯起了难,挠了挠头,“我不确定。要不我改天再去试探一下?”
裴叙颔首,“可以。”
“小舅舅对此次事件怎么看呢?”
裴叙淡淡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施冀大抵是准备把女儿嫁给你的,施家小姐也愿意为家族牺牲,只是心中仍有愤懑。”
听到这话,徐荐倏地起身,惊骇道:“啊?你说什么?”
“施冀是聪明人,想要与二皇子撇清关系。他身处太尉的高位,又在京城没有根基,不可能不站队。他选择了我们。”
“这样……那我……”徐荐捏紧了拳头,手足无措,看向裴叙道,“拉拢太尉于我们百利而无一害,是否我应该娶施华然呢?”
“这取决于你。”裴叙淡道,“况且,这只是我自己的揣测。没准施家小姐当真是真性情之人呢?”
徐荐深吸了一口气,听了裴叙的分析,他背后惊了一身冷汗,开始意识到“施华然真性情使然”的可能性并不大。当时施华然的举止都是恰好把握住了那个度,既让他感到愤怒,却又不至于发作。大抵对方是仔细琢磨过他的性格的。
在这暗潮涌动的京城,谁又会那么简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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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次日,裴叙就再度进了宫,与皇帝商议储君一事。
他们谈的过程中,叫殿内的侍从都出去了,陪同裴叙一起来的段宁沉也不例外。
他百无聊赖地站在外面等,听路过的宫女窃窃私语,说哪个娘娘派人给皇上送荷包,结果被遣走了,哪个皇子多得了皇上的一个注视云云。
勾心斗角的皇宫,着实没什么意思。又沉闷又无趣,说是天下最顶顶尊贵的地方,实际上就是摧残人性的大型养蛊场。
好在他家小叙出淤泥而不染。
段宁沉瘪了瘪嘴,忍不住摇了摇头。
没过多久,他见一宫女拿着一个放着碗的托盘,迈着小碎步朝他走了过来。
“大人辛苦了。这是我们贵妃娘娘专程要奴婢为您送来的解暑茶。”那宫女细声细气地说道。
段宁沉板着脸,严肃地说道:“贵妃娘娘好意,卑职心领了。只是解暑茶就不必了。”
宫女也没再劝,恭敬地冲他福了福身,就转身离开了。
又过了一阵,远处走来一身穿金色蟒袍的少年,金冠玉面,瞧那打扮,似乎也是个皇子。
段宁沉实在不想给除了裴叙与太后以外的皇家人行礼,背过了身,权当自己没看见他。
他听见那少年走来后,对大内总管的公公说要求见父皇,被公公拒绝,公公解释说陛下在与定王殿下商议要事,暂且不见其他人。
公公称呼他为“四殿下”。
四皇子?
段宁沉记得这四皇子似乎就是在上次裴叙遇刺前试图遣开裴叙的人——只是又听说四皇子与雍王世子关系好。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立场。
总归,他对这些人都没什么好感。
紧接着,那四皇子竟是向他走来,问道:“这位是定皇叔府上的侍从吗?”
无奈,段宁沉也只得转过了身,意思意思地抱拳道:“是的,四殿下,卑职是定王殿下的近侍。”
“皇叔辛苦。身体不适,还要长途跋涉入京。”
“四殿下言重了。”见四皇子还待说,段宁沉又赶紧道,“王爷有令,叫吾等不可与他人多言。四殿下请自便吧。”
他这么说,四皇子只得悻悻止住了话头,离开了。
里面谈了大约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总算是听到了里面的摇铃声。宫人们鱼贯而入,段宁沉也跟了进去,来到了裴叙的轮椅后,恰好听见裴叙对皇帝说道:“皇弟府上还有事要处理,就先离去了。”
“恩,十四弟去吧。”
段宁沉推轮椅出了皇帝的宫殿,心琢磨待会儿得同裴叙说四皇子找他搭话的事情。却没想到,很快四皇子就出现在了前面。
四皇子是邀请裴叙参加他半个月以后的生辰宴的。
类似的宴会,裴叙通常都不会去参加,他客气地拒了,不过四皇子仍表示会给他送请柬。
待回到了王府后,段宁沉忍不住问起了裴叙与皇帝的谈话情况。
裴叙淡淡道:“他想除掉二皇子与雍王。”
段宁沉惊骇,“哈?”
裴叙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润了下嗓子,方继续道:“他打算将二皇子扶上太子之位,是想让他成为一个靶子。也叫他们误以为计谋成功。我们好在暗处徐徐除掉他们。”
“嘶……”段宁沉不寒而栗,搓了搓手臂,“但,但那二皇子也不是皇帝的儿子吗?他……好吧,那二皇子马上就是太子了吗?”
“太子乃国之重位,牵扯甚广,不宜儿戏。我劝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从诱导太子给皇帝下毒,将太子与皇帝都视为达成目的的棋子起,二皇子在皇帝心目中也只是棋子,而非儿子了。
段宁沉松了口气,又问:“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
“啊?等什么?”
——等雍王世子进京,届时定会有人忍不住出手。
不过现在对于裴叙的当务之急,还是答应过太后要办的家宴。
事实上也算不上难布置,裴叙吩咐下去后的一天,就一切准备妥当了。裴叙亲自写了请柬,派人给太后与凌国公府送去。
段宁沉知道这次宴会是专门为了他而办的,特别热情地张罗,还从自家分堂的库房中拿了不少东西来,将整座王府布置得花里胡哨的。
在王府,只有裴叙的一众心腹知道他与裴叙的真实关系,其余人都只当他是最近极得王爷宠幸的亲信。
总而言之,原本风格冷肃的定王府在段宁沉大刀阔斧的改造下,变得红红火火,充满了喜庆的味道——不知道的,恐怕都要以为裴叙要娶亲了。
裴叙看了一圈,满目的红叫他沉默无言,最终还是默认了——不过叫人把大门上的两朵大红花给取了下来。
这场改造,好似也将整个王府的气氛带动得热烈了起来。
请的是凌国公一家,不过到场的小辈只有徐荐一人。缙央长公主隐约知道这次宴会象征什么,怕自己的几个小孩子之后对外说漏了嘴,所以没叫他们来。
凌国公是个相貌堂堂的儒雅男人,与徐荐极度神似。当年他惊才艳艳,得了先帝的赏识,也得了缙央长公主的芳心。与长公主成亲二十多年,也未曾碰过别的女人。
因着长公主的关系,他无疑是属于裴叙一派的中坚力量。
他是沉稳内敛的性子,话也不多。宴会还没开始,他到裴叙书房,与裴叙聊了一会儿公事,找不到别的话题后,便与同样沉默寡言的裴叙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见时候也差不多了,裴叙便起身同他去举办宴会的东院。
在东院门前,他们碰到了正在同王府侍女说话的缙央长公主。
“皇姊。”
缙央长公主转头见了他,忙开口叫住了他,“叙儿,等等。我有话想要与你单独说。”
从记事起,缙央长公主就已经嫁到了凌国公府。他们姐弟俩年龄相差大,缙央长公主的长子又与他一般大,尽管两人相处时间并不多,但缙央长公主在他心目中相当于是另一个母亲。
对方对他的温柔关怀与贴心照顾,都叫他难以忘怀。
是以,十六岁生辰上听到长公主的那一番话,着实对他的打击不小。虽然他心底也清楚,缙央长公主当时也被徐荐愤怒的情绪所影响,说的话多半不是完完全全出于本意,但是要让他心中不产生隔阂,也是不可能的。
好在他素来以冷面示人,又擅长隐藏情绪,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也未被发现这一点。
许久未见面的两人走到了无人的地界,不远处就是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东院。
长公主细细地将裴叙上下看了看,欣慰地说道:“叙儿身体康健后,终于是长了些肉,看上去没那么瘦了。”
“皇姊。”裴叙忽然唤道,目光虚虚地落在她头发的发簪上,道,“待朝局稳定后,我打算离开朝堂,与段宁沉一道远遁江湖。”
长公主一时间没有回答他的话,两人间极静,裴叙甚至能够听到远处段宁沉和徐荐的谈话声。
裴叙的视线从发簪上挪开,落到了一旁树干上干枯的树皮上。
“挺好的。”他听见长公主轻声说道,“我能感觉到你在京城待得并不开心。在江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于你也好。”
“只是,若我离开,那凌国公府……”
“叙儿操心得太多事了。”长公主笑叹道,“凌国公府,靠的是荐儿他们的努力。凌国公府虽是我夫家,但叙儿也是我亲弟弟,论血缘关系,叙儿也不比荐儿他们于我疏远。我希望叙儿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能开心快乐。”
裴叙的目光倏地落到了长公主的脸上。
那与他极度相似的眉目间盛满温柔的神情,裴叙忽然发现她眼角多了几道不易察觉的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