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考试的时候太紧张,跑了十几趟厕所,因为风大外头下雪,考场的门窗都关着,一场试考下来,屋里全是味儿,有人还到外头去吐了。
一个考场里的考生,年轻的有十来岁,年纪大的已经快三十,都是几个孩子的父母了,每个人都想抓住这一束光。
江心在这时也听到了程菲的消息,恢复高考的消息公布后,大概是太激动,考试前夕,她早产了,在风林镇的医院里生下一个皱巴巴的女婴,大概是孕期营养跟不上,孩子体重偏小,生的时候还算顺利。
程菲在屯里找了个人帮忙看着孩子,还没出月子就去了考场,但是身子太弱,在最后一天的考试中晕过去了,缺考两科,两门科目都没得分,估计今年是没有希望了,说起来满是可惜声。
江心乍一听这个消息,心像揪了一下,程菲,那个替哥哥下乡插队,一心想着回城里的小程知青!
程菲醒来后知道自己错过了最后一日的考试,又哭晕过去,两天没吃过饭,大人流泪,浑身发软,也没奶水,孩子在旁边哭,她的丈夫手足无措,他没有照顾过这样小的婴儿,最后还是屯里的人出主意,让抱到附近有奶的产妇那儿,吸了几顿奶,又煮米汤给她喝,小女婴这才活了下来。
命运实在弄人,江心在篮球场听人说了这些话,都不敢再往下想,小程知青的运气也是太过曲折了。
到十二月的时候,雪越下越大,厚厚一层铺在田野上,人踏过去,就陷入里头,动得异常缓慢,好半天才能拔出腿来,有人说今年山上的雾凇特别好看,一伙考完试,等结果等得烧心烧肺的年轻人约着上山去了。
霍明霍岩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玩伴儿,一圈孩子中有大有小,有胆大也有调皮的,就没有他们不敢去的地方,江心总是千叮万嘱让他们姐弟不能到河边到山脚去,河边的窟窿要是没冻结实,人掉进去就再捞不起来了,现在山脚下偶尔会听到有野猪下山的事儿,孩子们单薄,跑到这些地方没人看着,总归有危险。
江淮的信是邮递员迎着漫天白雪送到江心手上的。
拆信之前,江心以为江淮是在要在信里和她说讨论上大学的事情,但小哥潦草的字迹写了两页纸,全都在猜测她为何不去报考,还让问是不是霍一忠伸手阻碍,每一句话都在担忧她是否过得不好。
看完信,江心只觉得江淮想太多了,来不及提笔回信,过两日,江家其他人的信件也到了,无论是父母还是大哥大嫂,都在问她,好好一个高中毕业生为什么不去参加考试,难道有不能说的苦衷?现在大学生金贵,毕业后捧金饭碗,到哪里都有吃饭的本事。
新庆这地方,普通人家出了一个,那就是再穷困的家庭,都要摆两桌升学酒,放鞭炮庆贺的。
但是欣欣是远嫁,还是军婚,如果是被霍一忠欺负了,一切都说不定,消息不通,江家人的猜测就越来越严重,要是幺女被欺负,那两个哥哥现在就北上,无论能不能离成婚,都得把妹妹接回新庆家里来!
江心连着读完几封信,这才发现事情的大条,江家人似乎都以为她被阻拦了。
高考在这时候是一件关乎全家的大事,江家父母是很看重子女的,无论孩子是否结婚,在江父江母眼里都还是他们的孩子,遇到大小事情,他们就会操心,就忍不住要关注后头的结果,江心做出这个选择,又没有提前和江家人商量,不怪得江家人发懵。
为了打消父母和哥嫂们的担忧念头,江心忙发了个电报回新庆,和他们解释这是自己的决定,没有准备,无人阻止,她和霍一忠的婚姻也没出现问题,今年就是单纯没去报考而已,让他们不必过分担心。
但让江心心惊的是,没几日,江淮给她回了电报,只有一句话,愤怒之情跃然纸上:小妹,你实在太让我们失望了!
?
第
146
章
江心怎么也没想到江家人的反应这么大,
这么几年,她作为江欣的身份继续生活,家里人对她假以辞色,
凡事体谅她,
甚至当知道她决定不再要孩子的时候,
江母咀嚼了一番也还是接受了。
收到江淮的这个电报,
江心的第一反应是着急,想解释,难受得想和他们讲清楚自己的打算,等急完之后,过一阵又有些气郁,
她是独立的成年人,
已经结婚有自己的家庭,这本来就该是她决定的事情,她可以为此负责,无需对谁解释,
为何家里人要过多干涉,说谁让谁失望这种令人难受的话。
收到电报的那日,
江心一整天都没打起精神来,恹恹地躺在家里二楼的摇椅上,睁眼看着外头的雪慢慢落下,
北风一吹,
散落在地上,
又是狼藉一片,她的心情如同外头的天气一般阴郁,
话都不想说。
霍一忠回来后,
见她情绪不高,
转头看到桌上的电报和信件,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把她搂在怀里:“先吃点东西,冬天一顿不吃就冻得慌。”
心里却又觉得江家人实在太纵容江心,一有事情,第一反应是想着别人的原因,从未往她身上想,这样强力支持她爱护她,生怕她受一点委屈,好在心心性子没有被纵坏,说起来,也是比他要幸运得多。
江心这才站起来,和他下楼做饭。
人的心思就是这样奇怪,江心对江淮的电报郁闷了一下午,自己在厨房做饭,等动起来的时候,又开始反省自己在中间的行为,这一反思,江心发现自己傲慢的毛病又犯了。
刚开始来家属村,她一心想过舒适的田园生活,在这个低调老旧的村里改建了自己家的房子,花了大钱大力气,引起许多不必要的流言和争议,被人指指点点,阴差阳错和玉兰吵架后爆发出来,认清自己的处镜,放低姿态,一日比一日收敛,这才慢慢融入这个环境中,过了两三年好日子。
现在也是,她仗着自己曾经读过不错的学校,学了一定的专业技能,还知道未来的政策走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知道若是自己下决心去考试,总有办法上个不错的学校,诚然,舍不得霍一忠和孩子是个最大的因素,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傲慢和自以为是,偏偏这种自大对江家人有极大的影响,她所思所想所为,均是从江心的角度出发,却没有考虑过“江欣”的境地。
何况后面几十年,不论是文化、财富,思想流动,整个国家的社会规则其实都是由这几届的大学生们修改、制定、完善起来,这几年毕业的大学生走向各个工作岗位,对后面几代人的影响极大,江心问自己,难道真的不想参与到这场时代大变革中去吗?
江心顿住了,她对生活的野心和雄心也逐渐苏醒,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有一份光发一份热,这才是她该做的选择。
另外江家父母本身就担心她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费心费力养大霍明霍岩,万一后头吃力不讨好,再没有个稳定工作和收入,那不是让父母兄长们操心得夜里都睡不着吗?
吃饭的时候,她就缓过来了,决定明天给家里人写信,解释清楚自己的打算,现在雪大风大,邮递员十天半月来一次,早上下午很不定时,得早点把信寄出去,江家人一直厚待她,不能让家人做无端揣测和担忧。
睡觉前,霍一忠和她说这件事,江心很诚恳地说了自己的打算,她只是今年不参考,并不是一直不去考。
霍一忠和她挤在同一床毯子里,给她暖手暖脚,问:“要我一起回信吗?”他总也该为自己澄清,不是不想江心离开,是现在大家对未来有顾虑,才不敢轻易下决定。
如果霍一忠调动了,江心去上学,孩子不论跟着谁,对他们家庭来说,都是一个很大的变动,何况异地夫妻,不沟通不见面,问题只会层出不穷。
江心本来想说自己回信就好,想想这是他们家庭的共同决定,又点头:“这回是我任性了。”
难得见她这样消极,霍一忠这个做丈夫的又把人搂紧些,给她一点支持,又低声说:“裁军的消息估计再过一年就要公布了,今天内部发了文章,提出目前国家不需要养太多兵力,应该集中力量办大事。不过不会一下子来得太猛,而是缓慢渗透。姚政委猜测,这件事其实已经在慢慢进行了。”
江心立即坐直,看着他,可霍一忠的表情已经不似前阵子慌乱了,他终于是慢慢接受了这个既定的事实,不止他,姚聪和几个团长怕也是各自有了打算。
“别怕,我是有职级在身上的,真要转业回去,也有工作能养家。”霍一忠让她稍安勿躁,“不过我的户籍和档案所在地是在西南,不是在延锋,如果真要转回去,那就只能去西南了。”
当初夫人做主,让方秘书给他和另外几个人把户籍全落在了西南的某个小城市,他若是要办事,也得回到西南去。
江心却偷笑出来,不回长水县更好,她巴不得,霍一忠如果真回了延锋市,霍家的人估计三天两头要上他们家打秋风,以后光是应付这波亲戚她就能烦死。
“那不急,等通知。”江心稳稳当当地靠在他胸口,嘴角的笑意没落下去过。
霍一忠看着怀里小女人“小人得志”的模样,也笑了,他和林秀当初离婚,就是因为常年不在一起,而且父母兄嫂刻薄,让林秀不顾一切想离开,撇下孩子也要走。
经历使人成长,霍一忠不能让重复的错误再一次碾压在自己的人生和家庭上。
等到了提笔回信给家里的时候,江心停停写写,写了一整日才写了半页纸,还是有情绪在作怪,她就是想完全自主地应付自己人生,不想做过多的解释,可又得抑制住自己不能太过放任。
霍一忠则是老老实实写了好多,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跟汇报工作一样,丁是丁,卯是卯,还检查了好几遍,确保完全解释明白才装进信封里。
给新庆的解释信寄回去,又听到大家说要开始填志愿了。
所有考生都估分开始填志愿,江心等得着急啊,又托人特意发了电报回去给江淮,让他随时保持联络。
而霍一忠则说:“如果江淮考上了,咱们就从存款里拿出一百元,作为他新学期的生活费用。”大学免学费,但个人花费还是不能少的。
江心看自己丈夫一眼,这还差不多,但嘴里又要说:“小哥是个单身汉,前两年卖货的钱一直没花,又无家累,说不定比我们家还富裕,这个不用担心他。”
“做妹夫的一点心意。”霍一忠可不敢说算了,他是女婿,也是妹婿,该表的态还是要说的,何况江河江淮对他两个孩子都好,做人得知恩图报。?S?
到了十二月底放榜,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看命运之手会把自己拨弄到哪一边去。
江淮气小妹不去参考,一码归一码,但问到他高考结果,电报倒是很快就来了,出乎江心和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去申城,也没有去印象极好的羊城,甚至江心给他列举了一堆专业,他都没有考虑,而是选择了江城那所以城市命名的大学,且报的是哲学专业。
江心捧着这张沾了雪水的电报愣了半天,她想破脑袋都没想到,江淮的专业竟会落在哲学上。但电报对信息的传递功能就是“纸短情长”,江淮也只是告诉了她这个结果,没有说为什么。
等霍一忠回来,他比江心更懵懂,哲学要学什么?
但看到江淮顺利录取,她就放心了,哲学就哲学吧,那所大学从过去到未来都是大名鼎鼎的,能考进去的人都不会太差,至少江淮的人生已经有了个不错的开头。
炊事班的人受邮递员只托,给家属村带信件和电报,林秀的电报就是他们带回来的,她也考上了大学,填的正是她三哥和何知云从前读过的首都师范,依然是师范专业,家中久无喜事,哥嫂给她摆了一桌酒庆贺,电报短短两句,说尽了林秀的春风得意。
江心由衷地为她开心,把这个消息告诉霍明霍岩和霍一忠。
霍一忠撇嘴,他和林秀相处不多,但对这个前妻的品行有两分了解:“等着吧,迟早尾巴要翘起来。”
江心好笑地看他一眼:“你怎么就见不得人好?”
霍一忠挠她痒痒:“你怎么还帮她呢?”
江心躲着他,笑嘻嘻地倒在他怀里,两人亲了一阵,这才气喘吁吁地说:“帮你帮你,当然帮你!”
两人又说好,过年前去镇上给江淮打电话,再给他汇一百块钱,当做是他们夫妻的贺礼,但对于林秀,他们就只是简单地说了句恭喜而已。?SG
姚忆苦的分数不低,也不是没考上,只是没考上姚聪从前上的大学,于是就放弃入读录取的这间,准备明年再考,特意发电报回家,说不回家属村过年了,要好好复习,但是姚思甜会回去一趟。
紧赶慢赶,江家人和江淮的回信终是在年前送到了江心的手上,江家人虽然还是不满意江心没有去参加考试,但对于霍一忠这个女婿诚恳的解释,还有幺女的顾虑也表示了理解,只是一再提醒她,等霍一忠稳定下来,就算是暂时分开四年,她也得去上学读书。
而江淮单独给她写了信,谢过霍大哥和小妹寄去的贺礼,信里说,他和侯三大狗三人中,竟是大狗考的分数最高,他去了华南最好的大学读医科,侯三坚持去了申城,而他自己则是想时不时就回家和父母家人团聚,思来想去还是报了江城的大学,江城和新庆之间,火车一天一夜就能到达,小妹已经远去了东北,他是父母的幺儿,兄嫂有两个太小的孩子要照顾,总有不能顾及到的地方,他不能离家太远。
至于为什么选择哲学这个专业?江淮说,他对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人有许多的好奇,不知道这世间的万物是怎么运转的,书上说哲学有思辨思想,可以教人认识一切,他想去看看。
“小妹,你放心吧,我不会一直思考,我还会行动。我特意去学校问过了,学校的老师说学生们可以跨专业听课,我会把自己沉浸在大学生活里。小妹,就此搁笔,我内心真是充满了快活!”这是江淮来信的结尾。
江心也被这封信里充满了朝气的快乐所感动,抹了抹眼角,那个曾经骑着自行车乱晃的城市黑户小伙子,一遇到联防队就到处躲避,家里没地方给他睡觉,他只好每天出去找地方睡,可经历了这几年,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新目标,有了自己想奋斗的方向。
哲学,思辨,去了解这个世界和世上的人,真好,真纯粹。
......
江心今年没有多余的油票,只好和几个嫂子合起来买了点油,各家炸了点丸子和果子,解解馋。
大柱去年没有做牛肉干,今年底风大,利于晾干牛肉,他又悄悄做了些,继续找老主顾江嫂子,霍一忠刚好发了过年津贴,江心就都花了进去,买了二十斤,自己吃,给娘家寄回去,今年还要给霍大姐也寄一些。
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状态,除了老鲁仍在省城养病,何知云陪伴,高奇功暂代师长职责,姚聪一如既往地忙碌,姚思甜这次回来吃住都在霍一忠家里,写完作业练了字,就带着两个弟妹疯玩,等着过年。
除夕那日早晨,下了1977年最后一场雪,孩子们自己写了对联贴在门上,江心照例去屯里找做灯笼的老师傅织了两个竹篾灯笼,糊上红纸,今年她还学会了简单的剪纸,房间门上贴着她蹩脚的手艺。
霍一忠杀鸡剁肉,江心在厨房也忙个不停,孩子们窜进窜出,偶尔有一两个大声的炮仗响起,到处都是欢天喜地过年的气氛。
年味重,年味重,就是一家人都在一起,谷满粮仓,大人和孩子都欢喜。
去年的这个时候,霍一忠和江心因为回老家看他老娘的事而闹了几句嘴,后来霍家人要了几回钱,竟还说要把霍真送到东北跟着这个叔叔,霍一忠拒绝了,就算是年节给钱和票,给起来也有几分心灰意懒,倒是和大姐一家往来密切了许多。
江心把两个鸡腿夹给霍明霍岩:“新的一年,快高长大!”
“我要长高长大,跟妈穿一样的裙子!”霍明身上穿着江心新织的红色毛衣,苗嫂子帮忙用白线在衣服前面勾了两只胖嘟嘟的小狗,红白相间,喜庆又可爱。
林秀今年过年没有寄衣服过来,寄了三块钱,让江心帮忙买两块布做两条裤子,江心拿着那三块钱有些好笑,现在哪里的布不要票,想了想还是把钱放到霍明的存钱信封里去,自己去扯了新布给孩子们做新衣。
“妈,我大口吃鸡腿,是不是就能和爸长得一样高!”霍岩和思甜哥哥坐在一起,吃得一手一嘴都是油光。
“对,要多吃青菜,不能挑食。还要听爸爸的话,早上起来跑步锻炼。”江心拿着帕子给他擦掉嘴角的油,又顺手给姚思甜夹了两块鸡翅膀,“思甜还有一年就高考,要展翅高飞。把你哥那块也一起吃了。”
姚思甜笑起来,小伙子现在长得比姚聪高,在外头还算稳重,一进到霍家小院儿又像刚认识时那样,什么长大成熟都不顾了,这么大个人还和霍明霍岩两个小土豆斗嘴。
收拾了碗筷,霍一忠和江心带着三个孩子到处去窜门,跟战友和邻居们说恭贺新禧,收了一些红包,又发了一些红包,家属村喜气洋洋的。
家属村去参加高考的有七八个,只有两个考上了,一个去市里,一个去省城,其他的都落榜了,考上的那两家人今年合伙买了烟花,在篮球场放了好久,新的春天又要来了!
晚上回到家,霍一忠主动问江心:“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
江心想了想,说:“还是希望家里人都在一起,平安健康。”想想又补充道,“希望你能尽快把工作的事情定下来,我们不必再有其他的猜测和等待。”
霍一忠把她搂得紧紧的:“一定都会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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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7
章
若说1978年的春天和过去十年的春天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那大概就是这个春天充满了许多年轻人对新生活的希冀和向往,真正的春回大地,阳光普照。
去年底录取的那批大学生们陆续安排好自己手上的事情,
调动档案,
拿着通知书,
提着行李,
踏上火车和汽车,有的由父母陪同,一起到新的大学报到,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求知若渴的狂热。
江淮本就是新庆公安局编外的工作人员,他的档案不复杂,
户口也挂了集体户,
调动比正式员工快很多,人事科的人帮他把资料找出来,签字盖章,也没让他跑上跑下,
流水一样顺滑。
走之前,不少同事到办公室送他,
让他毕业后别忘了老同事,还有好几个说要给他介绍对象的,从前看不上他这个临时工的人也一改冷脸,
笑脸相迎,
没想到这小伙子一声不响,
竟考到了省里最好的学校。
往后江淮毕业了,国家包分配工作,
就算是分回新庆市公安局,
那必定也是正式编制,
再不能够是个只能低头写材料的小兵了,说不定一回来就能当个科长主任,何况他这样年轻,又有工作经验,来日方长,前途无量,山水有相逢,当然得留个人情和脸面。
这两个月来,是江淮对人情冷暖感受最深刻的一段时间,不论是局里的同事,还是筒子楼的邻居,甚至是从前的同学,对他都换了一副脸色,他还没做出点什么成绩,好事和笑脸就轮到他了。
江淮一一谢过这些同事,收拾了自己的个人物品,请领导和一些走得近的同事到国营饭店吃饭,喝了酒,这个情算是过了。
石局和陈钢锋说:“小江刚来时,他是霍营长的二舅子。现在好了,是国家金贵的大学生。”
陈钢锋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拉着江淮给石局敬酒:“这几年还是多亏了石局的照应和领导,不然小伙子哪能这么上进。这可是我们局里考的最好的大学生了!”
江淮面对石局和陈钢锋时,还是几年前那副腼腆的模样,示弱,这也是他的保护色,给领导敬酒,谢过他们的关照,尤其是陈大哥,虽然一开始是因着霍一忠的面子,但后头是真心实意照拂他,关照他,教他人情世故和喝酒挡酒。
石局笑呵呵地喝了酒,还是那副弥勒佛的模样,大头大鼻粗脖子,让江淮有空多回来看看老同事,摸摸自己的脑袋:“我就说嘛,世界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你看,机会这不就来了。”
江淮那晚喝红了脸,走路趔趄,他已经把档案调走,就不能再回公安局招待所的那个小房间睡觉了,而是去了侯三的宿舍,到的时候,大狗也在,他似乎也喝了点酒,裹着新棉衣在给一个盆里的木头生活,他们三个近来经常混在一块儿,诉说着对未来的种种憧憬,约好往后要到对方的学校去看看,每年至少要聚一两次。
这还是他们第一回这样分开,说着又有点伤感,后半夜三个人竟抱在一起哭了,幸好没人看见,第二天醒来,没人再提昨晚丢脸的事。
江淮去学校,是江父江母和大哥送去的,大嫂在家照顾两个孩子,走不开。
最近他们家都要被媒人踏破门槛了,可江淮只是摇头拒绝,他还没有到想谈对象的地步,何况大学还没上,万里长征还未踏出第一步,万一有变故,后面耽误人家女孩子多不好。
江心在家属村收到江淮寄来的信件,从此给他寄信,就要换新的地址了,江淮能出头,她比谁都高兴。
信里夹着一张父母和两个哥哥在校门口的合照,四人的衣裳虽是半新不旧,大家的肩膀搭在一起,却笑得十分开怀,江淮还在信里写:小妹,从前我总想,省城这么好的地方,爸妈能来就好了,没想到这一日终于实现了。我发誓,总有一日,任何好地方,我都能带他们去。小妹,哪一日,期待你回来,我们一家五口人定要拍照留念。
江心把照片放在二楼的玻璃相框里,看得眼里有些泪,除了真好,她再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那日化雪,路上都是冰块,江心送了两个孩子去上学,打着出溜去集市买菜,蔡大姐照旧操着一把锋利的尖刀割肉,脸上和手上都是被风吹出来的干裂皮肤,肿胀发红,她说涂了再多的蛤蜊油都没用,没办法,家里活儿太多了,伸手缩手都得碰着冷水。
两人照例说了会儿话,蔡大姐说大林子屯里的所有知青都报名去考试了,考上的有七八个,天南海北的大学,有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地名,这七八个人中,有一个就是程菲的丈夫,他考到了华北的一所高校,学的是农业,正是国家扶持的专业,通知书一到,他马上就去生产队办公室调了档案,不多久就走了。
而程菲没有考上,因为有孩子,又是已婚夫妻,生产队就匀了个独门独户的房间给他们两个。
她的丈夫走之前,拖着她去民政局要办离婚证,他现在是大学生,天子骄子,国家重点的培养对象,未来的栋梁之材,程菲还只能在农村当个插队知青,回城遥遥无期,养的女儿跟猫儿一样大小,她又没奶,每日喝点米汤,都不知道能不能养活。
平时大家都笑程菲的丈夫会念一些文章,跟旧社会的穷酸秀才一样,都当他是个瘦弱的知青,一百斤的麦子都挑不起来,连屯儿里十几岁的男孩儿都比不上,可谁也不知道那个斯文的年轻男人竟有这样大的力气,把高个子的程菲从屋里一把拖出来,跟拖了个破风筝一样,说要到镇上去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