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将军放心,我鲁有根是个知道进退的人。”见姚聪不讲话,鲁有根也不怕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姚聪这才抬头看他一眼,苦笑,老鲁果然知道将军的打算,这个“病”来的很及时。
“你和一忠,两家人走得太近了,就算扯着忆苦思甜做幌子,也不够高明的。”鲁有根的语气很淡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姚聪和霍一忠各有渠道,他鲁有根这一辈子又岂是令人摆布的无能之辈,“将军不是怀疑我的忠心,他只是要我给别人腾位子。哪日你见到将军,告诉他,我没有怨言。”
姚聪不作声,说什么都不对,老鲁说是没有怨气,其实还是有的,可换做是谁,都该有。
“但是不能用作风问题来打击我!”鲁有根的话语严肃起来,有几分当师长的威严了,“于国家,于部队,于将军,我都问心无愧!”
姚聪知道将军会让人去做这件事,但没想到是以“作风问题”为出发点,不由紧皱眉头:“老鲁...”他想说句什么,又被鲁有根打断。
“我总得要病一场,不过是要挑个时机罢了,现在就是个恰当的时机。”鲁有根是懂得审时度势之人,他也知道将军定要动一动原先的几个老部下,他自动退出,不造成威胁,后头的事让将军自己去折腾,若因为作风问题被揪出来,那难堪的不单只他,还有何知云,甚至还有在岭南改姓的建信。
小云十八岁就跟了他,不能让她到这时候再受那些苦,建信还年轻,也是风头正盛的时候,他当老子的不能拖累儿子,最好的办法,就是他自己选择急流勇退,给自己和家里所有人都留条不难堪的后路。
“老鲁,我能为你做什么?”姚聪不做无谓的挣扎了,不如帮他做点事情。
鲁有根看着这个跟自己一起并肩了多年的老伙计,笑笑:“替我看着点建信和小傅。”小傅正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警卫员,“建信心气高,我总担心他走得太顺,骨头硬的人,后头跌得跟头就越大。小傅跟了我这么多年,总得给人一条新的路走,年纪这么小,前途还很长,不能陪我老死在疗养院了,想办法调他到建信那里去,我会让建信看着他。”
姚聪点点头:“我会尽力。”
鲁有根到这里,话就说完了,他打了很多场仗,见过尸山血海,经历过排外和内斗,和人真刀真枪地拼过,身体受过伤,但从没有这样力不从心的时候,他的精忠报国,他的忠肝义胆,从此就要折戟沉沙了。
“嫂子来看过你了?”姚聪问的是阿贤嫂子,阿贤嫂子是出了名的传统贤淑人物,若是她知道鲁有根住院,必定是要来的。
一听阿贤嫂子,鲁有根的声音就低了下去:“来过了。汇信春信和她一起来的。”
魏淑贤决定要到岭南去投奔长子,和她一同的还有次子和幺女,就在昨天来的。
阿贤也老了,发丝半白,自从婆婆去后,她的行动似乎也迟缓了一些,看着半躺在是穿上的鲁有根,她照例叮嘱两句,让他顾着自己,保重身体,不过这回,她像是在叮嘱一个熟人,说的话过口不过心,过去的春秋已经过去,她没有回首的心思,电话里的小孙子叫她奶奶,把她的心都叫得发软。
汇信和春信二人还认他这个父亲,但也不熟悉,其实不单只阿贤生的孩子和鲁有根不亲近,鲁鸣图和他也很陌生,鲁有根此生儿女缘确实淡薄。
母子三人来看了看鲁有根,不过说了一会儿话,汇信就说火车的时间差不多,得走了,没有人提出要留下来陪几天还在住院的鲁有根,一家人就这样互相告别,也不知道下回再见是什么时候。
鲁有根看着他们走了之后,坐在病床上,一直没挪动过位置,警卫员站在门口,也久久没有打扰他。
姚聪和鲁有根说话没有说太久,只让他好好休养,部队的事情一切有他。
回到部队,姚聪叫了高奇功来办公室:“鲁师长的病比较麻烦,要你暂代这个职位。”却没说后头会怎么安排,是往上升职,还是“一直”暂代。
霍一忠见姚聪一个人回来,也猜到了几分,首都的战友给他写信,语句斟酌隐晦,意思是老首长回京,已经开始出席一些公开的会议,不过还没有见报,后头可能会把霍一忠调回原来的临京师部,但话也没说死,因为不确定的因素实在太多,现在他们那边也是乱糟糟的。
霍一忠没给那个战友回信,而是把信件给江心看,待她看完就烧掉了。
江心和他靠在一起,两人时常商量,若是后头他的工作调动,一家四口人的生活要怎么安排,现在不比以后,通信和交通都是极为不便的,若是去了一些偏远的地方,火车和公路都不通,进出极度不便,不像在风林镇,火车站再小,每天也还有火车路过,和外头也没有完全失去联系。
霍一忠倒是想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可没见鲁师哥也退让了吗?
姚聪来找他,把鲁有根生病,要申请提前退休的事情告诉霍一忠,不过省里没同意,他继续在医院住着,修心养性,说部队现在还离不开他,总之,一切等上头批复。
当日从鲁有根的医院出门后,姚聪让人去邮局,给何知云拍了封电报,老鲁住院,迟迟没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何知云,也不知是否老鲁自己决定不说的。
这两口子,也是冤家!
何知云收到姚聪的电报,当日就收拾行李,买了夜里的火车票,直奔东北。
走之前,儿子鲁鸣图不满:“妈,你都陪了我爸一辈子了,和我多住一阵儿不行吗?”
“你爸不是个会照顾自己的人,不是病得起不来,不会丢下工作和他的兵,我不放心,得去看着他。”何知云从原先生气,灰心,回了娘家,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慢慢缓过来,一收到姚聪电报,大冬天的,手心就开始冒汗了,她恨他,却也习惯他,舍不得他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好在到省里的火车不远,何知云的行李也不多,这儿她来过几回,很快就到了省总军医院,打探到鲁有根的病房,是他的警卫员小傅跑出来接的她。
病房里鲁有根光着上身,有个护工在给他往背上涂一种黄兮兮的药,听到后头有声音,以为是警卫员,就说让他去拿瓶烧酒来:“他娘的,太痛了,中午非得喝一杯!”
“不许给他拿酒!”何知云把行李给警卫员,上前去接过护工手上的药。
老鲁回头,脸色痛得有几分狰狞,见何知云来了,狰狞被有依恋和脆弱替代,喃喃了一句:“小云。”
何知云洗干净手,才往他背上涂药,他受过的伤,哪里会痛,她最清楚不过,老鲁原来就说过,将军估计有些行动要针对他,何知云还以为不会走到那一步,他提早“生病”,看来也是察觉到危险了,可现在看着鲁有根身上大小的伤痛,心又软了下来,哄孩子似的:“听医生的话,这回不能喝酒抽烟了。”
鲁有根挥挥手,护工和警卫员都出去了,单人病房里除了有不好闻的消毒水,只剩他们两个。
“小云,你回来了。”鲁有根以为她不会再回头了。
“嗯。”何知云把他背上的经络顺了一遍,给他套上衣服,把洋炉子移近了点,外头起风了,总不能让老鲁再着凉了,“鸣图还有一个月就放寒假了,说要来这儿,跟我们一起过年。你还回去食堂过除夕吗?”他每年都要在食堂和士兵们过年,没有一年落下的。
鲁有根看着眼前带有期盼的何知云,这才说:“不回了。今年就在医院待了。”
何知云眼角和脸颊上有几根细纹,遮也遮不住的笑:“好,我得先去找个招待所,让鸣图来到有地方住。”
鲁有根:“咱们估计不会再回家属村了。”
何知云:“知道了。”
鲁有根:“往后我退休,就是个老头子了。”
何知云拍他肩:“你现在不也是吗?”
鲁有根也笑,带着点儿藏不住的落寞:“家属村的东西,你去收回来吧。咱们往后就住省里的疗养院了。”
何知云把他的衣服叠好,应一声:“好,我去办。还有吗?”
鲁有根想想,也没什么要说的,两人穿了棉大衣,一同到医院饭堂去吃饭,跟鲁有根同级别,甚至级别比鲁有根更大的都有,见到何知云,都笑着问候一声,来了。
?
第
139
章
随着深冬临近,
雪越下越多,荒野外的雪积了一层又一层,家属村的嫂子们躲在屋里准备过年的吃食,
外头时不时传来孩子们玩雪的打闹声,
这个冬天,
过得和往年一样,
却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广播里不时就报导说谁谁谁平反了,谁又翻案了,虽然少,但偶尔总会有一两件被广播出来,身处其中的人都知道,
风向大概要变了。
家属村有些嫂子们听到哪个亲戚恢复了城里的职位,
从乡下调动回去,纷纷写信告知,聚在一起都会说起这些事,有的人也担忧,
从此贫农和工人还有翻身的机会吗?会不会又恢复地主老爷那一套了?可这些并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情,眼前给家里人做新衣裳新鞋子,
准备过新年,这才是眼前事。
这个冬天是一个希望的开端,江心的心情也明朗起来,
往后无论跟霍一忠在哪里,
只要人是靠谱的,
大环境是蓬勃的,其实都不会过得太差。
就在年关的这个时候,
霍一忠和江心夫妻却闹了起来。
起因是,
霍一忠一个战友退伍了,
回了长水县老家工作,长水县不大,家家户户几乎都认识,有个谁当兵的回了家,没几天人都知道了,大家烤火的时候,说起霍家老三也在军营,好像还是个连长。
那人一听霍一忠的名号,就说霍一忠哪儿是连长,他现在出息了,是个营长,而且很年轻,不转业不退伍的话,往后估计还得往上升,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霍家的人说他记错了,他们家老三明明是连长,怕不是他不认识吧?
那人还赤急白脸起来:“人早三四年就升营长了,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霍家人一听这话,三四年前,不就是他娶了新媳妇,回来带霍明霍岩走的那一年吗?
好啊,感情还防着他们老霍家的人?
霍家人义愤填膺起来,觉得受了霍一忠的欺骗,老三升职级了竟然还瞒着他们家里人,上回让他给霍真弄进军营去,他百般推卸不肯伸手,是不是他第二个老婆拦着,还不让他给家里寄钱,把他的工资捏得死死的,老三才不敢告诉家里自己升职了,而且他自从二婚之后,也不像之前,每个月都给家里寄钱,这个反骨老三,白养他十几年了!
这么一联想起来,于是霍家所有人都开始动手写信给霍一忠,他们老霍家还没分家,定要霍一忠每个月把工资寄回老家给父母养老,还要拉扯家中的侄子侄女,总不能把钱都花在他第二个老婆的身上!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信,霍一忠只是皱眉,信里说了许多江心不好听的话,他看完信,收起来,藏在抽屉深处,没让江心知道,但见着临近年关了,还是给老家寄了钱和票,完全够两老和老大一家过个丰足的年。
江心年底算钱的时候,看他随机用钱的那个信封瘪了下去,猜着应该是给哪个困难的战友或是家里人寄去了,他的工资,他有权处理,就没有多想。
没想到过年前霍老爹和霍老大又来信了,说他娘生病了,让霍一忠最好过年前回家看看老娘,信里一改咄咄逼人要他给钱的语气,而是卖起了可怜,说霍老娘在病中如何思念他和霍明霍岩两个孙子,想让霍一忠带孩子回家看看她,一家人一起过年,也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这回就连霍大姐都在里头夹了两张纸,不过她没有说让老三带着媳妇孩子回来,就说明年开春想送孩子去上学,需要学杂费二十元,家里实在手头紧,想找老三借点钱,三年后等手里松快一点就还给他,另外一张纸是借条,借款人上歪歪扭扭写了霍大妹三个字,还摁了红色的手印,这已经算是一张正式的借条了。
霍一忠这么多年都没被爹娘惦记过,从前的事,心里再失望,对爹娘始终抱着一种近乎赤城的期待,何况他也有几年没回老家了,只是年前肯定来不及,如果明年有假期,他还真想回去看看,于是霍一忠就把这封信给江心看了。
江心白天和几个嫂子去屯里换些腌羊腿和腌牛肉,准备一家人过年吃的,走了一整日,雪天路滑,身上还背着东西,走起来就特别辛苦,晚上回到家,吃过饭,早早关上大门,烧了热水泡脚,舒服得长叹一声。
她接过霍一忠递过来的信,五分钟就看完了,先把霍大姐的两页纸拿出来,说:“过几天邮递员来了,就给大姐寄二十五块钱,多的就当是给她几个孩子的过年红包了。”
江心对霍大姐的印象还不错,当初她跟着霍一忠去长水县老家,也就霍大姐一人诚心认为,无论如何,得给第一次进门的弟媳吃顿饭再走,还偷偷把被关着的霍明霍岩放出来,江心记她的好。
至于另外的信,江心多看一眼都觉得碍眼:“你想回去就回去,但不能把霍明霍岩带走。”她泡完脚,拿毛巾擦脚上的水,眼睛没有看霍一忠。
霍一忠就知道她定然是不高兴的,可他也有点虚荣心,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些光宗耀祖的意思了,往日里爹娘和大哥大姐抛下的那个十二岁男孩儿已经长大,现在还当了军官,锦衣不能夜行,否则在外头拼命有什么意思呢?他就想找时间回去一趟,最好把水灵老婆和两个养得胖团团的孩子也带回去。
江心和他生活在一起三年,又岂能不知道他想什么,霍一忠成熟起来的时候很成熟,天真起来又过分天真,总之她拒绝:“我不去,你自己去问问,霍明霍岩要不要和你一起回去?”
大人决定就行,问孩子做什么,霍一忠认为没必要,只要说服江心,孩子们就是一声令下的事。
“心心,你想想,我们一家现在过得这么好,总得回去让他们瞧瞧。”霍一忠一个人回去有什么意思,当然得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回去,让人看看,军功娇妻幼子,他霍老三确实是有出息,有本事了。
江心还是摇头,穿好鞋子,指挥霍一忠把她的洗脚水拿下楼倒掉,霍一忠倒了洗脚水回来,江心已经窝在沙发上看起来,那封信散在桌上,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想继续刚刚的话题。
对于江心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行为,霍一忠有些气恼:“那毕竟是我娘,她病了,我总要回去看看她。”
江心看着书的眼神都没抬起来,冷哼一声:“遗弃未成年子女的父母,我看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看望的。”
何况他们只是让霍一忠带着孩子们回去,又没叫上她,她江心可是拿着刀和他们对峙过的,霍老爹霍老娘那两张贪得无厌的嘴脸,霍明霍岩两个这样小的孩子被饿成排骨,江心一旦想起就作呕,这个坎儿她过不去。
这话把霍一忠说得喉头一梗,他原先是带着几分对回忆的迷离,对江心倾诉了他爹娘从前逃荒时对他干过的事,但没想到现在她竟把这件事这么轻飘飘地拿出来说,无视了他在其中的痛苦,霍一忠心里拉起了防备线。
江心始终没有抬头,她以前对离异父母就是有许多期待,以至于后头不断失望,失望积累到一定程度,所以才冷下心,让自己去面对自己不被重视、不被爱的现实,如今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霍一忠也必须要做到如此坚强,去面对自己血淋淋的童年和过往,所以她要求自己,不论前路多艰辛,都不能回头。
霍一忠一夜都没说话,江心那夜累得厉害,也没顾及到他的情绪。
邮递员来家属村的时候,江心把二十五块钱交给了邮递员,让他帮忙寄回给长水县的霍大姐。
霍一忠回到家,江心把这件事和他说,把邮递员手写的回单也一并交给他,霍一忠接过来,当时没说话,半晌才开口:“过了年,如果没有训练,我想带着孩子们回去一趟。”
爹和大哥在信里说娘病重,他当儿子的,总得回去看看。
江心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他的不对劲,也不唱反调了,就说:“那你问问霍明霍岩什么意思吧。”
现在这两个小鬼头很有主意,江心日常陪着他们过招,有时候有趣,有时候心累,有时候也会不耐烦,霍一忠若是真愿意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一趟,她独自一人在家,说不定还能过两天安生日子,让他也知道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出门在外是个什么感受。
可惜霍一忠一提出这件事,霍明就马上摇头:“爷奶家吗?我不去!”委屈先不说,只要说起爷奶家,霍明就记得和弟弟抢饭吃的事情,说着又贴近江心,生怕她妈也让她去,狗腿兮兮地给江心夹菜,“妈,我不去。”
霍岩倒是问了一句:“爷奶家有弟弟妹妹吗?”他年纪最小,到哪里都是当弟弟的,听说外公外婆家里有个比他小的妹妹,恨不得马上就到人家面前当哥哥。
霍一忠摇头,他的大哥大姐结婚早,生的孩子比霍明霍岩都大。
霍岩就没了兴趣:“那不去了。”
霍一忠脸色有些阴沉,这些话自然不是江心教的,毕竟霍明古灵精怪,她记得吃也记打,谁对她好对她不好,霍明心里门儿清。
霍岩怕霍一忠,见他爸板着脸,黑眼珠子转一圈,声音小下去,问:“妈去吗?”他依赖江心,遇到什么事都和江心说,每日都要妈抱着,亲亲面孔才肯起床,离开他妈就不行。
江心也摇头:“我不去。”
一家四口,三比一,霍一忠本来就黑的脸更是沉得跟锅底一样。
江心也不理他,长水县那头要是要钱,一个月十几块钱加一些票,她倒是可以松松手,霍一忠想怎么给就怎给,可让她去面对霍家的人,她实在没有这个心思。
霍明是最旗帜鲜明和她站在一起的,母女倒是挺同心。
要过年了,林秀寄了两条裤子来给两个孩子,江心让他们试一试,把裤腿改一下,上身就合适了,给林秀回了信,寄了两个孩子新拍的照片给她。
也真是没想到,两人的的信件往来就这么维持下来了,不是因为霍一忠,而是因为两个孩子,林秀甚至还在信里和江心讲,她要去相亲的事情,只是江心觉得这事儿不归她管,回信的时候就忽略过去了,后头想想,怕林秀是让她来探探霍明霍岩的意思,可这两个孩子对这件事丝毫没有兴趣,他们一心只念着过年,等忆苦思甜哥哥回来,要一起去放鞭炮。
那次对话后,霍一忠和江心二人就有些冷淡了下来,他觉得江心是在逃避和他家里人相处,也没和他站在一起,一家人就是个集体,本就是要齐齐出席这些人情交往场合的。
江心觉得霍老娘是否真的生病都不知道,如果真病得这么急,早就该发电报来,而不是寄一封慢吞吞的信,何况霍大姐在信里可一个字都没提到让他们回老家去看病母的事儿。
过年之前,孩子们可以放开了撒野过寒假,可大人们就得准备许多事情,本来就忙,这件事就没拆开来讲,两人含含糊糊地过着,霍一忠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明年假期的安排,而江心却完全没有这个打算,她已经借了芳芳用过的书,给霍明霍岩提前预习下学期的课程。
除夕那日,鲁有根何知云一家三口在省城过年,姚聪和高奇功到食堂陪着留下来的士兵吃饭,忆苦思甜回来了,还在霍叔叔和江婶婶家吃年夜饭,贴春联包饺子,拿着几个红彤彤的小灯笼串门,带着两个长高的小土豆在门口拍手放鞭炮。
1976年要过去,江心比以往两年都要兴奋,仿佛过了年就有一番新天地。
霍一忠和姚聪已经谈过话,看样子,老鲁不会再回来,他们目前等安排,在没有命令的日子里,先把手头的日子给过好,其他有的没的,多想无益。
趁着孩子们在外头玩,江心挽着霍一忠的手臂,亲密依偎,让他说明年的打算。
霍一忠说:“希望来年能更有主动权。”等待实在太磨人了。
江心说:“希望明年更顺利,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可霍一忠又说:“希望你和孩子能跟我一起回趟老家。”
江心把手放开,眼神有些冷:“你爹娘前面给你写的信,我看到了,他们质疑你瞒着他们升职级的事,在信里还说若是你不给钱,就要捅到部队来,说你不孝顺父母。”是前两日她收拾装信抽屉时看到的。
“他们要的是钱和面子,还是想跟你这个儿子重新联络感情?你心里没有数吗?”
“霍一忠,放下往事,往前走,不要回头。”
这些话,从江心嘴里说出来,如同冬天的冰棱子,一句比一句要冷酷,她或许没有那个意思,但听起来就像是在挑拨霍一忠和他家里人的关系,其实分寸是很难掌控的。
果不然其,霍一忠就黯然下去,他又开始觉得江心不理解他。
“那毕竟是我娘,她好歹生了我一场。”霍一忠没有退让,“我得回去看看。”
“你决定就好。”
江心对霍一忠的心情是有些怒其不争的,觉得他经历了那么些事情,还不能做到爱恨分明,依旧拉扯不清的,恨铁不成钢的心思摆在脸上,连上门来拜年的嫂子们都没多少力气去应付了。
夫妻二人就这样互相带着一股气,迎来了新的一年。
?
第
140
章
1977年的春天,
来的不早不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化雪,
春雨,
种地,
下青菜籽,
野花野草冒出头,孩子们长高,掉了牙齿往屋顶扔,男人女人们成熟,吃过元宵,
脱下棉衣,
旧年结束,新的一年来临,外头或许有不平和的地方,但家属村还是个世外桃源,
大家过小日子,村小照常开学,
似乎受到影响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