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皂靴碾过张之极呕出的血泊,在青砖上拖出暗红轨迹。高台上的铜鹤宫灯将他的影子拉成扭曲的利剑,刺破不染尘的笙歌残影。
当他仰头望向天字号厢房时,重新走上高台,抬起头,眼神微寒,看向不染尘最高处那半开的窗。
心里痛骂,大耳贼,千年后仍旧一副道貌岸然,见你杀兄夺位不意外,天下棋局你落子数枚,又如何?
站在高台环视众人,沉声道:“我,福王世子,朱由崧。”
“世人,昨日看错本世子,今日又看错了,也许明日,还会看错,可是我,仍然是我,我从来不怕别人,看错我。”
“纨绔、跋扈、肆无忌惮是我,你强,我欲强,世间谁奈我何?”
曹操视线,最后停留在柳如是身上时,便朗声笑道:“柳姑娘,可愿意随本世子走?”
柳如是早如花痴状,不停点头。
“本世子,风流否?”
不等柳如是点头答应,曹操便一把,很是蛮横的拉着柳如是,朝不染尘外走。
见此情形的张维贤,高抬起手,重重一挥,百余骑京营精锐,将不染尘团团围住,铁甲森森,静等号令。
张维贤神色冰寒,死死盯着曹操,冷声道:“世子,你真以为,京师是洛阳?”
“在这京师,是有国法。”
“事未清前,不染尘里,一人不得出,强闯者,杀无赦。”
四人缓缓靠在一起,如临大敌,鱼贯而入的精锐,一一抽刀而立,死盯四人。
曹操刀锋指向英国公,不知为何不染尘影壁盘旋腾云的蛟龙,突然崩裂,碎渣如星雨坠落在二人之间,火把与泛着寒光的长刀,满是冷冽,眼眉轻挑,高声道:“英国公,敢对朱家人动手?”
“本世子,伸出脖子,再给你递刀,你敢砍?”
张维贤眼神阴郁,高高抬起手,正要向下挥时,冷声道:“宗室自有宗人府惩治,更有陛下决断。”
“大明可是有王法的地方,更有《皇明祖训》,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可不是说说而已?”
曹操向前数步,直接来到张维贤面前,冷声笑道:“宗人府,宗人令,能奈我何?”
“本世子,你抓得了?”
曹操心里默念,十,九,八……
当念到三时,魏忠贤带着东厂众人,抽出绣春刀,生生撞开京营甲士,快步走进不染尘。
此时魏忠贤,身着一袭红衣蟒袍,一脸笑意的缓步来到曹操身侧,眼神玩味看着暴怒的张维贤。
“世子殿下,奴婢来迟了。”
“英国公,世子是先帝钦赐的内帑大臣,留下辅佐即将登基的信王。”
“怎么?现在勋贵,都敢对宗室动刀?”
“这大明,不姓朱?”
在天字号厢房的几人,一直关注底下局势,当朱由检听到魏忠贤说出即将登基的信王时,面露寒色。
本是天启一朝的内阁首辅韩爌,离开京师就是因为死对头魏忠贤的咄咄逼人,才无奈辞官,此时从朱由检眼中,看到除掉魏忠贤的机会。
“陛下,阉党不除,帝位不稳,不论魏忠贤僭越称九千岁,迫害朝廷大臣,单论大明各地为其修建生祠,凌迟处死都算轻的。”
朱由检顾及魏忠贤阉党势力,一手将暖玉生生捏碎,冷声笑道:“时机未到,先让这阉狗,多活几天。”
“朱由崧为一个青楼女子,便弄得满城风雨,不顾及皇家脸面,当罚。”
“与阉党相近、与勋贵向争,故意锋芒毕露,想让本王不猜忌。”
“王大伴,让骆养性去告诉英国公、魏忠贤,本王在此。”
“本王登基前,要京师太平,国朝要稳,可懂。”
“福王世子伤了张之极、郭应麒,让其赔汤药费,告诫其要顾及朱家颜面。”
朱由检摆手,示意王承恩快去通传。
文震孟看已是向人满为患的堂中,淡淡笑道:“一场闹剧。”
朱由检回头凝视,不悦道:“先生,只认为这场针锋相对,是闹剧?”
“你们都看错朱由崧,都以为他是棋子,难道在场的人,只有本王认为他是棋手?”
“罢了,罢了,王大伴,让骆养性快去。”
在不染尘大门前,曹操一手虚扶,微微躬身的魏忠贤,缓缓道:“魏公公,来迟了。”
“走,柳姑娘此事,未尘埃落定前,先待在福王府。”
走到大门时,张维贤手再次重重一挥,京营精锐皆抽刀,将曹操几人团团围住。
张维贤沉声道:“本公,有说世子可离去?”
“魏忠贤,其他人要给你面子,本公不给。”
“来人,除了福王世子外,有人胆敢妄动,当场格杀。”
“东厂敢阻扰,皆杀之。”
两股势力,一触即发,不染尘堂中众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殃及鱼池,这一刻时间停了般。
没人知道往常平易近人,官场和稀泥的张维贤,怎会此时如猛虎下山,突然露出獠牙。
曹操左右看一眼,身旁方正化、张执中,苦笑道:“看来这仗,不打不行。”
“魏公公,这次东厂先不要出手,本世子自己面对。”
“本世子也想看看,在大明谁敢当街,杀朱家人。”
“走,一路杀回福王府。”
方正化、张执中二人对视一眼,露出视死如归般的笑容,张执中一把抽出袖中鱼肠剑,将一把刀丢给方正化,曹操一把将长刀,向前一横。
一手将柳如是,推到魏忠贤身旁,眼神温柔看着柳如是,淡淡笑道:“魏公公,替本世子照顾好她。”
三人执刀,直指百余名京营精锐,蓄势待发。
张维贤见以卵击石的三人,露出轻蔑笑容,眼神冰寒的沉声道:“将那两个太监,当街砍死。”
“若无意伤到世子,陛下的雷霆之怒,本公当之。”
最先冲向军阵的,竟然是单手握刀的曹操,对着黑甲迎面就是一刀,力大气沉生生将厚甲破开,没反应过来的黑甲,血已经浸透甲胄,这数次经历杀场悍卒,死都没想到被一个纨绔世子单刀袭杀,重重倒下,甲胄与地面发出金属声响。
方正化也冲入军阵,如恶狼冲去羊群,随心撕咬,所过之处便如焦土,三人中要说杀人,当属张执中最甚,刀刀封喉,杀人就在眨眼间。
三人如地狱勾魂者,一一收割这些人的灵魂,杀红眼后,原本气势汹汹的京营劲卒,见如同杀神的三人后,便心生怯意。
乱阵之中,三人白衣也一一染红,但一往无前之势,不退。
张维贤见不断倒下的劲卒,面如死灰,气急败坏道:“来人,急命三千营骑兵冲撞,用马蹄将几人踩死,世子死活不论。”
“待本公军令,三千营,准备冲阵。”
三人身前倒下一片京营尸体,而百米外个个身骑骏马,人人重甲,蓄势待发,即将冲锋时,从黑影中一人急行闪身而出,锦衣卫同知骆养性,此时一个箭步来到张维贤身侧,低声细语。
张维贤见一阵青,一阵白,紧咬着牙,不甘的吐出,“京营众将听令,即刻回营。”
“来人,把公子抬回国公府。”
同样躺在地上哀嚎的武英侯郭应麒,痛苦道:“世叔,我,还有我,也让人把我送回侯府。”
张维贤没理会躺在地上的郭应麒,直直离开,来到一身血衣的曹操身前,冷声道:“世子,真是个朱家爷们。”
“本公,真想问问,为了个青楼女子,跟本公决裂,跟勋贵结怨,真值当?”
曹操看向百米外的京营重骑,苦涩道:“英国公,你只是你,不代表大明勋贵。”
又向前半步,在英国公耳边低声道:“你以为本世子,虎,不计后果,告诉你,我知道信王在楼上。”
“有他在,未登基信王,他敢让朱家人在京师大街被人格杀。”
“我若身死,不管是不是他授意,天下的流言蜚语,他能承受?在洛阳的福王会忍气吞声?”
“英国公,你太看轻本世子。”
曹操没等张维贤反应,来到柳如是面前,一手牵紧,疲惫的挤出笑容,“跟本世子,回福王府?”
柳如是浑身颤抖,一手捏着丝帕,满脸泪水,轻轻擦拭曹操脸上的鲜血,不停点头。
曹操一手将柳如是拥入怀中,对着方正化、张执中大笑道:“走,一起回福王府。”
手持火把的京营将士,将白衣带血的曹操染成火红,向前走的他,一手牵着柳如是,那披帛随风扬起长裙,张执中、方正化护佑在二人身后。
英国公的瞳孔突然收缩看向那渐行渐远的几人,特别是他的背影竟与万历五年风雪中的绯袍宰相重叠。
同样的孤绝,同样的在朱红官袍下藏着半幅破碎山河。
张维贤重重喘气,陷入沉思,许久后低声呢喃,“这背影,好像雪中红衣张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