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凝血般漫过不染尘的琉璃飞檐,檐角铜铃在朔风中发出细碎呜咽。
在不染尘楼阁中,朱由检指尖摩挲着青瓷盏沿,冰裂纹路割裂了盏中倒影——那张尚未戴冠的天子面容,正被烛火染成诡谲的暗金。
雅阁青烟缭绕处,朱由检指尖摩挲着成祖当年把玩的螭纹玉圭,暖玉渗出的寒意浸透肌理,闭目养神,静静等待着。
朱由检为何会在这关键时刻,来这不染尘,一是为了给三位老师来京接风洗尘,更重要的是等东林党魁,前任首辅韩爌。
日月兼程而来的韩爌,此时正踏上不染尘台阶,长袍未脱一推门,就对着信王跪拜,无论朱由检如何礼遇,想要扶起韩爌,就是跪地不起。
韩爌的郑重跪拜后,一脸正气凛然的沉声道:“臣,韩爌,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苍老嗓音裹着铁锈般的血气撞破珠帘,须发染霜的老臣以额触地,脊梁弯成献祭的弓。
朱由检瞳孔微缩,他分明看见韩爌官袍下摆沾着千里风尘凝成的霜花,那抹刺目的白正随着叩拜动作簌簌剥落,像极了天启七年冬夜飘进乾清宫的雪。
原本泰然正坐的文震孟、陈仁锡、林正亨三人也匆匆起身,没了信王恩师的架子,跟着韩爌一同山呼。
"阁老慎言。"信王朱由检紧握着暖玉,面无表情的他,心底无比享受这跪拜山呼。
一脸淡然的抬手虚扶韩爌,淡淡笑道:“韩阁老,三位先生,快快起身,未在宫中,这些虚礼,不在乎。”
心里早就想说朕的朱由检,未登基前自己还要隐忍,自己还是信王。
唯有登基后,这大明天下才是自己的。
压抑喜色,露出淡漠表情,未露帝王霸气,只是淡淡指着堂中就要不死不休的两股势力,疑问道:“韩阁老,你如何看如此作态的福王世子?”
韩爌缓步来到窗外,看向纨绔模样的朱由崧,若有所思道:“陛下。”
朱由检摆手道:“先别喊陛下,未登基前,本王还是信王。”
韩爌依旧没听,恭敬道:“陛下,世子,只是一枚棋子,还是魏忠贤这条,散家之犬。”
“阉党在如今大明官场已然势大,魏忠贤这条老狗,咬得东林遍体鳞伤,福王世子也有耳闻,不过纨绔。”
“与阉党为伍,就是大明敌人,为陛下不容。”
“臣,誓与罪恶不共戴天。”
朱由检放声大笑,“不不,韩阁老,你太看轻朱家人,小看朱由崧。”
“你这点很危险,容易阴沟里翻船。”
“本王那皇叔,幼时听父皇说过,心有韬略,气吞万里如虎,绝不是泛泛之辈。”
“要不是占一个长字,国本之争那次,便败了。”
“皇兄,也曾说过,朱家人都喜欢豪赌,自己这些血亲,定要好生防备,特别是福王一系。”
“世子入京,不是魏忠贤这老狗的意思,是皇兄的旨意,其中内情也是本王无意间发现。”
韩爌若有所思后,点头道:“陛下,说的是。”
朱由检回忆那日在乾清宫闷死天启时,无意间瞥见桌上那寥寥几字,其中那一句,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此字笔法苍劲老辣,飘落浮云,矫若惊龙,必不是皇兄的字,而那铁画银钩的几字,猜到必是到秘密入京朱由崧的手笔,再见到堂中对联上的字,更确定那张纸的主人,便是朱由崧。
朱由检不以为意的淡淡笑道:“大家猜猜,朱由崧接下来,会如何做?”
“都猜猜?”
文震孟这江南四大才子之一文征明曾孙,一手扶着长须,一指伸进茶水中,一指在餐桌上画出蜿蜒如《山河疆域图》的轮廓,淡淡道:“福王世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副纨绔模样,和这京师出名的霸王张之极有何区别。”
朱由检垂眸凝视顺着桌沿滴落的茶渍,忽觉喉间泛起熟悉感,这茶渍好似那夜捂死天启流出口水那般,眼神微眯,陷入沉思。
文震孟见一触即发的阵势后,缓缓道:“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不过在臣看来,就是雷声大,雨点小,顾及双方颜面后,必会草草了事。”
陈仁锡若有所思道:“臣,以为世子会顾及宗室身份,不与张之极相争,会将这青楼女子拱手相让。”
“一是自保,毕竟锋芒毕露,会引来陛下猜忌,二是与勋贵交好相比,一个青楼女子,真是无足轻重。”
林正亨摆手,出声反驳道:“大家会不会想太多,大道至简。”
“无非就是两个孩子,为了一女子相斗,只是一场,没有输赢的风流韵事。”
韩爌先看一眼朱由检,接着看向堂中的朱由崧,知道这未来大明之主,不是容人之主,对堂中的朱由崧必会处处防备,隐约猜到三分后,淡淡笑道:“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想当棋手,没实力,空有野心,会死得很惨。”
“在臣看来,福王世子不过就是,分量重点的棋子。”
“你看张之极身后那几个杀场悍兵,面对只带两个太监的福王世子,这张小混世魔王,会怕?会顾及?”
“英国公府对上一个世子,还是掰手腕的气力,更何况裁判,还是护着英国公的陛下。”
“老朽看来世子,会吃个大亏,还是吃了黄连,也说不出苦的那种。”
朱由检听后,笑而不语,对着韩爌轻点着头,正要开口时,众人没想到的事发生。
楼下骤起的金铁交鸣撕碎伪饰,张执中骨节暴突的手掌,如鹰爪扣住家丁咽喉时,方正化便鱼贯而入,在数十名家丁中,二人双手做刀,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凶悍兵油子,片刻间便一一倒下,哀嚎惨叫。
曹操正将柳如是冰凉的柔荑贴在自己心口,美人指轻抵发觉外衣内的金丝软甲,其实是白莲教圣女的柳如是,武艺本就不凡,真看不清眼前的男子到底是谁?可以肯定的事,他不是寻常富家公子。
曹操松开柳如是的手,护在身后,便缓步来到一脸震惊张之极面前,冷漠的死死盯着。
“一个国公之子,又怎样?”
“张之极你以为,你是手握兵权的张维贤?”
“那怕是他,又如何?”
张执中、方正化身影如鬼魅般的二人,一左一右架着张之极,让其不能动弹,曹操身子向前倾,附身在其耳边,低沉道:“本世子,知道你们这些京师纨绔,最好面?”
“但我就是要把你的脸面撕碎,踩在脚下践踏。”
神情淡漠的曹操,在众人面前,抬起手一巴掌,接着一巴掌,不停的抽打,张之极脸渐渐变得红肿,嘴角不停流着血,死命挣扎都无法挣脱束缚。
曹操全然不顾及张之极的痛哭哀求,把在一旁懵逼的郭应麒,吓得不敢动弹的。
郭应麒心里百般想,眼前如阎王的主,我操,他到底是谁?
“方正化将这货的腿拉住,我要一脚踩断。”
“欺男霸女不止你张之极爱干?”
“本世子,也没少干。”
曹操抬脚时不染尘外,一队身穿五军都督府甲胄的骑兵,快马而来,为首的是来不及穿上甲胄的英国公张维贤。
翻身下马,快步跑进不染尘,在门外便高声大喊,“世子殿下,高抬贵手。”
曹操没理会张维贤,被控制的张之极,听到英国公声音后,紧张道:“爹,爹我在这,救我,救救我。”
刚踏进不染尘的张维贤,就听到一声断骨,就在其面前,曹操重重一脚,生生将张之极的腿踩断。
曹操转过头,盯着倒下的众人,对着身后张执中、方正化,冷漠道:“还有他们的腿,也打断。”
一脸懵逼的郭应麒,摆手跪地求饶,“我是武英侯,别打我,别打我。”
张执中那管郭应麒是什么牛马,在他眼中,世子说什么,就做什么。
抬腿就是一脚,接着一声声清脆的断骨声,堂中满是哀嚎声。
神情淡漠的曹操缓步向前与张维贤四目相交,眼神中满是玩味。
在顶楼的朱由检,一手紧握窗棂,眼神微寒,露出片刻的狰狞表情,呼吸变得急促。
而曹操此时竟摆弄染血的皂靴,这血便是张之极身上的,丝毫不顾及暴怒的张维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