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应淮觉得她想法偏激,缓缓摇着头,耐心解释:“我没有那样想。虽然我那时候对你很坏,但我对这件事没有任何私人的态度。从我给他转账那时起,这事儿就结束了。”
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徐烟难得有种自惭形秽的窘迫。
以前,她在陆应淮面前从未觉得低人一等,觉得自己自食其力,干干净净。她不和他说任何自己的私事,就怕让他拿捏她家里欠债的短处,更加鄙夷她。
这和感情无关,是人格上的轻视。
但徐鸿峰偏偏不争气,把她的自强自立划开一道口子,偷偷去找陆应淮要钱。在她不知情的每一天,陆应淮会不会都对她的家人唾弃万分,觉得她在他面前的硬气是故作清高,虚伪至极。
徐烟从包里掏出路上写好的欠条,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五十万本金,我按银行利息算,一共四年利息。但我没办法一次性还上,一个月只能还三万。非常抱歉,这个过程有点长。”
她把这些债务核算清楚,也在欠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应淮看着上面的数字,表情寡淡,明白她生气了。伸手取过那张纸条,他当着徐烟的面撕碎。
“你撕碎我也会还的。”徐烟坚持。
陆应淮缓缓抬眼,眼神强势:“以你现在的工资,每个月还我三万,你要喝西北风吗?”
况且,他知道,她前段之间刚买了一辆车。
徐烟笑意冷瑟:“与你无关。”
有句话说得没错,人强烈自卑的时候,真会莫名其妙变得无礼。
她无法接受,陆应淮在别人那里知悉自己家里的困难,见识自己家人丑陋的一面。那种情感叫什么她不知道,但她非常不喜欢有人了解她有意隐藏的难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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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7
66
救命
谈好还钱的事情,徐烟不顾陆应淮的阻拦,起身要走:“陆应淮,这是我最后一次说,以后别来找我。我每个月会定期给你转钱,除此以外,我们不会再有任何联系。”
徐烟走了,没有任何留恋。
原来给她足够的自由,就是被她选择丢弃。陆应淮没想到自己会是这个下场。
距离这次见面三个月,陆应淮都没被徐烟联系过,她每天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连娱乐时间都没有。每次放假,陆应淮都想去找她,但又不知道以什么理由。
现在他们的关系不适合死缠烂打,他厚着脸皮贴上去,只会叫她更讨厌。
在家煎熬半个多月,陆应淮本就压抑的心情被一直不停的大雨搅得更为烦躁,一度想冲到徐烟面前,把她绑到家里。但这只是他自暴自弃的荒诞乱想,他不能那样做。
直到官方发布暴雨预警信号,陆应淮终于按捺不住,主动联系徐烟。
但他打不通她的电话,最终,他只能发短信,提醒她上下班注意安全。
原以为就是一场雨,陆应淮次日中午醒来,发现真的变天了。不仅京北出现极端强降雨天气,周边地区也受影响,防汛救灾成了当务之急。
他最近休假,但徐烟每天都早出晚归的去上班。
他担心她。
可无论怎么给她打电话,都提示无人接听。
看了眼外面阴沉可怖的天气,陆应淮换了一套休闲服,快步下楼。
郑芷兰见他一副要出门的样子,连忙阻拦:“你没看报道嘛,现在不建议出门。政贤区有座桥的地基都坏了,水有两层楼那么高,太危险了。”
陆清嵘这次态度也坚决,严词勒令他不准出门。
闻言,陆应淮心凉半截,眼神从未如此正经笃定过:“爸,妈,徐烟妈妈就住在那个区,我不知道徐烟在不在,我已经联系不上她了。”
“那也不许去。”
郑芷兰不喜欢徐烟,有她的出现,他好不容易听话的儿子愈发不受管。而且,现在情况特殊,没人能保证他出去后安不安全。
陆应淮不是来征求他们意见的,看了父母一眼,他转身快步跑出去,先斩后奏。
……
一开始以为只是暴雨,直到临近中午,徐烟发现雨越下越大,停下来时街上都是水。
看手机热搜,说京北以及周边地区都会有强降雨,她担心母亲一个人在政贤区的住处,想过去陪她。
但她已经开到大半,才听到车上广播,说政贤区有一座小桥塌陷,道路封锁,河岸两边水流湍急,建议紧急避险。
徐烟原本就是在很深的水中开过来的,越靠近政贤区,她发现水越多,她开始害怕。
水深,加上染着泥土的颜色,她看不清地面,不敢再往前开。但现在转头也来不及,她的车好像熄火了,怎么打都打不着。阴沉的天色谁都说不准,还会不会再突然下雨,徐烟透过车窗往外看,水面越来越高。
估计是那座塔塌陷引流过来的水,让她这边的城区内涝,水面还在增长。
徐烟觉得自己要完了。
赶紧拿手机报警。
但现在不仅只有京北地区,还有周边地区都受灾严重,救援人员非常忙,加上有些线路封锁,通讯不及时,就算得知她的受灾位置,也不能保证迅速赶过来。
他们只能先安抚徐烟,让她迫不得已的时候破窗出去。
增加一丝求生的机会。
通话结束,徐烟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机,像是抱住自己的救命稻草,精神高度紧张。
她当然怕死。
好不容易学业有成,有了稳定高薪的工作,她还没有享福,不想这么早早死去。但若真的倒霉,死在这场洪水中,她大概也不会有怨言。
就当自己累了,休息一下。
徐烟太消极了,坐在车里,像是在倒数自己的死亡时间,心跳声砰砰作响,像有人在擂鼓,狂乱声音折磨着她脆弱的神智。
不到半小时,徐烟身形踉跄,在车里明显感觉到车身歪斜,原本车头微微下沉,现在车尾像在往一个坑里下陷。
紧张地环顾四周,她在车里视线受阻,什么都看不到。
这时,车子猛地往后沉去,徐烟在车里绑着安全带重重往后倒,仰着头有种缓慢的窒息感。
估计是路面被洪水冲到塌陷,她不知道那个坑有多大,多深。
但若车子完全倾斜下去,她肯定活不了。徐烟的紧张和害怕到达峰值,又拨出刚刚的求救电话。工作人员只能告诉她,救援队已经出发很久,估计快到了。
眼看车子要失控,徐烟颤着声音哭出来。
面对真实的死亡,她实在无法像事先安慰自己那样坦然,她极其恐惧,又贪恋活着。
“啊……”车身颤动着,徐烟发出惊恐的尖叫。
可下一秒,从后身而来的撞击让她车子瞬间摆正位置,受强劲又稳妥的力道往前推,她的车没有翻,精准往前挪动两三米,到达没有塌陷的安全位置。
劫后余生,徐烟来不及庆幸自己活下来,摇下几分车窗,目光看向身后。
那辆撞向他的大g承接了她刚刚的位置,陷入得比她更严重。也因为剧烈的撞击,地面塌陷得更迅速,突然现出一个深坑,那辆车以倒着的姿势栽进去。
不止如此,地面显现深坑,两边的水开始湍急往下流,车里的人被水淹没估计凶多吉少。
徐烟不顾自己完全打开车窗,外面的水会涌入的危险,看向身后的救命恩人。恰好这时救援队出现,好多只救援船来到这片区域。
手指着那个深坑中已经快看不见的黑色车子,徐烟喊声凄厉:“那辆车掉下去了,求求你们先救他!”
她无法接受陌不相识的人救她一命,却凄惨地死在她面前。
徐烟眼睛越来越红,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陷入极大的自责和愧疚中。她一直扭头看着身后的方向,直到有人过来救她。坐在安全的救援船上,她还是远远注意着下陷的位置,双手紧抠着皮肉,抠出血来。
好多救援人员绑着绳子下去救人,徐烟看不见具体的画面,但每一秒钟都过得无比煎熬。
“出来了!出来了!”
救援人员敲碎车窗玻璃,费力地从里面拉出一个男人。但由于车子陷入水中,车内压力与外面不同,男人已经昏迷,呼吸微弱,用手根本探不出来。
情况危急,小队长连忙给指挥中心打电话,呼叫医疗支持。
徐烟这时才看清,被救上来的人是许久没见面的陆应淮。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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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8
67
轻舟已过万重山
她已经好久没给陆应淮自己的消息,他根本不知道她今天的动向,竟然能精准找到她的位置,不顾一切地来救她。凭他刚刚撞向她车子的举动,她不难看出,他在以命换命。
好不容易停下的泪水再次涌出,徐烟哭得比刚刚要凶。
她求身边的救援人员:“可不可以划过去一些,他……他是我认识的人。”
救援人员不忍心打击她,他凭经验认为,救上来的人估计已经死了。心里一软,他滑动救援船,靠近载着陆应淮那只船。
徐烟靠过去,下意识去探他的鼻息。
冰凉的指尖在他脸上感受不到温度,徐烟低头用脸靠近,依旧察觉不到他的气息。红着眼睛看向救援人员,她一瞬间泣不成声:“他……他还能救活吗?”
她这个月欠他的钱还没还,她还没把他从黑名单拉出来,她一再劝服自己直视他的感情,还没有最终的结果。
明明就快了。
如果他死在今天,那她以后不会快乐的。
救援人员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
这时,天空上方响起直升机螺旋桨的旋转声,扰乱了浑浊的水面,也给救援队增添许多信心。
徐烟抬头看着上方,螺旋桨旋起的强大风力让她睁不开眼。透过迷蒙的视线,她似乎看到一个穿着休闲服的男人顺着绳索,迅速滑降下来,动作果决老练。
不是警察,不是军人。
那人下来没多久,直升机上面就落下软梯。
周京樾简单介绍自己的身份,从他们手中接过面色苍白的陆应淮,借助专业人员的帮助,把人背在背上,缠上紧紧的绳索。
他这是私人救援。
登上软梯之前,他看向满脸眼泪的徐烟:“来不及了,我先送他去第一医院。”
话落,不等徐烟回应,软梯上升,陆应淮被用最迅速的方式送去治疗。
直到彻底听不到直升机的轰鸣声,徐烟才回过神来,精神崩溃,嘴里不停嘟哝着:“第一医院,我要去医院……”
救援人员见她状态不对,主动提出送她过去。
……
抢救室外,郑芷兰和陆清嵘陷入巨大的恐惧和担忧中。
怕陆应淮有个三长两短。
陆应淮离开家没多久,他们就得到消息,说他途中遇到地面塌方,连人带车栽了下去。
当年大儿子就是开车出事,如今二儿子又是这样,二老吓得不轻,连忙赶来医院。
徐烟赶到医院,远远就看到陆家父母焦急地守在门外。还有刚刚救走陆应淮的男人,也站在门口。换作平日,她肯定不会过去自找难堪。但今天她一定要过去。
没有犹豫,徐烟看向见过面的陆清嵘:“叔叔,陆应淮现在什么情况?”
她是在现场赶过来的。如果医院这里没有消息,那就是最好的消息。
证明陆应淮还在被抢救,还有生还的可能。
陆清嵘还没说话,郑芷兰就像疯了一样,冲过来扯住徐烟的衣领,声音带着哭腔:“都怪你,我说了危险不让他出来,他非说要去找你……如果我儿子醒不过来,我让你也活……”
“行了。”陆清嵘还保持一丝理智,拉过自己的妻子,抱住她,给她心里的支撑,沉声道,“儿子还在抢救,别说丧气话。”
郑芷兰的情感找到宣泄口,趴在丈夫肩上呜呜哭起来。
大儿子去世,她把双倍的爱给了陆应淮,要是陆应淮也出事,她觉得自己是活不下去的。
见他们如此痛苦,徐烟没再说话,找了一处角落蹲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抢救室的红灯。
足足盯了十多个小时,徐烟眼睛痛到流眼泪,红通通得可怖。
那个细长条的红灯终于变成绿色。
门在里面拉开,徐烟急于上前,却被蹲了太久发麻的双腿绊倒。见她狼狈地跌在地上,周京樾过来把她扶起。
“谢谢。”徐烟声音发哑。
医生团队从里面出来,陆清嵘赶忙上前询问陆应淮的情况。
但医生发出长长的叹息:“车子掉进水里,他胸腔受到气压挤压,右侧肋骨骨折,已经进行肋下开刀。但现在不可控的是大脑,缺氧导致的脑干损伤是不可逆的,我们也说不好他什么时候能醒,且醒来是不是正常人。”
“不是正常人……是什么意思?”郑芷兰红着眼睛问。
医生摇摇头:“轻微症状是功能障碍,比如思维迟钝、反应变慢,严重的话就是脑死亡。”
陆应淮现在醒不来,没人知道最终的结果。
听到最后一句,郑芷兰直接晕了过去。
那天,抢救室门口十分混乱,徐烟听到脑死亡三个字,眼珠迟迟不能转动。
脑死亡也是一种死亡……
作为人的意识不在了吗?
……
在陆应淮住院的第二天,郑芷兰不许徐烟过来探病,把她拦在病房外面。
徐烟每次想看看陆应淮的情况,还得通过他的朋友周京樾。
他会帮她趁郑芷兰不在的时候进病房,但她只能匆匆看几眼,给他拿湿棉签润润嘴唇,看看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精密治疗仪器上的数字,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她强行打起精神,日复一日地期待他醒过来。
哪怕智力受到影响也没关系。
周京樾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他身为陆应淮的至交好友,知道他苦恋四年的不容易,不想在他不清醒的时候,被家里搅散这门看起来远远比之前要好的姻缘。
现在徐烟有什么话只能和周京樾说,是恳求:“这周末你能和叔叔阿姨说,你来照看他吗?”
只有周京樾一个人在场时,她过来才是安全的,不必像现在这样躲躲闪闪。
“好。”他很痛快地答应她。
周六上午,徐烟过来看望陆应淮,这已经是他住院的第二十一天,她第五次偷偷过来。
她过来,周京樾就给她腾位置,出去打发时间。
病房里除了自己和陆应淮没有别人,徐烟终于放下心来和他说话。
“陆应淮?”她试探地喊他名字。
但躺在病床上的男人面色一如既往的苍白,没有意识,他无法进食,每天只能挂营养液,在军校练出来的肌肉缩水很多,显得他身形愈发清瘦。
知道他不会给出回应,徐烟心中还是失落,苦笑起来。
“陆应淮。”她这次喊得比刚刚坚定,嗓音轻柔:“我还没回你那条短信呢。”
说着,她拿出手机,找出那条自己看了无数遍的短信。
“烟烟?
其实每次你这么喊我,我觉得特别怪,不如喊我徐烟。
在哭吗?现在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