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及天上神像,但她亦站在人间最高处,如?此俯瞰众生,熠熠生辉,随行女官收起?炽热目光,即刻提笔写下:
神母陨落后三万年,黄天无主,邪魔当道,公贼篡改天时以为正法?,致使江河绝脉,苍生涂涂,乾坤倒悬,
至此——
“神母现世,天佑玄女,凰鸟临照,天命所?归!”
万民跪拜高呼万岁,象征着改朝换代的洪钟声冲破云霄,震得灵界亦有所?察。
年轻的男修们不知道那尊神母像意味着什么,但隐隐感觉到一种不安,诸多视线压在祝灵山上,大族长老掌门纷纷黑了脸,由死一般的寂静转为怒骂。
天降异象,定?为妖祸!
这世上可以有千万个邪神,却唯独不可以让女神像站在他们头上,一个无名无姓无脸的女「人」站在最高处,这可成何体统?!
三百年前祝瑜就曾挑战过?男修的权威,被十二宗联手压下,后来她乖乖结婚生子境界大跌,生出个天赋尚可的男孩儿?倒也可以理解。
祝知铉即使是在秘境中侥幸被选中一步登天,都无所?谓!他毕竟是‘男的’,是秩序的既得利者,是他们的一部分,可如?今祝灵山竟敢让神母像重现,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神母已失去了姓名太多年,久到许多人都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但此时恐惧点燃无知的怒火,男人们还是下意识的,从?骨子里对神母像感到惧怕,甚至是无法?抑制地想要跪下。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并非世界的主宰,这可叫他们如?何不愤怒?
层云上,无数双眼睛闪过?幽光,邪魔窃窃,向?着光芒璀璨的祝灵山涌去。
皓文尊者大笑:“我就知道这小子有出息!闹出这么大动静,真是,太对我胃口了——!”
“这种人才炼化了可惜,不知采补后能成长到什么境地,等他宗门死尽,再逼他杀妻证道,向?我投诚,那一定?、一定?非常美味啊!”
花月影晃悠着手上的宝石灵戒,不动声色翻了个白?眼,抑扬顿挫地敷衍:“是是是,吸收了他,大人肯定?很快就能突破那一线天啦,咱们现在过?去吗?可不能让墨天大人抢先了~”
“不急,螳螂捕蝉——”皓文尊者按下花月影,脚步虚浮,狂笑着摆摆手,“除非上面下不来的老东西也想分一杯羹,否则,谁能抢我的东西?”
是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花月影舔舔唇,不置可否,展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第91章
终章
“她怎么喝酒了,
秘境里?还有酒?”
百里?璟从凰鸟身?上跳下来,视线在淮玉和祝知铉身上转了一圈,在触及到淮玉似笑非笑的眼神后,
理所?当然觉得这也是淮玉计划中的一部分,遂竖起大拇指:“丹修就是不一样啊!风雅!”
“还有吗?给我也来点,等会儿真是大场面,
不喝点壮壮胆,
心里?还有点儿没底呢。”
冲天光柱外,
尽是阴云沉沉,今天注定?是个要血流成河的日子。
空气?中飘荡着草木燃烧的味道,
淮玉抬手,
当真取出一瓶玉壶酒丢给她。
百里?璟本?不过?玩笑似得随口一提,接下后一嗅,眼睛霎时亮起来:“百闻春!好?东西啊,千金难买,
来这一趟死也值了。”
她向来口无遮拦,
但大战在即,说这些实在不太吉利,惹得凰鸟低低嘶鸣,扬起翅膀打得她“诶哟”一声。
安静许久的祝知铉终于开口:“此次事关重大,你师傅知道你要来吗?”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毫无遮掩地出现于人前,清冷嗓音掷地,
像玉石破碎,
锋利处暗含杀意。
“嘿,
她不让我来难道我就不来了吗?多大人了呀!”
百里?璟挤挤眼睛,
一摊手,“从天地异象开始,
我师傅估计早就去你家了,不过?不用太感动?,我们这一脉的灵兽都需要外劫助力修行,你们那里?看?起来很招雷劈啊。”
“说真的,你确定?不再伪装一下吗?那些老顽固要是知道你是坤修,火上浇油啊!当场能气?死几个也说不定?。”
百里?璟笑起来,勾肩搭背,大声密谋:“还不如再忍忍,他们可太爱彼此□□里?的二两肉了,你悄悄靠近,乘其不备给他们打穿,来个一石二鸟。”
淮玉轻轻咳嗽一声:“看?见神母像,我们真正的敌人大抵已经知道知铉的身?份了。”
百里?璟一想也是,拍拍凰鸟:“好?宝贝,干活啦!等会儿到祝灵山,人多,你就自己先躲起来噢,肚子饿了就找这个姐姐。”她指指淮玉。
凰鸟十分通人性地点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似乎比在进秘境之前长大了一圈。
零号暗自心里?嘀咕,凰鸟也有上古神兽血脉,看?气?息也挺厉害的,自己都能说话,为什么它不会说话呢?
但它小小的脑袋没能思考太久,一飞起来飙风差点把它从祝知铉脖子上掀飞,还好?祝知铉眼疾手快,一把就将它捞了回来,塞到淮玉怀里?。
还不等靠近祝灵山,远远就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苍蝇绕在光柱外,黑压压一片被?淡蓝色光晕隔绝。
他们在等光芒熄灭,等神像倒下,等这头肥美的猎物?死去便?可大快朵颐。
在男子为尊的修仙界,祝灵山作为一个落魄‘寡妇山’绝对算是异类。
祝瑜收留了许多低阶坤修,但从不将她们作为资源与大宗置换条件,即使是同?盟的玄天宗对此也颇有微词。
祝瑜年轻时也曾想要展翅高飞,付出了惨重代?价后依旧只能屈服在秩序之下,她们钻了许多漏洞,包括所?谓早死的‘夫君’,像这个险恶世界的遮羞布似的,非得盖在头上才能苟活。
但如今,联通三?界的银汉再次流淌,郁郁灵气?将护山大阵填满,祝瑜站在山之巅,静静看?着那些轮番叫嚣的愚蠢男修们。
恶毒污秽的咒骂轻飘飘的弹在保护罩上,她神色淡淡,视线扫过?重云,根本?没将那些轮番叫阵的喽啰放在眼里?。
白霜落到她身?侧,眯起眼睛,心情颇好?的样?子:“他们怕了。”
“是的,”祝瑜点点头,将剑阵的方位布置下去。
万寻真自请守卫阵法阵眼,白霜本?想拒绝,但祝瑜挥挥手,准许了,不过?在她转身?离去前又悄声叮嘱了几句。
自仙门大比后,万寻真修炼异常刻苦,剑术突飞猛进,境界窜得比她长个子还快,只可惜在她闭关突破时风凌就下了山,这对好?朋友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
奔涌的银汉是灵泉脉的具象化,只要有它在,护山大阵便?能与天地气?象共同?流转。
但它并非无懈可击。
神母传承现世,灵气?复苏润泽三?界,这当然是福泽众生的好?事,但这也意味着世家大族对灵气?地界的垄断状态被?打破。
认定?妖祸神像是假,争权夺利才是真,这才是祝灵山今日必须覆灭的原因。
太虚派掌门站在人群中央,吹胡子瞪眼大义凛然骂得口干舌燥,但里?面的人却?毫不在意,连投过?来的眼神都不多,不由得暴怒,额间暴起青筋。
“给我集中一处,击碎这道结界!”
随着他的高声怒喝,数以万计的功法齐齐汇在一处,护山大阵的屏障颜色骤然剧变,由淡淡的蓝转变为深黑色,深海惊涛般地涌动?。
如此拼尽全力攻击力一阵,不少男修都涨红了脸,和他们的人生一样?,虽然声势浩大,但毫无用处。
穆青山的私生子,如今玄天宗的少宗主穆子暝悄然站到太虚派队列,层层通传报上,要想粉碎这座阵法,须得从源头下手。
他眼底跃动?着阴暗的得意,觉得这等天才想法还得靠自己出面。
银汉既联通三?界,流向人间,去切断堵塞不就好?了?那水源必然是活的,或许顺流潜入、下点什么毒——
太虚掌门闻言,目光闪烁,姜还是老的辣,他们一把老骨头并非是想不到这个主意,只是太过?阴损,死伤下游百姓事小,要是牵扯上因果报应,那可就难办了。
事实上,他们也并不希望人间能过?得太好?,若人人幸福无虞,谁还会求神拜佛虔诚供奉?*?
啊?
如今有这愣头青自请出头,他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立刻大加赞赏,拨了一队人马命他去做。
穆青山面露犹豫,但穆子暝只是用眼角斜睨,笑他:“父亲,你老了!”
有了太虚派和玄天宗的几位高修加持,穆子瞑愈发得意,一路都在畅想自己将如何叱咤风云,执掌天下命运。
祝灵山下界源头静得出奇,连鸟叫蝉鸣也没有,只听得见隆隆瀑布落下。
一位元婴男修先皱起眉,狐疑地打量一圈,按理来说不该如此顺利,但穆子暝拍拍胸脯,大放厥词:“兵法讲究一个奇袭!那些老娘们想不到也是正常,咱们还等什么?快把避水的法宝拿出来!”
“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是你我建功立业,扬名天下的日子!”
他一声令下,急不可耐地冲上前,两侧的树林间忽然响起沙沙声,阳光折射下,隐隐泛着寒光。
修为最高的紫衣胖男人怒喝:“停下!有埋伏!”
他一剑扫过?草丛,将奇门布阵的草木尽数斩断,却?见树林间冒出许多面露凶光的女人。
她们年纪跨度极大,但多以练气?和筑基期为主,即使拿着剑看?起来也没什么威胁性。
若是放在平时,男修们见此场景说不定?还要出言调戏一番,但此时这些平平无奇的女人们就像林间的杂草一样?,一眼望去无穷无尽,带着野火也烧不尽的韧性。
穆子暝傲慢地用视线扫过?去:“不过?是些低阶的废物?,也想阻拦我吗?蚍蜉撼树,在绝对实力面前,你们再怎么埋伏也没用啊!上次仙门大比,还不够长记性么?”
他完全没有关注百里?璟后续如何,只记得当时她跪在地上狼狈的模样?,当时他站在人群中,扭曲的快意几乎让他笑出声啊。
万寻真站在剑阵中央,即使面对威压骤起的中年男人们也毫不畏惧,剑尖直指穆子暝:“当然,印象深刻!血债血偿,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高修对低修确实具有绝对的压倒性优势,万寻真这番豪言壮志落在穆子暝耳中只让他更加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但下一秒,寒光大涨,无数柄铁剑整齐划一,撩起长风,杀气?滔天涌动?。
穆子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哪里?是柔弱坤修该有的力量?!
“这是千剑决!大杀阵!”元婴男修脸色微变,“这么凶恶的阵法女人也能修?还是修为如此低的小女人!”
“错了,蠢货,让我来教教你!”万寻真御剑而起,“这是万剑决!本?就是上古时期神母传授给人类抵御野兽的。”
聚少成多,聚沙成塔,一个筑基修士或许在他们面前不过?蝼蚁,但若是万万柄剑齐出呢?
“起!”
万寻真怒喝,猛地挥出一道剑气?,漫山遍野一遍遍回荡着她决绝的声音。
不,不对。
穆子暝身?后的另一黑衣修士冷脸祭出法器,这不是回声,而是真有许多声音拧在一起,山野中,全是人!
目之所?及,越来越多的女人冒出来,她们连衣着都并未统一,看?起来像漫山遍野的野花,但挥剑的气?势却?出奇的一致。
她们中有不少是仙门大比后才加入祝灵山的,其中不乏大宗弟子。
凌然剑意汇聚在万寻真剑尖,随着她的冰冷目光狠狠劈下。
只一剑,叫山峰动?荡,瀑布激昂。
穆子暝躲闪不及,在极度惊恐的目光下被?身?后男人拉开,法器艰难地阻挡了片刻,还是无法阻挡那破竹之势,半个身?体瞬间化作粉末,血花四溅。
万寻真冷声问:“你们看?到这种场景会兴奋吗?欺负人不是很开心吗,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皮剥开来灌上寄生种子,再让绣娘缝起来,丹田留着续一口气?,让你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活活疼死才好?,你们还会兴奋吗?”
她的语气?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饿狼般地盯着他们。
这一刻,即使是修为最高的白发男人也忍不住两股颤颤,一股尿意冲上大脑,发自内心地觉得祝灵山一定?供着邪神,这些哪里?是女人,分明是妖怪!
坤修这个群体就像是修仙界的基石,数量庞大,但总被?忽略。
如今基石将碎,如果一定?会有人掉下去,那就是原先踩在她们身?上的人。
“你们该死!”万寻真再起一剑,数万张嘴凝聚为她一人的声音。
瀑布灵泉中,一双竖瞳眯起来,红衣女人笑吟吟躺在蛟蛇身?上,遥望山巅方向,“小丫头真厉害,这一代?确是比我们当年还强呢,长江后浪推前浪呀——”
女人正是百里?璟的师傅百里?询,她不好?明着出面,便?悄然在此作为后手,护着些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
她们当然能够勇往直前,并且走得很远很远。
山之巅,祝瑜最先注意到祝知铉一行人。
凰鸟飞腾的动?静不算小,但其他人估计没想到她们竟然会这么正大光明的回来,便?没往那方面想。
百里?璟问:“你们这个护山大阵,有后门吗?”
“没有。”
“那咱们怎么进去?”百里?璟咽了咽口水,顶着几万双眼睛,压力实在有些大。
祝知铉只回答了一个字:“杀。”
杀出一条路。
今日在此围困祝灵山的,都算不上无辜。
百里?璟瞪大了眼睛:“怎么一壶酒就让你开窍了,早说啊,早说我就带凶狠一点的灵兽出来了,弄只万毒王,放个屁就放倒一片。”
凰鸟愤怒地“啾”了一声,扭头骂骂咧咧。
零号替它翻译:【你看?不起谁呢!】
祝知铉攥紧了剑,将视线落在淮玉眉宇间:“你要回避吗?”
淮玉是丹霞派青衣长老的女儿,放眼望去,人群中有不少丹霞派的弟子。
虽然皓文尊者将她许配给了她,但这种境况,祝知铉不想让淮玉难做。
淮玉眨眨眼:“你关心我,下次可以直接说。”
百里?璟竖起耳朵,觉得淮玉真是顶级理解。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见祝知铉回了一个“嗯”。
百里?璟:?
有一种多年朋友掀开头盖骨发现她还有一副面孔的陌生感。
祝知铉刚要拔剑,却?看?见祝瑜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踏出结界,手中只提着一柄木剑。
“不用你出手。”祝瑜说。
随着她缓步而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祝知铉身?上,人群中剧烈骚动?起来。
神母像,祝灵剑。
即使人们再迟钝也该意识到现在的情形意味着什么,他们该想起湮灭在岁月长河中的传说,还有许多地方残留着神母的不可磨灭影子。
太虚派掌门的脸色已经异常难看?,他不动?声色一挥手,众多男人便?呈合围之势,缓缓向祝瑜逼近。
他们人数众多,远不是势单力孤的祝灵山可以比拟的,如今祝瑜和祝知铉都在结界外,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千钧一发之际,淮玉从祝知铉身?后探出,高举起一块令牌。
丹霞派的死侍没有任何犹豫,迅速从人群中脱离,郑重跪拜在地。
淮玉说:“保护夫人。”
他们果然照做,立成两排,隔绝出一条宽敞大路。
百里?璟仔细看?了看?那块令牌,实在没忍住,见鬼似地盯着淮玉:“我靠!丹霞派掌门令?!”
“是的,”淮玉点头,把玩着手腕间的红绳,忽然说:“或许我还该感谢萧筱,不然这一世我们也不会相遇那么早。”
那一日萧筱出于嫉妒想要暗害淮玉,他的担忧其实不无道理,只是他想错了一件事,在利益至上的丹霞派,根本?不存在什么长辈的宠爱,淮玉能站在那个位置上,都是她自己凭实力争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