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没被允许跟进去?,远远的看着,点满蜡烛的庙宇中?,她看不清神像的面庞,只迷迷糊糊的想,大人都说女子没用,为何这会儿又心甘情愿的跪在娘娘面前?呢?
都说男人厉害,男人神那么多,大家为什?么不去?拜男人神呢?
想来是娘娘慈悲,喊一声?娘就可索求哩!不像爹,任凭你?怎么叫,多半是没用的,若遇上他心情不好,兴许还?要挨顿打。
虽然总被骂蠢笨如?猪,但小?女孩喜滋滋的想,她并不笨,大人不肯明说的道理,她都清楚着呢!
后来娘果真顺利生下了个儿子,婆婆紧绷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小?女孩挨得打也少了。她看着被养得胖乎乎的弟弟,隐约也有几分相信,或许弟弟真是福星。
她要洗衣服做饭割草喂猪,农忙时?一同下地,饮养不良的小?黄脸被晒得黝黑,是比麦穗更深的颜色。到了冬天,霜一冻,手就黑得发紫,红红的裂开口子,发痛发痒。
奶奶说这是懒病犯了,活该她吃那么多饭不干活。
窗外是茫茫大雪,她劈完柴整理好褥子,锅里热着下一餐的野菜汤,此时?似乎没什?么事情好做了。
哦不——
她还?须得记清楚亲戚谁家有喜出了什?么礼,好日子坏日子都是人情,母亲生病了,这些事都得由她来管,掰着手指仔细数,今年已经是隔壁大娘难产死后的第三个年头了。
大娘人很好,生得又高又壮,活着的时?候经常偷偷给?小?姑娘喂红薯干,她老公是个木匠,从不打她,大家都说她嫁了个好人家。
但不知?为何,小?姑娘对她的记忆最后只剩下她最后的哀嚎和满屋子血腥气,比娘生妹妹时?的记忆更深。
弟弟长大了,和爹越来越像,偶尔喝了浑酒也会打她,拉着她要钱,但他起码不会打娘,娘说十句话,他起码也有半句能听?进去?,如?此,大家便很欢喜了。
弟弟要娶媳妇,她也得出嫁,媒婆用充满算计的眼神对她上下打量许久,盯得她坐立难安,最后由爹爹拍板许给?了邻村的一个老汉。
老汉的年纪和爹爹差不多大,刚死了媳妇——这媳妇死得蹊跷,浑身青紫,说是病死的,但没人敢去?深究,毕竟那是别人的媳妇——但他出手实在大方,够给?弟弟娶亲,再买一头小?牛犊呢!
娘告诫她,等生了儿子日子就好过了!她便深信不疑,娘从不骗她。
为了省下一笔酒席钱,她出嫁和弟弟娶妻是同一天,在一盆水泼出去?的刹那,她偷偷回?头看,娘站在人群中?央,神气极了,但那表情浑然不似她自己,而是像,像奶奶——
她刻薄的、挑剔的眼神已经盯上了新嫁娘,看得小?姑娘悚然一惊,那不是娘,娘怎么会有那种表情?
娘、娘——!
再被拉得一踉跄,小?姑娘抬头看,夫家门口,佝偻着的老妇人,浑然也是同一张尖酸刻薄的脸,正阴测测盯着她笑呢!
“你?觉得这个故事如?何?”
淮玉的声?音将祝知?铉的视线从水面上拉回?来。
“她算幸运的,活到了这么大,但未来什?么时?候死,就说不定了。”
“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没有杀戮,没有逼迫,至少表面上,人人都以为如?此。那老头其实有些怪癖,她爹也知?道,这是村里男人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如?果我说,她嫁过去?不久后便会被虐待至死,你?会如?何做呢?”
片刻沉默后,祝知?铉回?答:“带她走。”
“不,她不会走的,因?为她还?记挂着她娘,记挂着她那子虚乌有的责任,她自己就不会放过自己。”淮玉平静道,“即使她走了,又能走到哪里去?呢?她还?期待着爱,不过是换个地方被压迫而已。”
“这个世界需要压迫才能维持稳定,就像自古以来的伪命题,牺牲一人救天下,值得吗?”
她的笑容中?参杂着一丝锐利的讥讽,“一个人,你?会说,值得,那么十万人,百万人呢?如?果是一半人牺牲,另一半人幸福呢?现在不正是如?此么。”
“但是我想做的——”
淮玉弹指,水中?画面便骤然烧起滔天焰火,将一切幻影都烧成?灰烬。
水中?的火焰愈燃愈烈,从小?村庄蔓延到皇城,再到层云上,修仙界,重重怒火中?,神母像重现于世,那赫然是淮玉的脸,她居高临下地睥睨众生,审判着一切罪恶。
“心河中?,可以倒映人的欲望,但你?的心河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真是奇怪。”
“欲望并不可耻,这是前?进的动力,我从小?就知?道我不甘心作为一个炉鼎,为男人做嫁衣,自我诞生起,这个世界就有一半属于我。而你?空荡荡的大爱,要如?何主宰这个世界呢?”
通灵玉正源源不断地将祝知?铉的灵力抽取,疯狂灌输到淮玉体内。,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撩起祝知?铉的发丝,轻佻地绕在指尖把玩,“你?将我丢在那里,是怕我抢夺你?的神器吧,但其实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是你?呢。”
弹飞百里璟的蜘蛛,在祝知?铉身上留下的追踪香粉,她们的关系本就算不上单纯。
“不。”
沙哑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祝知?铉慢慢撑起身,“一个人的牺牲换天下安宁也不值得,根本没有这样的置换法?则,不过是将苦难转移到个体头上的借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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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非要侵害个人权力才能延续整体存在,说明一些事情从根本上出问题了。”
淮玉微愣,眼睛缓慢地眨了眨,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之前?的问题。
“我理解你?的想法?,但阴阳相生、生死轮转并非对立面,打破不公只是一个过程,我们最终所?求的,是建立新的秩序法?则,这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祝知?铉抬手,一点点为淮玉擦拭去?脸颊上的血迹,“我确信,神母能力一分为二的意义,一定不是为了让我们互相残杀——”
她清澈的眼眸中?尽是坦荡,指尖却顺着发丝悄然绕至脖颈后,在与淮玉紧密对视的片刻敏锐地扣住了一处穴脉。
恰在此时?,幻境外。
黑与白的界限此消彼长,祝灵剑嗡鸣着,被祝知?铉压在怀中?。
零号察觉到她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流失,急得团团转,一咬牙,铆足了劲想把笼子撞开。
咦呀——?
一头撞上去?,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它毛茸茸的脑袋轻而易举地就穿过了缝隙。再拱一拱,水灵灵地钻了出来。
咦!
顾不上思考,零号立刻连滚带爬地窜到祝知?铉怀里贴贴,将自己微薄的能量和尘封的记忆一股脑给?她灌下去?,试图求得一线生机。
空气中?蔓延开一阵醉人酒香,黑鱼玉佩慢慢亮起来。
零号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一个神兽被动技能「解忧」,也不知?道那块玉佩的真实用途——它正贪婪地汲取着一切,传输到淮玉身上。
动摇的精神世界翻涌着黑色浓墨,淮玉锋利的眼神逐渐放空,软下来,转而被复杂、跃动的情绪填满。
她那琥珀般的眼瞳渐渐闪出金光,不紧不慢地覆上脖颈间?那只不老实的手,并不恼,温柔缱绻的语调化作一片潮湿呢喃,缓缓溢出:
“祝、知?、铉。”
第90章
渡我罢
地动山摇间,
隐约有结界破开,疾风吹得零号大大的耳朵伏下去,紧紧贴着祝知铉。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只手揪着它柔软的后颈提起?来,没成功,只见这一大团小糯米滋似得粘在祝知铉怀里。
淮玉不觉好笑:“零号,
你睁开眼睛。”
【我不!】零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拽着祝知铉的衣服:【睁开眼睛,
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个样子,
突然就闹掰啦,明?明?你们都是本人吧,
明?明?你们不应该走到这一步的,
那些男人都很坏!很团结!他们杀人的,我们要怎么办呢?呜呜……】
【你们人类好奇怪,好烦啊!!】
它有些语无伦次,在淮玉再次摸上来的时候开始发抖,
失声痛哭。
“别哭啦,
我们没有吵架,只是有一点小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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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环境已然化作宁静夏夜,隐隐有蝉鸣,她们坐在水中光滑的石头上,小腿垂在水中,漫天星辉、流萤下,
淅淅沥沥响起?水声。
爪子下的气息逐渐丰盈,
零号哭累了,
抽抽鼻子,
后知后觉地发现宿主的气息变了,染上一种淡淡幽香。
它抬起?头,
偷偷看,祝知铉脸上挂着红晕,也可能是口红胭脂蹭上去的。而淮玉神色淡淡,像晚秋远山的边缘线,唇角却被咬破了。
咦?
【我,我成功了吗,宿主想起?来了吗?!】
“我想起?来了,她没有。”淮玉平静接话。
零号呆住了。一瞬间脑海中百转千回。
“但是她醉了,还得谢谢你的解忧能力,不然很多事情无法?这么快解决。”
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若是遇上祝知铉这种酒量极差的,效用更佳。
她太了解她了。
总是一个人走很远很远,将责任都压在肩上,带着一腔近乎愚蠢的孤勇,拼得遍体鳞伤也要将所?有东西抓在手里。
而上一世她又太骄傲,总觉得心有灵犀便?不该开口再提,求来的爱太虚浮,以至于到死那一层薄薄窗户纸都未曾捅破。
大道求索,真是很艰难,很漫长的一条路啊。
她们从?轮回而来,就是为了改变些什么,可祝知铉的防备心显然没比她低多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零号会和她强调些什么呢?
不用想也知道,无非是提醒不要重蹈覆辙那一套。
她总表现得能开天辟地,太上忘情,但她也是人,有正常人的情绪,虽然克制得很好,但她也会抗拒,会害怕,然后是,逃避。
所?以淮玉只是问:“你担心我会因你而死吗?”
回应她的,是很轻的一声“嗯。”
沉醉状态的祝知铉比她清醒时坦诚许多,假装正襟危坐,用余光偷偷去看她,见淮玉低垂着视线,还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对不起?。”
好呆的木头,好可恶的嘴脸。
“别这种笨蛋话了,我的选择不是因为任何人,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不论什么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明?白?了吗?”
淮玉尖尖虎牙抵在舌尖,要不是时间不允许,真想亲死她。
解忧,我吗?零号茫然地指指自己,迅速把属性面板打开,祝知铉的档案已经恢复了正常,并且多了一条小小的金色进度条:神性值。
再看看淮玉,她也有。
神诶,这可是神性诶?!零号咽了咽口水,用爪子四?处拍了拍祝知铉,确认她很结实安全,这才小声问:【怎么做到的呀?】
“很简单,因为我勘破了神母留下的答案。”淮玉挑眉,“她渡不尽世人,她只要渡我就够了。”
她抬手一拉过?祝知铉的衣襟,亲上去,柔软交缠间两?种能量融成一片,又被彼此吞入腹中。
啊!
零号悄悄叫了一声,下意识抬起?爪子挡住眼睛,突然又想起?已经没有绿色系统限制自己了,立刻支楞起?来,瞪大眼睛。
就算是醉了,这可是钢铁一样的雌鹰宿主诶!她的无情大道呢?怎么会这么乖就顺从?了呀!刚刚明?明?还在吵架把人丢外?面的……?
在零号巍然如?山一般沉重的注视下,祝知铉双手被一根红绳反捆在身后,正是她送给淮玉的那一根,确实韧性极好,此时紧绷着也没有散开。
但她前倾的身子逐渐从?僵硬到占据主动权,或许是发现了能量交换的奥秘,很快就触类旁通,顶着一双最清明?的眼睛几近贪婪地攻城略池。
神性还在增加……?
如?果?她们分别掌管着两?种神力,除了互相对立掠夺之外?,还有融合这一条路啊!
零号惊讶得脚下一滑,被湿漉漉的嶙峋石头绊倒,一头栽入泛着淡淡金光的河水中。
咕噜咕噜呛了几口水,它剧烈扑腾起?来,抬头却看见尘封的记忆在水中荡漾开,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负责的任务,当时它还是「辅助虐文女主恋爱系统」,会在被粉饰为爱的幻影中冒粉红泡泡。,尽在晋江文学城
现在,它终于清晰地看见那些小世界破碎的真相:
狼王帐下笙歌燕舞,和亲公主惨死关外?;江南谁家?招的上门女婿人前勤勤恳恳,在老丈人死后立刻上房揭瓦三代偷宗;新人秘书被霸凌骚扰,在谈下几个亿的合同后怀孕被迫成了全职主妇;豪门带球跑,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嘲笑妈妈是黄脸婆,和从?未养过?他一天的所?谓爸爸一起?吐槽妈妈多管闲事;病号服取代了白?大褂,白?纸黑字的SCI署名被涂抹修改……
淮玉指尖一点,将缩成一团的零号提起?来,轻声:“这是你的幻境,你的心魔,也是你的欲望,只要你想,你可以将它的进展改成任何样子——”
零号在盛怒和愧疚中点点头,又挠挠头,大尾巴啪叽一下打在那些扭曲的画面上,一瞬间,幻境世界开始破碎。
在坍塌幻想下,零号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和千垂野帮助它修改低层代码时的感觉很相似,又截然不同,这次是它由内而外?的,彻底挣脱了枷锁。
淮玉覆上它的脑袋,慢慢为它拭去眼泪,一时间金光更盛,在晦涩难懂的代码流中,她们看见了系统根源处被层层掩盖的秘密。
本是为了填补缺憾而生的系统被一个瘦长鬼影似的男人篡改为三六九等,粉红色的化作枷锁,深蓝色的凝成尖刀。
他不会创造,但擅长窃取,他无法?生育,就扭曲人伦,偷走冠姓权——
他推推闪着精光的眼镜,写下荒谬法?则:
女人要牺牲,要奉献,要很多很多的爱。
男人要权力,要暴力,要高高在上支配一切。
零号气得跳起?来,一口将男之一字咬掉,淮玉拍拍它:“不要吃脏东西。”
零号嚼嚼,吐出一个田一个力,扒拉一下,把力翻转勾成女字,再按回去。
淮玉眉眼弯弯,夸赞道:“真聪明?。”若无法?达到真正的公平,就消除最大的差异。
沉默不语的祝知铉忽然开口:“好。”
好,什么?零号眨眨眼,眼睁睁祝知铉站起?来。
淮玉笑吟吟解开她腕间的绳子,留下半边,系到自己手上,紧紧握住,不给祝知铉任何逃避的可能性。
“准备好一起?创造新世界了吗?”她问。
光芒在她们相握的指尖流转,失落千万年的神脉在这一刻彻底贯通觉醒。
太古秘境外?。
冲天光柱自祝灵山拔地而起?,联通三界,九重天上,无脸神母像重现于世。
一条通天河,自山间银汉倾泻而下,顺着山河版图绵延万里,润泽干涸众生。
所?谓灵泉脉,并非是神器物件,它来源于正神汹涌澎湃的心,充盈着爱,大爱,如?此生生不息——
零号忽然反应过?来,一拍脑袋,这不是牵手就可以做到的神力相融吗!为什么要先亲亲啊!它还奇怪神母怎么会预知传人一定?会相爱呢,从?母系氏族传承猜到孤雌生育,原来只是因为,单纯的想要亲亲吗?!
人世间。
风凌刚斩下叛王首级,随手将血擦在软甲上,愣愣仰望着,“是祝灵山的方?向?!祝大人得道飞升了吗?”,尽在晋江文学城
“把旗子都升起?来!”纪明?珠站在高处,睥睨着跪了一地的百姓,眼波微转,迅速反应过?来,单手高举起?,猛地一拉。
赤色旌旗随着她的指尖升起?,在京中燃成一片,刺目金光下,凰鸟图腾迎风猎猎。
光芒均匀落下,撒向?众生,却见深门高阁中香云涌动,罗袖翩转,曾被禁锢千百年的一面面棱花铜镜悄然找好角度,将光线反射,点点滴滴汇成一条盈亮河流,披抚在纪明?珠眉宇间。
她张开双臂,轻轻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股柔和灵动的力量来自于深宫,至于是惶惶劝阻她多次的病弱母亲、忠心耿耿的死侍宫女,还是那政治嗅觉极为敏锐的皇贵妃、尖酸刻薄从?不肯吃亏的三公主……其实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正站在一起?,推动着历史前进的车轮。
仅仅是这片刻,光芒仍在一点点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