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百姓说话,她从来都非常直白,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能让百姓们听懂。
“我们需要能帮着士兵包扎伤口的人,也需要帮忙学习炮制药材的人。”
“愿意干活的,能管一日三顿饭,但我不保证军营一定安全。”
谢知筠话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仰着头看向她的百姓们。
她往后退了半步,深鞠一躬,语气非常诚恳。
“在此,先谢过大家。”
在这样的存亡之际,最简单的道理就是齐心协力。
大家各司其职,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这样就能最大限度地保护所有人。
谢知筠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就听到下面有年轻姑娘的嗓音:“我可以包扎。”
紧接着,就有少年喊:“我可以去炮制药材。”
谢知筠没有直起身,她道:“多谢大家了。”
这一次征集到了不少人,李大夫和老神医挑了挑,选了二十几名心灵手巧的姑娘做医娘,临时学习包扎伤口。
剩下的人就是做军粮、收集柴火、炮制药材,夜晚的时候修补城墙。
整个邺州一下子便井井有条起来。
即便是没有来帮忙的百姓也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没有人捣乱。
在周成林的震慑下,北越军确实老实了几日,但也就三五日之后,北越军又开始新一轮的攻城。
谢知筠这一日正在大营里帮忙,就听到周将军有请,便同崔季、纪秀秀等人一起去了城墙。
城墙之上,早就没了战争之前的干净整洁。
现在的城墙上堆满了用废的兵器,除此之外,满地都是斑驳的血迹。
城墙的牙墙斑驳残破,那是被剑雨打出来的痕迹,已经没有办法再修补了。
看到这样的满目疮痍,谢知筠神色不变,她来到城楼之内,看向了已经头发花白的周成林。
短短半个月的守城,似乎耗费了他的寿数,让他看起来越发苍老和疲惫。
卫耀也在城墙上,他刚从前线退下来,一边随意擦了擦脸颊上的血,一边快步而来。
周成林看向几人,他叹了口气。
“天气越来越冷了,士兵们几乎都受了伤,这种情况下,守城是越来越艰难的。”
“而且根据斥候来报,司马氏增兵了。”
原来是三万人,后来又调了一万人,人数上是比邺州城的守军要多,但这半个月久攻不下,看来司马翎也着急了。
“多少人?”谢知筠问。
“三万人。”周成林狠狠闭上了眼睛。
一时间,城楼里无人说话。
谢知筠紧紧攥起拳头,她深吸口气,道:“容我想一想,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同他们僵持。”
“守城是消耗战,我们耗不起。”
是的,因为边关还在打仗,而卫家军的军需都是由他们自己提供,再这样下去,他们早晚会油尽灯枯,什么都支援不上。
这一场攻城战,北越军显露出让人无法忽视的野心和狠辣,他们以点脸面都不要,现在就连口号和借口都没有,每日就是强攻。
一批有一批的士兵轮番上阵,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这比他们原先预计的还要猛烈,谢知筠看着面容疲惫的周成林:“老将军,若是他们增加三万人,那我们……”
“还能维持多久?”
“或许支持不到三个月了。”
士兵们很疲惫,人困马乏,城墙也是伤痕累累。
这期间周成林率先锋营出城奇袭两次,奈何人数差距悬殊,都收效甚微。即便对方的士兵再生疏,人数上也足够碾压他们。
谢知筠低声说:“老将军,我们一定要撑住。”
她回过头看向崔季:“母亲,我们要想个法子,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崔季愣了愣,然后便使劲点头:“好。”
谢知筠的嘴唇早就干裂起皮,可她顾不上这些,她看向周成林:“老将军,您再撑一撑,我会想到办法的。”
“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不服输给无信无德之人。”
周成林深深看她一眼,沉声道:“好!”
98第二百二十六章
生路
肃国公府的深夜也是灯火通明的。
谢知筠从荣华堂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是子时,天上乌云遮蔽了皎月和繁星,天地之间一片昏暗。
又要下雪了。
谢知筠裹紧披风,快步回了春华庭。
朝雨和牧云几人跟着她忙碌了大半个月,谢知筠就不让她们跟着在荣华堂等,让她们直接回来歇息。
到春华庭的时候,里面暖意融融。
谢知筠脱下头蓬,才发现斗篷上蹭了不少尘土,显得有些脏污不堪。
现在的她竟是不太在意了。
等她洗漱更衣,坐在卧房里的时候,朝雨才道:“小姐,今日早些睡吧,您这些时候太辛苦了。”
谢知筠摇了摇头。
她从匣子里取出卫戟给她写的家书,一点点反复翻看。
边关战事繁忙,卫戟要领兵在外,所以这一个月来他一共只写了两封信,每封信都很短,也不过只有半夜信笺,谢知筠已经反复看过好几次了。
朝雨见她又要看姑爷的信,心里微微一叹,取了参茶给谢知筠,让她补补气血,然后就退了出去。
今日一家人议论了两个时辰,也没议论出个大概来,大家都有些焦急,可谁都没有把话说出口。
北越确实没有直接攻打剩余的七州,但七州也不好直接参与进这一次的攻城里,因为一旦他们也跟着一起动手,一是边关的补给就没办法保证了,二也怕北越彻底撕破脸,再增加兵力全面开战。
到了那个时候,住在城外的百姓就要遭殃。
所以邺州至今还是独自支撑。
他们能做的准备都做的,能尽的努力也都尽了,谢知筠忙了大半个月,整个人都是疲惫麻木的,她脑子转不动,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即便这样,谢知筠也没有把焦急写到脸上。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外面落雪了。
晶莹的雪花扑簌而落,带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寒冷。
谢知筠叹了口气,她展开卫戟的家书,一字一句慢慢读了起来。
心里卫戟说了边关的战事,说了自己的情况,也说让她保重身体,不用太为自己担忧。
跟之前去太址山时,卫戟给她随手写的信笺不同,这家书很正式,很琐碎,也很普通。
没有了桃花盛开的风花雪月,没有了衣食住行的暧昧缠绵,只有寥寥几个字的战事,只有让她安心的诚恳。
谢知筠轻轻摩挲着纸笺,勾唇笑了起来。
她很想念卫戟,不是想要依靠他,还是因为已经一个多月未见,她从心底里想同他说说话。
谢知筠忽然想起之前他去太址山练兵,回来就说她做的袜子特别好,因为做的多,所以即便湿了脏了也好更换。
那时候谢知筠还同他道:“若是冬日穿湿袜子,岂不是要冻成冰坨坨,那可是不好走路了。”
想到这里,谢知筠眼睛忽地一亮。
她忙站起身来,来到书架前仔细翻找,翻了一本又一本书,最终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次日傍晚时分,新一轮的攻城结束了。
城墙上满目疮痍,都是还未擦干的血迹。
谢知筠带着卫氏的众人来到城楼中,看向周成林:“老将军,我想到法子了,但不知是否确实有用。”
周成林眼睛一亮,道:“少夫人,你说说看。”
谢知筠把手里的《通史》递给他,翻到其中一页,道:“这是前赵时的史书,记录当时前赵和后金的战事,其中田江城的城防手段我记忆犹新。”
“昨日晚上我翻找书本,终于把这本翻出来,我认这个方法是可行的。”
“但是邺州不如田江城冷,我担心会失败,所以我想了别的法子。”
她仔细把法子讲了,然后道:“如果真的能成,我们需要耗费更多的柴火煤炭,然后需要把城门堵死,让他们无法从城门进入。”
“其他的,只能尽人事,知天命了。”
周成林也不认识几个字,但道理他能听懂,闻言便问:“少夫人,我们可以试一试,最多就是耗费一日的柴火。”
“若是能成,能撑几日就撑几日,若是不成,”周成林眼睛一眯,“我们就跟他们僵持。”
“总能等到边疆战事大捷的那一日。”
谢知筠点点头,道:“好。”
傍晚时分,南城门支起了数个大锅。
城里的壮劳力出动了数百人,他们一部分人往城墙边挑水,一部分人烧柴,剩下的一部分人把烧开的水挑到城墙上,从上往下浇在城墙上。
热水滚烫,天气却很冷,浇在城墙上迅速蒸腾起缭绕的水汽,一会儿的工夫,竟是有些要冻住了。
谢知筠、卫宁淑和纪秀秀一直在城墙上观察,见确实有效,便让人把所有的城墙都用沸水浇了一边。
等城墙上开始凝结冰墙,便换了冷水继续浇。
就这么一遍又一遍,从黑夜忙到了黎明,当天际出现第一缕阳光的时候,整个南城门都被裹在了晶莹的冰墙之后。
当北越兵来到城墙下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冰墙散着冷意,让人不敢靠近,恰好今日是个阴天,阳光并不足,所以城墙上的冰冻得很结实。
爬墙梯和攀爬索都不能用了,因为冰面光华,没有任何支点,让他们无所适从。
最要命的是此刻是寒冬腊月,天气极为寒冷,让士兵们在这样的冰面上攀爬,不啻于酷刑。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退缩了。
立即就有士兵回营帐禀报,副将也迅速报给了刘柏。
这一次的北越军的主将刘柏原是金吾卫统领,现在官拜先锋大将军,统领十万兵马。
他本以为超过一倍的兵力很快就能攻下邺州,可没想到过去将近二十日,他们就连一只蚊子都没飞入邺州,更何况是人了。
朝廷的急报一日催过一日,刘柏没得办法,只能卖惨又求来了三万人。
这一日若是不能攻下邺州,他也不用回去了。
此刻听到副将这么禀报,他怎么可能同意撤退?
刘柏阴森森看着副将,厉声道:“直接强攻,谁敢撤退,直接格杀勿论。”
“不攻下来,都不用活着回来了。”
98第二百二十七章
邺州告急
邺州城的守城之法给了北越军沉重的打击。
第一日强攻不下,反而让士兵们伤亡惨重,后面几日因为城墙太过湿冷,士兵们陆续发热,北越军中一下子士气低迷。
这让刘柏非常焦急,拼命下军令催促士兵去攻城,可看着那如同天宫一样的琉璃城墙,没有人再愿意去了。
冰面光滑,还容易融化成水,一个不好就会从上面跌落,卫家军什么事都没有,只要从上面往下面放冷箭,北越军就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这个守城之法太厉害了,一下子止住了北越军的攻势。
他们那边失利,邺州就是拥有了短暂的胜利。
这几日谢知筠让士兵们好好休息,让后勤兵替换上城墙暂守,百姓们也难得休息了两日,然后便又继续收拾柴火和炭。
因为这短暂的和平,邺州城里一片欣欣向荣,但周成林却并没有彻底放松,他一直忧心即将抵达的三万人。
谢知筠见老将军愁眉不展,劝慰他:“老将军,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士兵们还在,百姓们也还在,米面粮油和军需依旧能撑,多偷来的这几日,已经是我们的运气了。”
“不如先休养生息,等下一次的强攻。”
她说得很有道理,周成林松了松眉头:“好。”
“哪怕卫家军只杀到剩下最后一个人,我也不会让他们踏入邺州半步。”
十日之后,斥候来报北越军的增援到了。
与此同时,原本应该寒冷的天气却忽然转暖,当清晨金乌灿灿挂在苍穹时,谢知筠心里猛地一沉。
果然,不到午时,好不容易浇灌而成的琉璃城墙已经化为了水。
北越军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他们在刘柏的催促之下一拥而上,用以往三倍的兵力猛烈地开始攻城。
新一轮的战事迅速爆发。
邺州重新陷于战火。
就在邺州疲于守城时,边关的铜川也遇到了猛烈的敌袭。
卫戟那一日迅速奇袭,狠狠咬下慕容凛一块肉,不仅剿灭大齐五千多兵力,还重创了慕容凛,让他没有办法再领兵打仗。
这一次大捷让将士们士气高涨,之后接连数日都是大胜,让大齐士气低迷。
前后不过两个月,大齐已经耗费了数万兵力,因为远离故土,军备无法及时供给,士兵们人困马乏,打起仗来都没那么大的志气。
又遇到这么多场战败,大齐的军心一下子就动摇了。
卫戟从来不是个给对手喘息的人,他乘胜追击,跟远在隆绥的虞大郎打配合,硬生生把大齐驻军逼退了五十里。
但慕容凛到底是老谋深算的主将,他这边佯装退兵,另一边绕路潜伏至铜川前,想要趁着铜川松懈时奇袭铜川,杀卫苍一个片甲不留。
卫苍从来不会怕,不会慌。
当斥候回报军报的时候,卫苍直接帅主力兵出城,与大齐主力军展开了猛烈的厮杀。
这一打就是五日。
等到了第六日,卫苍没有等来大齐的撤军,他等来的是大齐更猛烈的进攻和北越朝廷的军报。
彼时卫苍已经要踏出营帐,却听闻北越军围困邺州,长达一月未果的军报,高大的身形还是晃了晃。
边上卫荣忙上前,一把扶住卫苍:“将军!”
他很焦急,但卫苍不说话,他也不说。
卫苍转过身,看向副将:“少将军什么时候到?”
慕容凛已经把主力军全部调转至铜川,在凤岭和隆绥没有留下太多人。
于是卫戟便把凤岭交给了虞大郎,自己率领五兵力往铜川支援。
副将忙道:“少将军星夜出发,快马应该已经到了。”
卫苍点点头,他深吸口气,回头看向营帐中的将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