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宁好几次在心里叹气。
真是一副没用的身体。
比起裕市,江州是个临江而建的小城,安逸,平静。江隐开车驶入城郊,街边绿意盎然,车穿过树和阳光,来到郊外的一排独栋房前。
自江隐的父亲病逝后没过几年,退休的江母就从城里搬到了郊区。房子是江隐找的,江母喜静,房子在远离马路、靠近小河边的位置,屋前一片小院子,午后一块地。陆先宁远远就看到房子外搭着绿藤架子,院前种了花,两只猫凑过来,好奇看着他们。
江隐在院外停好车,把陆先宁抱下来。陆先宁动了动:“学长,我坐轮椅就好了。”
江隐托稳他,没答他的话:“这阵子吃少了,这么轻。”
陆先宁还想说什么,转头看见一位女性从院里出来。那人个子挺高,短发,穿着简单,清冷的气质――与江隐相似。
“妈。”江隐唤了一声。
陆先宁一下抓紧江隐的衣服。李木榕来到两人面前,对江隐一点头,随后看向陆先宁打着石膏的脚:“挺严重的。”
江隐答:“是。”
来之前江隐双方都告知过了,因而李木榕很淡定。陆先宁却还是紧张起来:“阿姨您好,学长,我我,我下来走。”
“你这样怎么走?”
“我跟阿姨打个招呼。”
“不用,进来吧。”李木榕转过身,拿过车后备箱里的行李走进院子。
江隐在来的路上已告诉过陆先宁,他的母亲是个少言寡语的人,陆先宁虽努力做了心理准备,可面对李木榕的冷淡,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李木榕一个人住,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李木榕进屋把行李放下,径自去厨房:“楼上房间收拾出来了,去吧。”
陆先宁小心道:“谢谢阿姨。”
李木榕答:“不客气。”
江隐和陆先宁住江隐的卧室,卧室里干干净净,床单是暖灰色,书架上摆满了书,陆先宁好奇看了看,竟然还有漫画。
江隐把陆先宁放床上。
“别紧张。”江隐安慰陆先宁:“她就是这样的性格。”
陆先宁点头。江隐起身去拿行李,清理到一半,被李木榕叫去厨房做饭。
陆先宁只知道江隐的母亲是位老师,父亲在几年前生病去世。听小宋哥说,江隐的父亲是个温和好脾气的人。
同样是失去至亲,学长就更勇敢地面对了生活。陆先宁忽而想:从来都是他依靠江隐,他又何时给过江隐力量?
午饭有牛骨汤,李木榕从自家儿子口中得知陆先宁的身份,又听说他摔伤,早起便去菜市场买来肉骨。对于儿子谈了一个男朋友这种事,也完全一副不吃惊的样子。
“这么多年不谈女朋友,自然就晓得他不喜欢女孩了。”李木榕淡淡道。
江隐说:“也没有特别在意性别,就是正巧喜欢上了。”
李木榕:“跟你爸一样,面上正儿八经,脑子里都是浪漫主义。”
陆先宁笑起来。李木榕托下巴端详一会儿陆先宁,皱眉问江隐:“这孩子看着太小了,你说你们认识的时候,先宁还在读高中?”
陆先宁生怕李木榕误会:“但是那时候学长都不搭理我的。我们是今年刚在一起,而且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李木榕:“噢,江隐对于感觉到棘手的人,通常就会这样做。”
江隐:“再不吃菜冷了。”
陆先宁和李木榕识趣地拿起筷子吃菜,青菜都是李木榕自己种的,新鲜可口。吃完饭后,陆先宁拜托江隐帮忙把行李箱里的盒子拿过来。
“李阿姨,我这次来得匆忙,没有准备很好的礼物。”陆先宁把盒子递给李木榕,“第一次见面对我而言意义重大,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请您一定要收下。”
李木榕接过盒子打开,礼物是一条项链,18K金细链,坠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圆形黄色钻石,镶嵌白钻,看上去低调而优雅。
李木榕一看就知道这条项链价值不菲:“这太贵重了。”
江隐在一旁道:“没有价格。这条项链是陆先宁自己设计和制作的。”
李木榕有些吃惊。陆先宁还有点害羞:“也没怎么制作,就是打磨一下钻石,然后把它们串在一起而已。我妈妈是做珠宝设计的,我偶尔帮她的忙,她让我自己拿材料做点喜欢的东西。您要是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李木榕的眼中流露出欣赏的神色,她收下项链,起身示意江隐:“跟我来。”
江隐一回来就被他妈使唤,也习惯了,把陆先宁抱到轮椅上。李木榕带他们来到一个房间门口,打开门进去。陆先宁看一眼,睁大眼睛。
这个房间竟然是个小工作坊。桌上都是雕刻刀具,油石,砂纸,立体显微镜。架子上摆着各类书,零散的道具,还有微雕作品。
房里有些乱,陆先宁好奇地环顾,李木榕在架子前挑选一会儿,拿起一个盒子过来。
“这个送给你。”李木榕把盒子放进陆先宁手心。
陆先宁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玉雕的小船,一节手指大小,玉润白透亮,一叶扁舟上,一人撑篙而立,巾带飞舞,一手按在草编帽上,帽檐的草杆都根根分明。
陆先宁捧起盒子,睁大眼睛注视这玉舟上的每一处细节:“这......这雕工也太厉害了!”
李木榕淡然接受了他的赞叹:“算是我最满意的作品之一吧。”
“这个我真的不能收......!”
李木榕站起身:“我能雕出一个好看的,自然能雕出更多好看的。”
江隐的母亲太洒脱,把盒子塞给他就去后院整理菜地了。回房后陆先宁还有点发愁:“这个玉太漂亮了,早知道我就找个更好的礼物送给阿姨。”
江隐:“你亲手做的项链也很贵重。”
“你刚才还说没有价格呢!”
江隐无奈看他:“没有价格,就是无价之宝的意思。”
陆先宁傻乎乎噢一声。江隐将他扶到床上,问:“对这里感觉如何?”
陆先宁点头:“很安静,我喜欢。”
“等你恢复精神,我们再去利尔茨看望你的父亲。”
陆先宁笑一笑,点头。他的内心是失落的,虽然没能按时去为父亲献一束花,想来父亲也不会怪他。
他只是在逃避胆小的自己而已。
第44章
江隐在家照顾了陆先宁一周,陆先宁已经能拄着拐杖自己慢慢走了。每天李木榕天不亮起床整理自家的菜地和小花园,晚上早早睡下。江隐则白天处理公务,开车出门买菜做饭,陪陆先宁复健。
直到江隐必须要回裕市一趟。公司的重要事务需要他亲自出面,已不能再拖了。
李木榕:“说过了我会照顾好先宁,你能不能不要像个操心的老妈一样?”
江隐无语看着自家老妈,陆先宁在一旁笑:“学长,你快回去吧,我能自己走路了就没问题的。”
江隐无法,拎着包站在院子门口,叮嘱陆先宁:“上下楼梯都要注意安全,洗澡的时候记得踩在毛巾上,把拖鞋底擦干净再出来。”
又对李木榕说:“妈,你得时时看住他,手机随时放在衣服口袋里,他有事就给你打电话。”
李木榕:“知道了。”
“我会把每天的菜谱发给你,你要是没空买菜,我让人送到家门口。”
李木榕终于不耐烦了:“你爸当时卧病在床三个月,不都是我每天照顾得好好的?赶紧走吧!从没见过你话这么多,真烦人。”
江隐被他妈推出门,陆先宁笑得打跌,站在院前朝江隐挥挥手:“学长再见。”
江隐无可奈何,示意陆先宁进屋去,上车走了。
为了表达对李木榕照顾自己的感谢,陆先宁会力所能及做自己可以做的事情,比如拄着拐杖给李木榕的小花园浇浇花,坐在餐厅帮忙择菜削皮。猫们平时神出鬼没,只有到饭点会准时从院墙跳进来,陆先宁就负责给它们投食。
陆先宁还挺适应这种田园生活。李木榕没什么朋友来往,平时不是种菜种花,就是在房里做雕刻,陆先宁好奇,她就清出个位置让陆先宁坐在旁边看,与陆先宁互相交流珠宝设计制作和微雕工艺。
陆先宁给李木榕看自己的画本和平时画的各种设计图,不知为何,他在李木榕面前像个期望得到夸奖的小朋友,老想表现好点。
李木榕仔细翻看陆先宁的画册,翻到其中一页看了一会儿。陆先宁见状也凑过去看,一看就结巴:“这个是......”
李木榕:“你和江隐的婚戒?”
“也,也不是。”陆先宁磕巴一下,与李木榕对视两秒,“......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是。”
他小心地看着李木榕,试探的意图太明显。李木榕笑了笑:“我看设计图已经很完善了,什么时候开始做?”
陆先宁顿一下,心中不免激动,他装作镇定清了清嗓子:“我也还没想好。”
“左右在家里没事,不如明天就开始做。”李木榕说:“正巧我有熟悉的工厂,明天我们带上设计图一起去看看?”
“可我的脚还没好......”
“我开车。”
陆先宁见李木榕很感兴趣,想着反正是要做出来,笑着回答:“好,谢谢阿姨。”
第二天两人就直奔工厂,陆先宁这才知道李木榕是工厂老板,工厂里的师傅都是与她合作多年的伙伴。师傅接了陆先宁的设计稿,几人坐在一起完善设计稿,建模,因为戒指是切面设计,要让戒指尽量达到无瑕,李木榕联系人从瑞士寄来专用的电解液等,为此两人多等了几天。
这期间陆先宁从母亲那里拿到远程寄来的精炼黄金和碎钻,建模也完成,师傅们开工。陆先宁拄着拐杖天天往工厂跑,李木榕也陪着他,有时懒得跑来跑去了,就在工厂里吃盒饭。
江隐与陆先宁打视频,见他套件工厂的工作服,端着吃到一半的盒饭,一股子灰头土脸的大侠风范,在电话那头梗了半晌:“......陆先宁,你早上起床没洗脸?”
陆先宁摸摸自己的脸,他手上还有摸过机器的污渍没洗干净,把一张小脸摸得更脏了:“我洗了呀。”
江隐不好说他,知道他在忙着做戒指,转而委婉地问他妈:“怎么老带先宁吃盒饭?”
“干活不就是这样?”李木榕答:“没话说就挂了吧。”
陆先宁拿手机重新对着自己,冲江隐笑:“学长,我想你啦,等你回来。”
视频里,江隐的神色温柔下来:“嗯,我也想你。”
老板亲自带来的设计图,工厂其他单子都暂时往后排,师傅加紧做陆先宁的这单。陆先宁一再说不着急,但李木榕在工作的时候很认真,每个环节都亲自在一旁监工,督促师傅加班加点。师傅们早起贪黑地做他这一对戒指,弄得陆先宁很不好意思,反而是其中一位师傅安慰他,说没关系,老板给加班费的。而且他设计的戒指很漂亮,大家也想尽早做出来看看成果。
即使如此,一对戒指也花费了二十天的制作工期。期间江隐每天都会与陆先宁视频联系,但他要处理的工作太多,同时陆先宁这边也一门心思放在工厂里,两人便一直没有见面。
晚上陆先宁自己洗过澡,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石膏腿放到床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里江隐正在与他打视频电话:“好了,该关灯休息了。”
陆先宁听话地关上灯,躺下后把手机拿起来。他的脸上仍有一丝绯红:“学长,你好奇怪。”
“我怎么奇怪?”
“哪有人非要在洗澡的时候打视频电话......”
手机里,江隐面色不变:“我担心你洗澡的时候摔倒,要看着你才行。”
“那你不能打电话吗?”
“不行,只听声音我不放心。”
陆先宁哼一声:“什么叫非礼勿视?你是流氓。”
江隐淡定“嗯”一声:“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