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身躯沐浴光里,高大而令人安心。
“你很快就可以再见到他了。”
暴雨和雷鸣破开阴霾。
狂烈的雨撞击窗棱,花瓶碰倒,砰地掉在地上撞碎。常宜晖跑进房间,陆先宁站在桌前,桌上是被塞得乱七八糟的背包,他穿戴整齐,花瓶碎在脚边。
“妈妈。”
陆先宁站在漆黑的雨幕倒影里:“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常宜晖抱住陆先宁。
“雨太大了,飞机没法起飞。”常宜晖低声道:“我已经让认识的人赶去当地了,有任何消息,他们都会随时联系我。”
“如果他们见到了爸爸,叫他们让爸爸给我打电话可以吗?”
“宁宁......”
“我给爸爸打电话,他的手机一直关机。”陆先宁的双手放在包上,很冷一般地发抖:“我想现在就去见爸爸,我一直联系不上他......”
“飞机客舱失火,在坠毁太平洋之前,飞机上所有人就已经......”
“没有一点生还的可能吗?!”
“找了这么久,只找到一点飞机的残骸......”
常宜晖站立不稳,梁策紧紧扶住她。陆先宁坐在一旁,身边到处都是哭号,家属,记者,发言人,工作人员的人潮淹没了他。
新闻铺天盖地,真相与谣言漫天流窜,大海的洋流带走所有残骸与希望。
陆先宁站起身。他眼前昏花,看到自家的地毯纹路。他茫然抬起头,陆胤正站在家门口玄关处,男人已穿戴整齐,转过身,面容却模糊在朦胧的白日光线里。
“宝贝,爸爸走了。”
不.......不......
陆先宁浑身哆嗦,他想往前走,地毯上的花纹却不断延伸、蔓延,他发抖的脚如灌了铅,一步也难往前。陆先宁心急如焚,拼命想往前抓住陆胤。
求求你别走,爸爸......我再也不对你生气了......
陆先宁发不出声音,他眼睁睁看着爸爸打开大门,朝门外走去。门外一片熊熊烈火,火焰爆裂,漫天震鸣的恸哭和悲鸣。
别离开我......求求你别离开我!
陆先宁快疯了,他头痛欲裂,大火烧红他的双眼,他绝望地朝父亲伸出手,耳边爆开撕裂的鸣响,男人走进大火,身影顷刻化为灰烬。
陆先宁在尖锐的耳鸣中陷入黑暗。消毒水味道涌入鼻腔,鼻子插氧,液体输入他的静脉血管,又是熟悉的冰冷。
一只温暖的手很轻地握住他的手指。陆先宁从眩晕的茫然中回过神,看见江隐坐在床边,他向来一丝不苟的学长,头发竟然有些乱了,眼中弥漫红丝。
“先宁?”江隐唤他,开口声音都低哑。随后他意识到陆先宁没有戴助听器,于是只是握住他冰凉的手,不敢用力。
另一边同样守在床前的常宜晖忙唤来医生。很快阿什莉带着护士来到病房检查陆先宁的情况。
“送来得很及时,静脉溶栓效果很好,幸好没有严重反应。”
常宜晖担忧问:“阿什莉,这和他的脑瘤有关系吗?”
阿什莉答:“不,脑瘤切除后一直没有复发过,目前看来是腔隙埂塞。接下来他需要接受脑血检查和治疗,Evan,不用太过担心。”
阿什莉来到陆先宁床前:“先宁,需要戴上助听器吗?”
阿什莉拿过助听器,正要为陆先宁戴上,陆先宁却忽然偏过头,避开了她的手。
三人都是一愣。
陆先宁没有看他们,只安静地看着窗外。
“不要牵着我的手。”陆先宁说出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江隐静了片刻,放开了陆先宁的手。常宜晖试着说点什么,但她很快意识到陆先宁不想戴助听器,是因为他想安静。
三人离开了病房。只是去抽了根烟的梁策匆匆赶来,见三人表情不对,一时心都要凉了:“什么情况?复发了?”
常宜晖对他摇摇头。阿什莉沉思片刻,开口:“即使不是脑瘤复发,再次晕倒躺在病床上也够让人糟心的。先宁偶尔有钻牛角尖的小毛病,需要你们多加陪伴和包容。”
这话大概是对江隐说的。阿什莉认识常宜晖和梁策,江隐作为一个陌生面孔,非亲非故,却在陆先宁晕倒送入医院病房后一步不挪地等着陆先宁醒来,看起来冷静自持的一个人,却在询问陆先宁病情的时候一股强行让自己镇定的着急模样。
守在陆先宁的床前不喝水,不说话,让人猜不出两人之间的关系都难。
“我会的。”江隐答。
陆先宁又昏睡过去。常宜晖在病房里守候,梁策心情不佳,躲去医院楼下的吸烟处抽烟。
他无意在窗边看到花园的江隐。江隐正在打电话,梁策听闻江隐离职后自己创办公司,想必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来利尔茨耽误这么些天,不知道办公室里的文件都堆到多高了。
梁策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理性地认可江隐,在他认识的同龄人圈层里,江隐的个人能力已达到了寻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但他不可避免从世俗的角度去评判江隐,这个人至今仍在构筑他的王国。他必须分心在这个王国的建造上,因而分给陆先宁的注意力必然地减少了。不是他不够爱陆先宁,而是他必须先足够强大到能庇护他自己。
就像他一切从零开始的姨父,即使把爱全都给了姨妈和先宁,仍无法真的从凡尘俗事中抽身,频繁地奔波在外。从小到大,每次他去陆先宁的家里,最多时候就是看到陆先宁一个人在房间,房里全都是姨父和姨妈带给他的礼物。
现在的姨妈也是,他自己的老妈也是......
梁策叹一口气,掐灭了烟。
江隐安排完工作,挂断电话。他听到脚步声,转身看到梁策来到身边。
“这里有我和姨妈,阿什莉也在,应该不会有问题。”梁策对他说:“你要是实在忙不过来,就回国去吧。”
江隐微一颔首:“谢谢,不过我会留在这里,直到陆先宁好起来。”
梁策散漫惯了,闻言笑道:“工作狂也终于不一心忙工作了?”
“工作怎么样也做不完。”江隐平静答:“陆先宁是最重要的。”
梁策一愣。
“你倒是和从前不一样了。”梁策从来没想过会从江隐嘴里听到这种话,很有些吃惊。
江隐说:“我不想总是囿于过去。”
江隐转身上楼,梁策独自站在房檐下。这两天利尔茨都阴雨绵绵,让人提不起劲。
江隐真的改变了。梁策独自想着。不知为何,他竟有一丝放下心来的感觉。
第43章
江隐回到病房,常宜晖体贴地起身离开,为他们二人留下相处空间。
“宁宁现在心情不大好。”常宜晖对江隐说:“六年前他刚得知自己生病的时候,也是现在这样......江隐,你可以等他平静一些再来的。”
江隐说:“我没关系。”
常宜晖便不再多说,关上了门。
雨打湿窗户玻璃。陆先宁穿着家里的干净睡衣半躺在病床上,身线单薄,后颈瘦白。他的一只脚打了石膏,一只手输液,墙上电视开着,他也没看,只看着窗外发呆。
江隐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陆先宁的助听器放在枕边,江隐打开盒子,为陆先宁戴上助听器,按开开关。
雨声,电视的声音,江隐的手放在床上的声音。陆先宁好像又回到现实的世界。
“学长,你回国去吧。”陆先宁开口:“我病得不重,也有人照顾。”
“我知道。”江隐说:“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陆先宁垂着眸,看着自己输液的手,打石膏的脚。他像个粘土捏的娃娃,往地上一摔就浑身都碎了。
“江隐,我想分手。”
陆先宁面色平静,“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雨滴答落在窗棱,叶的影子摇晃,光拖长暗淡的尾迹。
江隐的声音很低:“陆先宁,你出尔反尔。”
“我出尔反尔。”
“我不同意。”
陆先宁霍然生气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江隐没有丝毫要与他吵架的样子,依旧平静道:“可以。这种事不分手也可以实现。”
“你不做自己的事情了?你不是每一步都要按计划来吗?”陆先宁苍白的脸因焦躁而浮起薄红:“你自己的生活不重要了吗?!”
江隐看着陆先宁:“现在正是我的生活。”
陆先宁怒道:“你以为我有几次运气好?下一次我再晕过去,醒来说不定就瞎了、瘫了、话都说不出来,或者干脆脑瘤复发死在手术台上了!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难道还有人能给你颁奖吗!”
他被捏住下巴,被迫抬起头,望进江隐深黑的眼睛。
他都说出这么刻薄的话了,江隐也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嗯,你要是愿意给我颁一个最佳男友奖,我倒是乐意接受。”
陆先宁挣开他:“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江隐按住他的手,以防他乱动影响输液。
“我之前说不会同意分手的时候,也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陆先宁眼眶绯红,呼吸起伏着。他只是很短地发了一下脾气,就有些喘气,真是个不争气的身体。江隐倒来一杯水,喂到他嘴边。
“喝点水。”江隐的声音放轻,不自觉有温柔的意味。
陆先宁喝不下去。他倔强地坐在床上,雨和落叶的斑影掠过他清瘦的身体,看上去又是那么无力。
“每次......每一次在我以为要好起来的时候.....”陆先宁的眼中不知何时盈起泪水,他想要忍耐,在江隐面前却无法控制,红着眼眶不住哽咽:“一切就重新变得糟糕......我明明努力过了......我也想变回原来的自己,我真的努力过了......”
江隐放下水杯,把陆先宁抱进怀里。陆先宁的身体因抽泣而颤抖,“我只想好好地和你们在一起,和你,爸爸,妈妈,和你们平静地一起生活......我只有这一个愿望而已......!”
江隐收紧手臂,大手包住陆先宁的后脑。陆先宁在他怀里失控地哭泣,单薄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明明没有力量,却震痛了江隐的心脏。
原来这就叫痛心。
远隔重洋的时候是失魂落魄,相拥之时却仍是痛彻心扉。
为何人生诸多的遗憾,永远都无法弥补?
陆先宁在医院住了两周,出院后他需要继续吃药和定期接受检查,就像从前一样。
陆先宁听梁策说,宗霖他们想来看望他,但被常宜晖拒之门外。自他的身份公之于众后,陆先宁没有上网过,也没有询问情况,他自认为是有些逃避心理。
经过简单商量后,江隐想将陆先宁带回他的老家江州住一段时间。裕市相熟人太多,易受打扰,不利于陆先宁休养。
“宁宁和小江一起回去住一段时间吧。”常宜晖对陆先宁说:“别搭理林伯森那一家子,也少看手机,自己好好休息。”
陆先宁最后和江隐上了飞往江州的飞机。他的脚骨折还不能落地,为了方便行动,回去的路上他是坐的轮椅,要吃饭去卫生间什么的,还得江隐抱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