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咱们是不是要叫她先生啊,小脚先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不知道是哪个男人「嗬——呸」了一口痰,之后骂骂咧咧。
「奶奶个球儿,这年头谁都能教书了,老子走了!」
「一个小脚,能教大家伙什么?怎么裹小脚吗?」
「散了散了,在这儿听她上课,还不如回家种地。」
很快我的学生就走光了。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讲了一整天的课。
下课以后,我提着蓝布兜回家。
舒情提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前,捡金冲她龇牙咧嘴。
「阿水,我离婚了。」
有一瞬间,我以为我的耳朵也不好使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和沈崇明离婚了,我实在想念你做的饭菜,就来了。」
「你们怎么样,和我没有关系。我一点儿也不好奇。」
好吧,还是有点儿好奇。
「捡金,让她进去吧。」
捡金这才悻悻地让开了路。
我给舒情煮了碗面,她呲溜溜地吃了个底朝天。
「祖国建设需要大批科技人才,我向组织申请去西北科研,他却扣下了我的报名单,动用关系不让我走。」
「为了他,我教了一辈子书,文科非我所长,我也在讲台上讲了一辈子。」
「年少亦有凌云志,到头来抵不过柴米香。这是我实现理想唯一的机会了。」
「我一定要去大西北!」
烛光摇曳,她说的掷地有声。
影子倒映在墙上,如此坚决,如此浓重,与深夜里埋头演算的身影重叠。
「这么些年,我对沈崇明失望透顶。曾经我们确曾相濡以沫,只是现如今已经分道扬镳。」
她喟叹一声,从包里掏出几张粮票,「阿水,多谢你的款待。」
我对舒情的感情很复杂。
她抢了我的男人和家人。
但反过来,何尝不是我抢了她的男人和家人?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我们每个人不论贫穷还是煊赫,都只是其中的一粒沙。
我把粮票还给她。
「我这里不是面馆,不做你的生意。也不是佣人,不接受你的施舍。」
「你吃了我的面,要用劳动来抵。不劳者不得食。」
舒情在我这儿拖地又刷碗。
我点着煤油灯,备明天的课。
舒情干完了活,好奇地凑了上来,问我在做什么?
我慢吞吞的回答:「在备课。我现在是扫盲班的教书先生。」
「哈?」她很惊讶地样子,挺直了腰。
我以为会在她的脸上看到轻视与鄙夷,却不想,读到了赞叹。
「阿水,新时代的女性,就应该这样。」
「舒情,」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要再叫我阿水,这不是我的名字。」
「那要叫你什么?」
舒情很是困惑的样子。
也是,在过去的四十三年里,我一直是围着灶台转的小脚阿水。
「我叫萧若水。你可以叫我萧先生,时兴点儿叫萧老师,也可以叫我萧女士。我们关系微妙,就不必叫我若水了。」
她懵懵然地点了点头,「好吧,若水女士。」
10
第二天,我的扫盲班准点开课,里面多了一个学生。
是舒情。
她一个大学教授,闲着没事干,来听启蒙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