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载月望着眼前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的庄长老,心中不由叹息一声。
她知道庄长老想要得到什么答案,可是她不能给,她不愿意给庄长老一丝不该有的希望后,再无情地掐灭掉它。
而比起那些庄曲霄可能无法理解的理由,直接用祝烛星当挡箭牌,或许能更快让庄长老死心。
江载月重拾起多年前的演技,如同一个再平静,却也再坚定不过,从未放下心中所念的未亡人一般轻声道。
“我从没有放下过他。”
仅仅是得到了这一句答案,庄曲霄便已经明白了江载月没有说出口的婉拒之意。
他其实心中早已料到少女会给出的这个回答,只不过在没有听到这声回答之前,那一缕没有在他心中完全磨灭的,属于庄霄的鲁莽而急切的心念总是在一遍又一遍不甘地挣扎道。
万一呢?
万一是因为他始终踌躇不决,没有勇气问出那一句问话,而错过了与少女的那一丝可能呢?
但是如今,尘埃落定,宗主斩断了他最后一丝念想,就如同漂浮在空中的心脏终于能够降落于地,一瞬间停止跳动,也比从前落不到实处,在万千执念的收紧束缚中一点点流干血液的感觉更畅快而干脆。
庄曲霄如同洗尽了身上最后一点铅华,也卸去了肩上紧绷的最后一层重担。
他沉声道,“我明白了,多谢宗主。有关仙界之事,宗主还想让我做些什么吗?”
江载月不知为何心头一跳,她陡然有一种自己刚刚说出那句话,仿佛惊动了什么,连同她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怪异难言的,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恐怖之物注视的感觉。
她没有心思再和庄长老多言,简单几句结束了交谈之后,她望着云池宫内陷入沉睡的长老们,突然想到了甘流生的那句话。
无论她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阻挡这些人飞升吗?
接下来的几天里,甘流生的那些话果然应验了,即便江载月时刻守在殿内,没有离开过一步,可是陷入沉眠的长老,还是有两个悄无声息地在她眼下消失了。
第233章
“江宗主的意思,可是愿意与我结成道侣?”
果然,
即便长老们陷入沉睡,也没办法躲得过“仙界”的侵染。
那么她守在这里也是无用,除非她能找到一同进入仙界的入口……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了——界膜封锁着整个观星宗,
即便仙界是此界孕育出的天魔,
长老们要跨越界膜抵达仙界,
界膜也不应该没有一丝反应。
尤其是这几日她都将触手几乎蔓延覆盖到界膜的每一寸,
又在长老们的神魂中留下了印记,
界膜没有反应也罢了,她的道肢怎么可能也没有半点反应?
除非那“仙界”比曾经的祝烛星还要恐怖,
若事实真是这般,
她或许也就认了。可如果它的实力真的如此强悍,
为什么她偏偏没有受到所谓仙界的侵染?
江载月站起身,
在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可能后,
她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却又极有可能决定最终事实的猜想。
仙界,
就在宗内!
或者说,通往仙界的入口,就在观星宗内部,
所以界膜,
还有她的道肢都完全察觉不到一点异样。
再顺着这个猜想延伸下去,宗内什么地方可能是仙界的入口,但她在这些年的巡查中完全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甚至不会生出一丝一毫的探察之念的?
江载月仔仔细细将宗内各处都搜寻一遍后,
最后来到了浮岭洞府中。
隔着一层雾纱般的薄帘,浮岭清冽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道。
“我的真身不便赴约,
不知宗主方才传唤我们这些长老,是为了何事?”
江载月直直地盯着薄帘后浮岭那道异常高大健壮的身影,
她想起浮岭从前总是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没有回答浮岭的问题,反而无比平静地问道。
“真人,你从前说过,你的真身残陋,不便见人。只是我想不明白一事,以真人之能,生肢活骨应该都不在话下,那真人身上的残缺之处,会在何处呢?”
浮岭原本轻扬拂弄的琴弦之音完全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平和不变道。
“宗主如今是改变了主意,想要见我的真身吗?那我从前对宗主说的那句话,宗主可愿应下?”
想到浮岭曾经说过的,只有道侣,或是死人才能见他真身的话,江载月朦胧之中陡然生出一种无比熟悉,也让她格外头皮发麻的,仿佛被曾经甩脱过的虫子再度不依不饶缠到身上的感觉。
她轻声问道,“从前我就想问,我和真人最初结识的时候,也不过是书信商谈过几次,真人从前也经常与道友书信交谈,为何真人独独对我另眼相看,这么多年也只对我提过道侣之言呢?”
宗内梅师兄,庄长老会对她生出好感,江载月还可以理解,只是独自一人修炼多年的浮岭真人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太如同无源之水,让人难以琢磨了。
江载月这些年来虽然对浮岭越发亲近,但一直没有放下戒心,尤其是她这些年在宗外也一直没有搜寻到姬明乾真身的踪迹,姬明乾一时隐匿住踪影不足为奇,可是在白竹阁那么多寻人法器下,姬明乾都没有露出半点破绽,这就让她忍不住怀疑,姬明乾或许是和什么异魔勾结,或者是落入了异魔的口中。
所以,浮岭——会和姬明乾有什么关联吗?
这个猜想实在让人头皮发麻。
然而浮岭拨弄而出的琴音温柔缠绵,连同声音似乎都柔和了几分道。
“宗主至真至诚,世间何人见了宗主,能不生出爱慕之意呢?”
这恭维话,未免让人听得太过亏心。
江载月仿佛看到了她曾经糊弄姬明乾的几分影子,她轻笑一声道。
“至真至诚这几个字倒是愧不敢当,我只是对值得的人诚恳以对,但若是对上我从前遇到的滥杀无辜,偏激暴虐的疯子,我就只能用世间至煞至恶的手段来对付他了,真人觉得呢?”
如果是她从前认识的姬明乾,无论看上去多么平和淡然,在她的这句问话下,估计早就按捺不住破防了。然而浮岭真的就如同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发自真心地赞同附和道。
“遇到那等至煞至恶之人,宗主自然也应该用上与之相等的手段。若不然,岂不是平白受了委屈?”
浮岭的回答实在是太过干脆,江载月原本坚定的想法突然出现了一丝动摇。
在修真界经营多年的浮岭,真的有可能和姬明乾扯得上关系吗?而那仙界的入口,是否又真的会如同她的猜想一样,与浮岭的真身有关?
然而事已至此,已经容不得她半点怀疑退缩,江载月平静道。
“如今的我,已经不会再将从前的那些委屈看在眼中了。我今日是为了一事而来,我想亲自见一见长老的真容。”
他们的问话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上。
浮岭的琴音与声音之中都透出一分轻快的意味。
“宗主的意思,可是愿意与我结成道侣?”
江载月盯着薄帘后那道一动不动,异常粗壮得不似人的身形,她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平静道。
“若真人与仙界无关,也与我以为的旧人没有关联,那么,我——”
江载月原本只是为了降低浮岭的警惕,方才想要假意说出那句话,然而在将剩下那半句话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她却莫名感知到了一股更为难以言说,仿佛初次见到异魔时全身发冷的恐怖危险感觉。
这股危险感与她先前感知到的危险预兆极其相似,江载月来不及多想,透明触手已经直接刺入了薄帘之中,将这十数年一直横隔在她与浮岭真身之间的最后一道阻碍完全撕碎。
她这次终于看到了浮岭的真容。
十二具从脖颈以下的血肉完全黏连在一起的身体,让人陡然想到树皮只剩薄薄一层的庞大空心木桩。
其中十一张有男有女,都无比年轻的面容此刻格外惨白,双眸紧闭着,如同是这具庞大而畸形身体上死去的部分,只有一张江载月熟悉的面容如同常人一般抚弄着琴弦,低低垂眸望向她。
“宗主此言当真?”
这张面孔熟悉是熟悉,然而这十二张脸都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江载月皱眉喊出一个名字。
“青槿?”
浮岭却低声道,“我并不算青槿,不过青槿是我的第五世身,平日里可以自由行动。我见宗主喜欢他,便用了这具身体。宗主若是觉得怪异,我可以换副面孔与宗主相见。”
浮岭与青槿与其相似的那张面孔闭上眼,仿佛瞬间抽离出了全部的生息,变得无比惨白而死寂,而与他相邻的那张同样年轻,只是更为阴柔俊美些的青年面孔,与此同时睁开眼,声音同样不变道。
“宗主可会更喜欢我现在的这副模样?”
看着另外那十一张闭眼的苍白面孔,江载月此刻只感觉到一种格外怪异,让她头皮微微发麻的奇异预兆充斥着她的身体。
“第五世身?难道这些都是你的身体?既然如此,那你的这些身体残缺在何处?”
浮岭轻笑一声道,“我这些身体的残缺之处,自然就是——
宗主。”
与此同时,江载月的触手直接刺穿浮岭的真身,然而却仿佛穿过空气般,她的触手什么异物都没有触碰到,就径直浮岭的身体中横穿而过。
这种没有半点异魔的气息的感觉,果然,浮岭的真身和仙界有关,现在出现在这里的或许也只是他的幻象。
江载月冷静了几分。
“缺我?真人是想将我这具身体,融入你的异魔之身中吗?”
“异魔之身?”
然而念着这陌生的几个字,浮岭此刻微微苍白却也格外阴柔俊美的面容上,反而浮现出淡淡的一抹笑意,他仿佛格外耐心道。
“不,我这具身体并不是异魔之身,而是我仙体的一部分。我是出自仙界的正统仙人,这些身体是我曾经在凡俗行走所用的身体,就如同凡人更换的衣物一般,不过一具皮囊。宗主若是不喜这具,我可以随时更换一具。”
“至于残缺之处,若是宗主愿意成为我的第十三具仙身,我仙体的残缺之处就可以补齐,此后还可以奉江道友为主,主宰我的这具仙体。”
江载月快要被浮岭的这番话逗乐了。
好家伙,感情这仙界出来的仙人,是看上了她的身体,才卧底在观星宗,勤勤恳恳帮她打了十几年的工啊!而且他说得这么理所应当,难道真觉得她会看上他所谓的“仙身”,甚至在乎什么仙体的主宰之位?
因为这句问题过于荒谬,江载月反而没什么被激怒的感觉,反而忍不住问道。
“仙人在我观星宗待了十数载,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应下你这个无理要求?”
浮岭像是感知不到江载月的嘲讽意味,笑容仍然轻柔而平和道。
“自然是因为天魔将临,庇护苍生的仙界之门再度开启,凡尘之间应该飞升之人,此时都盼望着进入仙界,得到永远的安宁。宗主不与我飞升,难道愿意与那群蝼蚁一同,等着灭世的天魔真正降临吗?”
第234章
“仙人有没有听说过姬明乾这个名字?”
不是,
浮岭到底是怎么觉得他们这所谓的仙界,能在天魔降临下庇护苍生的?
江载月感觉浮岭就如同一个重度精神病人一般,有着他自己习以为常的一套逻辑。
她此刻只能尽量从他那套逻辑里拼凑出仙界相关的信息。
“天魔将临?什么样的天魔即将降临?仙界里的仙人能打败降临的天魔,
庇护此界的所有人吗?”
浮岭脸上的淡淡笑意,
如同听着一个稚嫩的孩子发问,
无比耐心地回答道。
“域外的天魔,
不是凡界之力能阻挡的,
不然仙界也不会特意在此时开启。仙界自然只庇护仙界之人。凡间未能飞升仙界的修者和凡人,就如同洪灾之中,
岸边茫然无知的蝼蚁,
凡人可会为了一窝蝼蚁而去阻挡即将降临的洪灾?”
这什么天龙人高高在上的发言?
江载月再度找回了曾经听到修仙世家精英居高临下的发言,
那种拳头发痒的感觉。
不过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江载月仍在定位着仙界所在,
她只能趁这个时间套话道。
“既然我也是蝼蚁中的一员,仙人又何必选中我做第十三具仙身?”
浮岭望向她的眼神中闪动着奇异而专注的,
不像是人望着人,更像是异类望着无处能寻的稀世珍宝的欣喜之色。
“自然是因为,宗主是仙界未召之人,
又是观星宗新任的宗主。这般人物若是不配做我第十三具仙身,
只怕这世间就没有修士,还能再入我仙体。虽然不知宗主为何没有被仙界选召,但请宗主放心,我与你融合后,
就可以带你回到仙界之中。若是没有我引路,只怕宗主到不了仙界。”
“而且我与仙界那些稳坐钓鱼台,
高高在上的真仙不同,那些真仙即便容纳了宗主,
只怕也不会奉宗主为主,他们早已排了仙身尊卑,宗主定然是不耐遵守他们这些规矩的。但我这具仙体不同,我从前被仇家所害,强大的仙身损毁大半,不得已只能落入凡尘之中,经过几次轮回修炼,方才重新修得了这十二具还看得过眼的仙身。”
“但这些仙身与宗主相比,都算不得如何珍贵。所以等宗主融入了我的仙身之中,我的这具仙体愿意以宗主为主,仙身平日里都可自由行动,宗主只管将他们当成是可以使用的部分身体便好。”
浮岭此刻甚至开始畅想了未来,“而且我知晓仙界众多隐秘,若是宗主在仙界还有搜寻长老,重组观星宗的念头,我也可以带宗主去寻找那些长老,只是他们飞升入仙界后,大概已经被更高位的真仙看上。宗主若是想将他们容纳入仙体,只怕也未必能完全如愿。”
听完浮岭介绍的一大串话,江载月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仙界的那些仙人,真容就和现在的你一样,都靠着融合飞升修士的身体增强己身?那你们仙界有多少仙人和真仙?最强大的真仙有几具仙身?”
浮岭阴柔俊美的面容上逐渐显现出更大的自傲笑意,他相信江载月已经被他的话说动。
“我是千年前仙门大开,方才来到凡界的。在我下凡之前,仙界能站得住脚的也不过十数仙人,三位真仙,如今千年已过,只怕仙人和真仙的数量又折损了一些。我现在的实力在仙人中不弱,原本更是有晋入真仙的可能,只是对我下手的是一位真仙,他觊觎我的仙身,可行事手段极为酷烈,仙体也极为不稳,我觉得他不能长久,自然不愿融入他的身体之中,索性来到凡间,不想能遇见宗主这般完美的仙身。”
浮岭滔滔不绝继续着,只为了打消江载月最后一丝疑虑。
“至于仙界的规矩,确实与凡间不同。一具仙身是难以在仙界立足的,多具仙身凝聚成的仙体,自然更容易吞噬单具仙身的仙人。不过仙身也不是融合得越多越好,若是融合的仙身过于弱小,可能会连累的整具仙体都容易失控。至于那三位真仙,更是经历了多代动荡战乱,融合仙身不小于二十之数,方才能活到如今的仙听说从前真仙与仙人的数量更多,只是不知为何,有天魔竟趁仙路大开之时进了仙界,残害了许多真仙与仙人,连累仙路也跟着封闭多年,阻隔了仙界与凡间的交流,不然如今无需我多劝,宗主也应该明白我这个邀请如何珍贵。”
而听着浮岭这般叙述,江载月脑海中忍不住冒出了一个猜想。
等等,那个进入了仙界,残害了无数真仙的天魔,该不会是祝烛星吧?
这个所谓的“仙界”,还有这些所谓的“真仙”,因为害怕宗主而直接封闭了仙路,这怎么听怎么都不像是强大的正经势力,更像是原本躲藏在下水道里,见祝烛星飞升,方才敢跑出来,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反派组织啊!
江载月在心底默默吐槽着,她的目光重新停留在浮岭的那十几张面容上,每一张面孔都有着各自极低的精神值,这代表他们至少在精神值层面,确实能够被看作是十二个不一样的人,也有可能是蕴藏着十二个不同异魔的一具仙体。
但她没有在这整具仙体上感知到压倒性的强大气息,甚至不及她刚刚感知到的来自外界的危险预感的十分之一。
所以天魔降临可能是真的,仙界隐世,同时也回避天魔再度入侵也是真的,但是浮岭的真实战力没有他话中暗示的那么强,不然如果他有正面拿下她的把握,大可不用费那么大力气,就能把她强行融入到他的这具身体当中。
而浮岭蛰伏在观星宗的十几年一直按兵不动,是为了等待这个天魔即将降临,最后也最危险的这个时刻,方才敢在她面前说出实情。
如果她放在梅阁主,庄长老身上的后手失效,她可能就真的要考虑融入这具所谓仙体的可能。江载月其实有把握控制住自己的精神值,不受“仙体”的异魔侵染,最后单独剥离出来,可她也得考虑,万一她的这重后手失效,她真的融入了一具十几个身体组成的一整具畸形“仙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