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有想到他还能在已经加强的监管下悄无声息地消失。
江载月疾速赶回到了宗内,
甘流生在离开之前还留下了一封信,
甘流生的弟子们察觉到了师父的消失,
进入洞府后发现了那封信件,
它们不敢随意打开信件,层层上报,
最后连带着信件都交到了她的手中。
江载月没有急着打开信件,
她看向了洞府之中安静得仿佛全然无知的人道之身。甘流生的人道之身,
还是宗主灵偶吞噬了原本的人道之身后,
她重新拟造出来,
再送给他的。
这具人道之身,等同于她放在甘流生身边的第二双眼睛,
江载月这些年一直没有收回,如今甘流生真身消失,她也没有太多犹豫,
直接用搜魂之法搜寻人道之身中的记忆。
“甘流生”温驯地跪坐在地,
他乌发雪肤的纯净容颜与十几年前她刚创造出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太多变化,他的记忆也多是一成不变的修炼场景。
江载月以着人道之身的视角,找不出甘流生身上的过多异样之处。直到记忆中的前一夜,
甘流生脸上的鲜艳亮芒前所未有地灼灼流动着,他注视着人道之身,
清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柔和意味道。
“宗主。”
“我知晓,你一定会想要见到此刻的我。比起我留下的信件,
宗主或许更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果然,这些年不仅是她在监看着甘流生,甘流生也在时时刻刻揣摩她的想法。
江载月没有多少异色地看了下去。
“在我所遇见的众多海色之中,宗主的海色,甚至比前宗主的海色更加特殊,也更加灼亮,所以我一直没有放弃过,让宗主吞噬我的海色,或者让我吞噬宗主海色的想法。”
甘流生清越的声音透出了些许遗憾意味,“只是可惜,即便我已经如此诚恳,宗主也未曾将对前宗主的信任,分予我半分。”
“如今我飞升仙界在即,过往的执念已经尽数放下,宗主此后也不必再忧心我会如同曾经的罗仇魔一般,做出危害宗内之事。我的弟子对我所做之事全然无知,我相信宗主也定然不会将我身上的罪责,怪罪到我的弟子身上。”
“宗主为我而造的人道之身虽然有些呆板,但我确实看到了,他能走出的,与我截然不同的一条大道,若宗主宽宏,还请宗主将这具人道之身留给我的弟子,我希望他们不要走上我所修炼的坎坷天道。”
甘流生的面容上慢慢显露出色彩明亮,却极为浅淡的笑意。
“宗主或许已经不耐再听我说这些琐碎之言,我也知晓宗主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早在我踏上修炼天道时,我就已经能够感知到‘仙界’的存在。或许真如宗主与前宗主所言,仙界不过是此番天地设下的一处陷阱。”
“但于我而言,我确实窥探到了仙届之中,那属于我的天道修炼之景。如果我再继续留在宗内,定然不会有如同前宗主一般比肩域外天魔的可能,所以即便是为了那存在于陷阱中的大道,我也定然要进入仙界。哪怕宗主要杀我,也改变不了我的念头。”
“至于我是如何在界膜的包围之下,飞升进入仙界的……”
甘流生的神情突然有些复杂,“……当宗主也看见了‘仙界’的那一日,就会明白我是如何做到的了。”
江载月:……都到留遗言的这一步了,甘流生还当谜语人,有意思吗?
他还在继续道,“还有一事,我要提前禀报宗主——感知到了仙界存在,听到了仙界招引之声的修士,最后必然会进入仙界之中。”
甘流生的声音清越冰冷,如同说着某种大道之律般正色道。
“我是看到了仙界的那一日起,就决定主动飞升仙界。而如庄长老他们,听到了仙界招引之音,也看到了仙门洞开者,即便他们不愿意飞升仙界,强行留在凡界,最后……也还是会来到仙界之中。”
他轻轻叹息一声道,“这非宗主一人之力就能改变,宗主若是为了宗门与世间的安宁着想,还请不要强拦他们踏上飞升之路,不然……”
人道之身的记忆到了这里戛然而止,虽然不清楚甘流生是故意放出这等恐吓之言,还是发自真心实意地劝说,江载月也已经在郑重思考他这番话中放出的信息。
而看着江载月沉下的神色,“甘流生”怯畏地轻声喊道。
“宗主,是我不好,若是我能及早发现他的异样……”
事已至此,江载月自然也不至于将锅甩到这具实力远远不如甘流生的人道之身上。她思考了一下,收回甘流生的人道之身,多几点精神值,和留下这具人道之身的收益,最后还是在他眼底无声涌出的祈盼水光之中,放弃了将这么一个活了十几年的大活人变成几点精神值的想法。
继续留着这具人道之身,或许还能有让他修炼成一个新的甘长老的可能,而她捏出来的,生死只掌于她一人之身的异魔化身,至少现在看着也比真正的甘长老更安分一些。她想要收回他的存在,也只是她一个念头的事。
“与你无关,继续好好修炼吧。”
江载月拿走了那封信,信里甘长老留下的寥寥几语都是在为自己贸然飞升仙界的举动,向江载月告罪。
江载月的脑中再度开始回荡着甘流生方才告诫她的那一番话——感知到了仙界存在,听到了仙界招引之声的修士,最后必然会进入仙界之中?
到底是什么给了甘流生如此笃定的判断?还有,他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在不惊动界膜的情况下,飞升到那所谓的“仙界”?
难道这“仙界”天魔恐怖如斯,已经到了甘流生都笃定她不可能阻挡的地步?那么为什么她听不到“仙界”的招引之音,也感受不到仙界的存在?
总不可能这“仙界”挑选修者的时候,还带着它自己的偏好,特意把她筛下去了吧?
笼罩在她面前的谜团越来越多,江载月的心态却已经不再是她刚进入宗门时,遇到一个就慌乱不堪。
如果甘流生说的那番话都是真的,那么听到仙界招引之音的长老,肯定也会如同甘流生一般在某个时刻消失不见。她没有亲自看到甘长老飞升进入“仙界”的瞬间,可只要这仙界继续吸人,她一定能有亲自接触它的时候。大不了从现在开始,她就守在每个有可能飞升的长老身边,她就不信这样也见不到那所谓“仙界”一眼。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让所有长老都聚拢在一起,又一个坏消息传来。
姚谷主也不见了。
而且这次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新入血兰谷的弟子正听从姚谷主吩咐,建造灵虫骨巢的时候,姚谷主在所有弟子的注视中突兀消失的,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
江载月从那些弟子的记忆中看到这一幕后,感觉越发棘手,因为她也看不出姚谷主行动的半点异常之处,姚谷主就只是寻常地往前走了一步,没有半点异魔气息的波动,身影就完全消散在了半空之中。
江载月赶到了云池宫中,紧急召集了宗内十数个长老,询问了他们对于“仙界”的感觉后,都得到了一个近乎统一的回答。
仙路越来越大开了,不少长老都有一种仙界如今已经与他们只有一步之遥的感觉,所以他们有时迈出一步,都有种自己即将踏上仙路的预感。
但说起如此诡异之事,众多长老脸上并没有多少不安与恐惧之色,即便江载月先前已经告诉过他们,所谓“仙界”不过是又一种异魔,可当他们说到自己随时能够进入仙界的时候,他们脸上又会涌现出些微恍惚也遮掩不住的喜悦之色。
当反应过来这股喜悦之情极为反常后,梅晏安最先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主动服下一颗丹药,身上的气息几乎如同死物一般沉寂下来,他主动提议道。
“如今的情况已经如此凶险,连姚谷主都避不开那异魔的吸引。我们若是在行动自如的情况下,更容易落入那异魔陷阱之中。各位不妨听我一言,阁中有一味丹药可以让人陷入安稳沉眠,宗主不受那异魔影响,我们服下丹药后,宗主可以看护我们的身体,或许能暂时避过异魔如今发作的时机。”
有长老提出异议道。
“我们如果在睡梦之中也还是进入了‘仙界’,自身无法动弹,岂不是更加危险?”
然而梅晏安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若我们无论沉眠还是苏醒,都无法抵御仙界的吸引,那么清不清醒地进入仙界,又有何分别?”
诸位长老沉默之中,多数人逐渐默认了梅晏安的这个提议。
然而在这时,混杂在诸位长老之中的卢容衍陡然说道。
“宗主,我想单独与你说一些话。”
人群之中的庄曲霄,梅晏安也在这时停下了走向她的脚步。
“我也有些话,想与宗主私下商议。”
“我亦然。”
在这危急之时,江载月也想不到几位长老有什么事是只能与她单独商量的。
然而她还是点了点头,主动用法器单方面隔绝掉外界的窥视,也确保他们在其中的对话不可能传到外界后,方才对卢容衍道。
“卢道友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第232章
“我从没有放下过他。”
卢容衍雕像之身上的裂纹这些年变得越来越多,
即便易无事为他重塑多次雕像,也改变不了他的雕像之身越发失控,如今几乎看不出原本样貌,
藤壶缠身的可怖模样。
而卢容衍一开口,
就丢下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宗主,
我想飞升仙界。”
卢容衍竟然与甘流生一样,
都想主动飞升仙界,
他的这句话有些出乎江载月的预料,但仔细想想,
又似乎在情理当中。
而见江载月没有第一时刻否决,
卢容衍原本的嘶哑难听之声,
刻意如从前一般温和几分道。
“我这些年为宗门付出的一切,
宗主应该都看在眼中。即便我的真身曾经犯下重罪,
一死也应该洗清了所有的罪孽。我勤勤恳恳炼丹多年,没有违背过宗规,
应该也能称得上是清白之身。这些年我从未向宗主求过一件事,如今我只向宗主求一个愿望——
求宗主让我飞升。”
江载月平静问道,“卢道友在仙界看到了何物?”
卢容衍沉默片刻道,
“我看到了仙界有让我能以如此残魂,
重塑人身之法。”
“卢道友真的相信仙界有此物吗?”
到了此刻,卢容衍反倒释然轻松道。
“或许真如宗主所言,我所求之法也不过是水中月,仙界更是一场镜中梦,
可溺水濒死者,又如何舍得不抓住手边唯一一根稻草?”
“而且,
宗主不是一直想要见到仙界真容吗?”
卢容衍的声音中透出了几分势在必得的平静。
“我可以让我的眼,变作宗主的眼。”
等卢容衍当他心中所想全盘托出后,
江载月也还是认同了他的计划。
将只想求活,已经别无他法的卢容衍强留下来,也不过是平添一抹仇怨。如果计划真能如同卢容衍所言般进行,她或许还能找到破局之法。
只不过唯一让她有些哭笑不得的是,在他们即将结束对话之中,卢容衍还不忘初心地保留了这些年里他们每一次见面最后的固定流程——给她上浮岭的眼药。
“宗主,浮岭长老如此不愿让外人见到他的真容,他定然也不肯服下丹药,让宗主看护他的身体。他或许是有什么倚仗之处,可以抵御仙界的吸引,甚至他拜入宗门的原因,都可能与他的倚仗之处与没暴露的目标有关……”
卢容衍沉声说了一大堆,最后总结为简单的一句话。
“宗主,浮岭他居心叵测,宗主一定要小心提防。”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送走卢容衍后,江载月又继续接见了梅晏安。
梅晏安似乎有千言万语难以说出口,在她的注视中,梅师兄俊朗沉稳的面容上少见地浮现出青年时些许的青涩窘迫神色,他开口的时候,极轻地喊了一声师妹。
“……师妹,若是安眠的丹药无用,我和那些长老最后还是进入了仙界,师妹……师妹不必再来寻我们。”
梅晏安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沉静道,“我能够感知到,‘仙界’对我散发出的强烈引力,就如同在那一处有着我梦寐以求的道法与宝物,甚至……仿佛师妹也在那里等我。可是,师妹现在就在我面前,师妹也绝不会如同我感知到的一样,对我……说出那些话……”
梅晏安的声音开始有些结巴,他试图略过那些让他为难的东西,快速道。
“可……可即便清楚那都是假象,我还是没办法对仙界生出一丝一毫的戒心和抵抗之意,就如同我的魂魄被撕开成两半,一半想要警惕,一般却已经想要进入仙界之中……”
听着梅晏安的描述,江载月忍不住皱起眉道。
“师兄,你在仙界也看到了我,还听到我说话?我都对你说了什么,那就是你听到的招引之音吗?”
梅晏安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像是狼狈得引火烧身的人,想要灭掉自己身上的火,却发现周围没有一处是可以供他逃跑灭火的活路。
“我……我听见师妹,说……看重我……说……我知道那是假的,师妹放心!我绝不会将异魔之言当真,更不会做出轻亵师妹幻象之事!”
梅晏安急促地说着,像是恨不得能将心挖出来,给她证明自己的决心,江载月已经隐约猜到了仙界幻象蛊惑,她也没有继续逼迫梅晏安说下去。
“我自然是相信梅师兄的,师兄不必多想,对了,我想对师兄的神魂做些事,师兄愿意相信我吗?”
梅晏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江载月接下来见了庄长老。
庄曲霄的神情例如这些年与她相见一般的冷沉肃静,但是面容却一年比一年更年轻了些,如今乍一看更是仿佛要与梅晏安的年岁没有多少区别。
虽然看着有些怪异,但江载月也不可能阻拦庄长老往年轻化发展,她索性当做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平静问道。
“庄长老想要与我说什么?”
“他们对宗主说了什么?”
庄曲霄的问话几乎与她的声音同时发出。
江载月有几分诧异,但还是回答道,“两位长老都与我说了仙界相关之事,庄长老以为他们与我说了什么?”
庄曲霄面容上的紧绷终于微微淡去些许,在少女淡黑瞳眸的疑惑注视中,他仿佛才后知后觉到自己刚刚的那番问话有些不太妥当,沉默了片刻后,方才低声应道。
“……我以为,他们对宗主,说了些……冒犯之言。”
江载月很快就察觉到了庄长老的异样。
“长老也在所谓的仙界之中,听到了我的声音?”
仿佛被戳穿了心中最大的幻象,庄曲霄此刻的气息反而更加平稳了下来,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道。
“是,我在仙界的招引之声中,听到了宗主的声音。不……或许应该说,那是我期盼之中的,宗主会对我说的话语。”
江载月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不是,庄长老在这时候回答得这么光棍,不会真的要说出那种话吧?
果不其然,下一刻庄曲霄的声音更为低沉道。
“我听见宗主问我,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是否在等什么人?”
“我听到那幻象之声,也迷了神智地问道,前宗主飞升多年,宗主如今也是孤身一人,宗主可是在等前宗主?”
“幻象之音回答我,她已经放下了前宗主,那我现在,是否也放下了那个一直等待之人?”
庄曲霄说着幻象之音,然而那双往日总是无比肃冷的黑眸,却如同雪地中燃起的汹涌大火一般,如有实质地定格在了她身上。
“我没有。”
“若是没有‘仙界’出现,我或许还可以再等十数年,等上百年,直到幻象之音说的答案变为现实。可是如今,我隐隐之中已经有一种预感,即便我服下了沉眠之丹,可能也无法抵御得了仙界的侵染。今日或许是我与宗主最后一次见面,也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向宗主问出那个问题。”
“宗主,十三载已过,你如今——放下前宗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