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汁般在紫禁城外的官道洇开,曹操指尖摩挲着沉香木车窗的雕花缝隙。
前头骑马的锦衣卫总旗忽然勒缰,马鞍铁环与绣春刀鞘相撞的脆响惊起寒鸦。他目光掠过队伍最末那个被牛筋绳反缚双手的魁梧太监——月光在那人棱角分明的下颌凝成霜色。
"卢百户且慢。"福王府朱漆铜钉大门前,曹操袖中滑出张桑皮银票,纸面暗纹在灯笼下泛着幽蓝,"带弟兄们去教坊司听曲儿,就说..."他忽然压低声音贴近对方耳际,"说本世子要听《十面埋伏》的新词,再加上那十八摸。"
卢剑星喉结滚动,手中千两银票重若泰山。他能嗅到墨香里混着西域龙涎的奢靡气息,就像这位世子爷看似荒唐的行事下,总藏着令人心惊的深意。身后十三个锦衣卫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成细线,像悬在诏狱刑架上的绞绳。
"殿下,诏狱的烙铁可比教坊司的琵琶烫手。"他终究将银票叠起塞回给曹操。
曹操忽地朗笑,金丝云纹袖袍扫过沈炼腰间的绣春刀刀:"沈总旗可知?上月洛阳牡丹宴,本王用这银票裹着砒霜喂了条不听话的狗。"两张银票如蝶翼翩然落入卢剑星掌心,"放心,这纸比司礼监的赦令干净。"
待猩红飞鱼服融入夜色,王府铜兽门环重重扣响。曹操转身时,月光正照在阶下跪着的魁梧太监身上。那人脖颈刺着黥刑的"阉"字,却像头被拔去利齿仍昂首的雪豹。
"许..."曹操指尖触到他耳后旧疤的瞬间,建安二十三年的暴雨声忽然在颅腔内轰鸣。许褚替他挡下冷箭时,虎贲铠接缝处渗出的血就是这个形状。
他猛地攥住太监腕脉,三息后突然癫笑出声,笑着笑着便有热泪砸在对方灰白囚衣上。
方正化僵跪着,感到世子温热的泪渗进皮肤。
他想起净身房那把烧红的弯刀,想起被扔进恭桶的命根子,此刻却有人为个阉奴哭得撕心裂肺。"主子..."他喉间滚出困兽般的呜咽,二十年未愈的伤口突然开始结痂。
书房内,《魏书》摊开在赤乌七年的冬日。曹操抚过竹简上"许褚薨"三个刀刻般的隶书,窗外忽有剑气破空,泪眼婆娑。
曹操疑问道:“方正化?你武艺高强,怎么就被锦衣卫轻松拿捏?”
方正化看着曹操恭敬道:“世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我只是个奴婢,主子要自己死,怎敢反抗?”
“先帝的死,与我们真有关系,真是万死不过。”
“如今世子,就是奴婢的主子,今后奴婢就只听世子的话。”
“要杀谁?奴婢就杀谁。”
曹操大喜,许褚对主子忠是刻在骨子里,鸟是没法子接回去了,好在武艺还在。
方正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会救我,为何对我这般好?”
“残缺之人,本就敏感,您对我的好,能感觉出来是由心而发。”
曹操神情一顿,一手搭在方正化肩上,爽朗笑道:“千年前你守护过我,今日换我。”
方正化不解,只好跟着曹操笑着。
沉默许久后,曹操缓缓道:“方正化真要待在本世子旁,你要先过张执中那关,你出去与他切磋切磋。”
“张大伴,去拿些史书,本世子要看看。”
张执中一脸震惊的疑问道:“世子,府里有银丝碳,拿书烧不太好吧?”
曹操怒骂道:“滚,快去把书拿来?本世子要看,不是要烧。”
张执中一手摸着额头,难以置信道:“看书?世子,奴婢真有话要说,你被雷劈后真不一样?原本鸡爪的字,如今字字透着磅礴之气,本一看书就头疼要睡,如今要看书?”
曹操向前一步,眼神微眯,语气平淡道:“你如何看,如今的本世子?”
张执中也一脸淡漠与曹操直视,丝毫不惧,这也是夜影二当家魍魉的底色,神色突然变得谄媚,恭维道:“奴婢,见到世子以前未有的,王霸之气。”
曹操先是露出凝重之色,渐渐大笑而起。
“你看人真准。”
“别打哈哈了,快去拿书来。”
张执中一个箭步而出,不久抱着半人高的史书进来,放在书案上。
曹操抬着一盏灯来到书案,一人,一书,一盏灯,便是这间书房。
一个箭步,便离开屋内,与庭外的张执中相视而立。
曹操抬眼望去,湖面倒映着两道鬼魅身影,张执中的软剑搅碎月影,方正化徒手劈开飞溅的水珠,断裂的芦苇如当年虎豹骑折断的箭矢纷落。
"好个方正化,真如当年许褚凶猛刚毅。"曹操蘸墨在宣纸上写下,方正化,许褚五字,笔锋透纸三寸,字字如刀。
砚中朱砂忽然泛起涟漪,他望着自己扭曲的倒影轻笑。
方正化、张执中湖中二人一前一后,踩着竹筏。
“点到为止?”在船尾而立的张执中随意道。
方正化看了眼张执中,先是点头,接着摇头道:“未尽全力,你我二人不分胜负。”
“但死战,我重伤,你必死。”
张执中先是一愣神,摇着头,接着淡淡笑着,“方正化你还真是霸气,上个和我这般说话的人,说不出话了。”
“要不真试试?点到为止?”
方正化负手在后,点了点头。
几乎同时,二人都脚尖轻点,凌空而起,悬停后院的湖中竹筏,一人船头,一人船尾。
张执中气力加重半分,竹筏上的麻绳便应声寸断,二人都踩在同一根竹子上,还是一前一后。
在湖水中二人不停的你来我往,最后静止在湖中央,二人未泛起一丝涟漪。
就在二人下死手时,听觉异常灵敏的二人听见百步外的曹操动怒。
二人飞身而起,方正化快上半步落地,张执中则一手握向腰间似腰带的软剑落地。
前后回到庭院的二人,诧异的看着对方,只听见在屋里世子在屋里痛骂司马老儿。
“当年梦中那三马同槽是这般,嗨!真是悔不该,不下死手。”
二人在屋外听见世子一声叹息后,便肆无忌惮的大笑,接着就是沉默,只听得见翻书声。
方正化见从湖归来后不再言的张执中,自己有后来人的觉悟,先行开口道:“张公公,真是用毒高手,我半刻后才将内力逼出。”
张执中淡淡笑道:“你是第一个,我用毒后,还能有机会杀死我的人。”
“哪怕我师父也做不到,这药你吃下。”
方正化一手接着药,没半点犹豫便吃下。
张执中眉头一皱,疑问道:“你不怕我下毒?”
方正化看了眼窗影中挑灯阅书的世子,轻动猩红薄唇,嘴角微微上扬,沙哑道:“没世子的命令,你不敢。”
张执中松开腰间软剑剑柄,跟着方正化的视线,看着窗影的世子,淡淡笑着释然,对着方正化拱手,算是对方正化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