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裴玖,他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黑血。
他无法面对慕云桓的逝去,更无法面对这样的结果是因为他的无能导致的。
慕云桓算计了太多次,甚至之前也是假死过,以至于事到如今,裴玖还是不愿意相信慕云桓已经死去了。
他想,这肯定又是慕云桓的一场戏,他总会找到慕云桓的。
可他却忘了,慕云桓已经丢盔弃甲,一无所有了,又怎能在跳进护城河后还死而复生呢。
没想到,到最后,居然连供人祭拜的地方都没有了。
“云桓”
“云桓”
他唤着,眼尾落下一滴泪,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好像看到了慕云桓向他走来,但他知道,那只是一场幻梦。
裴玖气急攻心,昏了过去,也自然没人拦着凌,他便自己一个人回了城郊的家中。
这里是他的老家,平日里不怎么来,按理说应当脏兮兮的,可一推门进去,却是一副干净整洁、井然有序的模样。
顺着饭菜的香味走到厨房,凌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打包了烤鸡回来。”凌无措地开口道,“我没想到你会做饭。”
那人转过了声,擦了擦脸上被碳火熏出的乌黑,露出了那张美得出尘的脸。
“无妨,做的不多,烤鸡就当加餐了。”
望着那张带着纯粹笑意的脸,凌微微一愣,随即低下了头。
“好。”
饭桌上,凌把鸡腿扒了下来,放到了慕云桓的碗里,慕云桓对他道了声谢,还让他尝尝自己炒的菜。
凌望着一桌子的农家小菜,忍不住问道:“您打算在这儿呆到什么时候?”
慕云桓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微微一笑:“怎么了?要赶我走?”
凌道:“燕飞尘死透了,裴玖刚刚向我打听您的踪迹,吐血昏倒了,还有将军”
慕云桓面上笑意微敛,问:“老师他如何了?”
“将军在忙着朝政之事,几日未合眼,同时也在找您,看起来心情沉重。若不是您说怕将军知道后走漏了风声,我早该告诉他的。怕就怕他也像裴玖一样,只是将您活着这个猜想当作一个支撑下去的信念,若是哪日想不开了,便要出事了。”
慕云桓摇了摇头:“他大抵是知道的。”
“为什么?我没有和他说。”
“我猜的,毕竟燕飞尘并不能十全十美地伪装成我,我相信他能看出来。他大抵是以为我不想见他,所以有些难过。”
凌问:“那你想见他吗?”
慕云桓莞尔道:“想。如今朝中局势稳定下来了,还得请你帮我转达一句话。”
“请说。”
“算了,要不你帮我捎封信吧,帮我捎一封多年前未送出的信。”
188
绝笔
从城郊回到将军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凌本想托管家带个话,告知裴拓他已经将骨灰处理好后就离开,可没想到管家一见到他就急忙迎了上来,道:“凌副将,将军让你回来之后去见他一面。”
凌的心一咯噔,当他注意到书房的灯还亮着的时候,他就意识到有些事情瞒不住了。
他硬着头皮向着书房走去,敲了敲门,就听到裴拓说了声:“进。”
他推门而入,行了一礼,低着头不敢看裴拓。
他禀报道:“将军,骨灰已经处理掉了。”
裴拓头也不抬,一边翻着奏报,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辛苦你了,倒个骨灰去了这么久。”
凌深呼吸了一口气,解释道:“属下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武林盟的人,与裴玖见了一面,这才迟了些。”
“裴玖傍晚就回城了,你骑马回来,竟没有他一个瘸子快?”
他合上了奏报,书页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凌,说:“凌,你还打算继续瞒着我吗?”
凌立刻跪下:“属下不敢,属下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
凌低着头,没有注意到此刻裴拓的拳是颤抖着的。
他说:“太上皇他还活着。”
裴拓的神色微微一松,随即叹了口气:“我知道。”
他自嘲一笑:“他能骗过其他人,却骗不过我。宴会上那人,就算伪装得再像,只要和我对上眼神,我就知道他不是桓儿。”
凌解释道:“属下那晚潜入宫中,在东宫附近挟持了一人,乍一看是燕飞尘,但察觉不对劲后,才发现他就是太上皇。”
在裴拓微怔的目光之中,凌道出了那晚之后发生的事情。
伪装成燕飞尘的慕云桓告诉凌,他要借此机会出宫,本来与裴玖约定好了要让“燕飞尘”也出宫,但裴玖显然被人绊住了,没能进宫支援。
于是,凌顺理成章地将慕云桓接出了宫,本想将其安置在将军府,却被慕云桓拒绝了。
慕云桓说:“我暂时不想让老师知道这回事,所以,麻烦你给我找个隐蔽点的住处,暂时瞒着老师。”
凌不解,以为慕云桓是生裴拓的气了,打算老死不相往来。
刚准备劝,他就听慕云桓解释道:“我做这一出戏,是为了永绝后患,‘慕云桓’不仅要坠河而亡,更要在那些人的心里彻底死去,所以这出戏不能出差错,而老师,就是最重要的演员之一。”
一切如慕云桓所料,裴拓虽然没伤心到发疯的程度,但也确实离疯不远了。
由于慕永思悲痛欲绝,不理朝政,裴拓不计代价地清洗朝堂势力,还给武林盟施压,甚至在慕永思重病时做出了挟天子令诸侯的事。
至少在裴玖和慕永思看来,裴拓确实是认为慕云桓死了更何况,他是见证者。
直到如今局势暂且稳定下来时,慕云桓才准备好以活人的身份面对裴拓。
“除了这封信,他还让属下和将军您说声抱歉。”凌从怀中拿出了信,递给了裴拓,“他应当是在意您的,只是因为局势所迫不敢让属下向您透露。”
裴拓小心翼翼地接过了信封,眼眸颤动着。
他捏着信封的一角,久久未动。
他怕,怕慕云桓拒绝他,怕慕云桓的未来没有他。
如今慕云桓是个自由漂泊的浮萍,他可以随意困住,可又怕把他弄碎。
所以,若是慕云桓不愿接纳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了。
漫长的等待过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
信封里放着两份信纸。
他先抽出了一份,刚打开,便呼吸一窒。
这是一封绝笔信。
“裴玖启:
我一生之灾祸皆因你起,自初遇之时,你于我便如附骨之疽,令我深坠泥沼。可笑的是,到了如今这地步,我居然还在期望着你能将我拉出深渊,兜兜转转到最后,你成了我求生的最后一根稻草。
多年的折磨已令我无力挣扎了,阿玖,若这回你能在我踏上死路之前将我拉出这牢笼,往日恩怨,我便不再追究了。
我累了,只盼你能如约前来。”
写到这儿,慕云桓落了款。
可落款的后面,又补上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血字。
“此去再无归期,愿君莫念。”
看完这封信,裴拓深吸了一口气,久久无法平静。
饶是他明白慕云桓写这封信的用意,他也不由得代入了裴玖的视角,感受到了极致的心痛。
慕云桓写这封信是诛心之举,让裴玖意识到他们有重来的机会,而且这机会就近在眼前。
裴玖拖着一身的病痛苟活到现在,为的不就是求慕云桓一句“一笔勾销,从头再来”吗?
看呐,慕云桓给过他机会了,只要宴会那晚武林盟能趁乱带走慕云桓,一切就能走上裴玖最期盼的那条路。
可最终,这一切都没了。
因为裴玖的无能,他最爱的人死了。
离重新开始,就差那么一步。
裴拓吩咐道:“明日,邀裴玖去引月园。”
引月园,是当年诗会举办的地方,也是所谓圣上对状元郎“一见钟情”的地方。
在那里,裴玖逼慕云桓封自己为后,至此之后,慕云桓的厄运开始了。
裴拓的眼神变得凌厉:“我要亲手将这封信交给他,用他的命为桓儿报仇。”
话毕,他沉着脸打开了另一张信纸,面上的阴郁骤然一滞。
“本月十五酉时,城东日落亭,与老师同赴四年前未竟之约。桓儿”
凌看着裴拓的脸色从阴沉得吓人变成了怔愣又红了眼眶。
他忍不住问:“将军,信里”
“他愿意见我他愿意见我”裴拓哽咽着道,“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189
了断
第二日,裴拓给武林盟递了信,欲邀裴玖一见。
然而,这份邀请并没有来得及得到答复,面对将军府当信使,门房只含糊地回道主上今日大抵没时间去赴约,但还是会尽快回复。
事实上,裴玖并不是没时间去,而是无法去。
自从昨日和凌见过面回来后,他便几番呕血,傍晚时,直接昏迷了过去,高烧了一整晚。
大夫探查了他的脉象后,叹了好几口气。
“主上的身体本就坚持不了多年,如今哀损过度,若挺不过这一遭,怕是唉”
裴玖反复高烧,不知睡了多久,才听到了耳边有人提到了裴拓。
他强撑着疲惫抬起了眼睫,沙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戚霄道:“今日一早,裴将军派人来传信,说是有关于太上皇的事情想要和主上说,约主上去引月园一叙。”
一听到是慕云桓的消息,裴玖立刻撑着身子要起身,但浑身无力,刚一支起就倒下了。
戚霄劝道:“现在已经天黑了,想来裴将军也不会去了,主上若想去见的话,不妨明早再启程?”
“好好”
裴玖应着,又觉头昏脑涨,于是他连忙叫来了大夫。
“能不能下些猛药?我明天必须得起来,不能再像今日这样昏睡一天一夜了。”
大夫劝道:“主上啊,若您还想多活几年的话就得慢慢养着,若用猛药,怕是会毁了根基啊。”
裴玖坚持道:“无论如何,我明天要清醒着去赴约。对了戚霄,传信到历州,让他们把柴成放了。放了他,云桓应当也会高兴些”
说着说着,裴玖支撑不住,再次昏倒了过去。
经过一个时辰的犹豫,大夫终于还是不敢违抗裴玖的命令,下了几味猛药,又辅以银针,这才让裴玖吐出一口黑血,醒了过来。
天刚亮,裴玖便半死不活地坐上了马车,朝着引月园的方向去了。
他来得早,裴拓还没来,看到熟悉的地方,他让戚霄推着自己在园中闲逛。
他的唇色苍白,一副病重濒死的模样,可当他看到园中的一座假山时,他的面上浮现出了难得的生机。
他微笑着望着那假山,艰难地抬起手指指着它道:“诗会之上,他看到了状元的模样,惊讶极了。会后,我们在假山之后,他质问我的动机,可我眼里只有他在那里,我告诉他,我要当他的君后”
戚霄哑然以对。
他又道:“我爱他,我们的开始并不美好,可从封后大典那时开始,我便下定决心要和他做真正的夫妻,我想离他更近一点”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爱我”
“我做了太多错事,但如今回首过往之时,我却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做得更好。”
戚霄道:“主上可以放过他。”
“放过他是啊,最好的办法就是放过他”裴玖笑了,又哭了,“可我想要他想得发疯我想留在他身边却不能忍受他连一个眼神都不分给我”
就在这时,一道满含杀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所以,你该死。”
凌将戚霄钳制住,裴拓随即走到了裴玖面前,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砰”的一声,照着后者的面门揍了一拳,人连带着轮椅一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裴玖吐出一口鲜血,眼冒金星,半晌缓不过神来。
他狼狈地倒在地上,恍惚了一会儿后,才想要起身。
然而,就在这时,两张轻飘飘的信纸落到了他身上,却重若千钧。
“裴玖,你该死。”裴拓俯视着他,眼神冰冷,“是你害死了桓儿,你这些虚假的深情到底在装给谁看?!”
裴玖懵了一瞬,缓慢地拾起信纸,当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时,他甚至来不及看信的内容,就惊喜地问:“是云桓的信对吗?他在哪?”
裴拓道:“这是在东宫找到的,留给你的绝笔信。”
裴玖的面色霎时间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去看信上的内容,手指颤抖,越往下看,眼里的泪水积蓄得越多。
“不可能不可能”
“什么他他愿意原谅我”
“他愿意他愿意同我重新开始”
“他他在等我”
当目光挪到最后一行血字的时候,裴玖面上的情绪尽数凝固。
“是,他在等你。”裴拓冷漠地宣判道,“但他没有等到你,而你,也再也等不到他了。”
“此去再无归期愿君莫念”裴玖一字一顿,念着那几个触目惊心的血字。
忽然,他双目赤红,发狂般崩溃地叫出声来:“啊!啊!不要不要!”
“他没死!他不可能死的!”
“他一定是在骗我云桓云桓!我错了我错了啊!”
他错了,错得离谱,明明他离触手可得的幸福就差一步了,却还是亲手丢掉了这个机会,亲手葬送了他所爱之人的命。
裴玖哭了,哭得凄厉,哭得嘶哑,可没人回应他的忏悔。
他的目光渐渐地从信上转移到裴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