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爆发了瘟疫,瘟疫是从菜市口那边传来的,偏偏秋桐前几日刚去过菜市口。
回来后,她便觉得头昏脑胀,没多久就高热不退。
而下一个中招的人,是我。
夫人辟了间偏远的院子,把我和秋桐送了进去,除了大夫,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大夫蒙着面罩,也不敢靠近我们,开了个方子就匆匆走了。
秋桐病得比我更重,咳嗽不止,没挨过新年便去了。
她死的时候,穿了条破旧蓝裙,形容枯槁憔悴,竟和我梦境里的一模一样。
娘没有教过我相面,她说我身上淌着她的血,等时候到了,也自然会了。
想到这里,我生生打了个激灵,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想得太过深入,一时间忘了去院子门口拿今日的药,到夜里还在恍惚。
直到外面燃起了烟花,我才想起今夜是除夕。
有人在这时推开房门,端着一碗汤药走到我的面前。
是温昀。
我还发着高热,吓得瞬间清醒:「少爷怎么来了?快走,别被我传染了。」
温昀不仅没有走,反倒在榻边坐下,舀了勺药汤递到我的唇边:「这药放在院子门口这么久也不见你来拿,我心里担心,想来看看你。」
他一勺勺给我喂药,等一碗苦水灌进我的肚子里后,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抿着唇道:「你染了疫病,大家都避而远之,我不好让其他的丫鬟照顾你。」
「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真要发生什么事,连个照应的人也没有。」
他将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后敷在我的额上:「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自己照顾你比较稳妥。」
「染病就染病吧,我身子骨好,能捱过去的。」
我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心中五味杂陈。
与他四目相对那刻,我蓦的有些恍惚,面前场景迅速交织变换。
四周忽然下了大雪,我看见温昀穿着囚服,身上全是鞭伤,血渍氤氲。
宁古塔朔风凛冽,他匍匐在雪地上,费力咬破手指,用血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写了什么东西。
而后逐渐没了声息,脖子一歪,眼睛合上,再也没有睁开过。
「阿荷,你怎么了?」温昀见我迟迟没有回答,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好像……看见到了他的结局。
但是怎么可能呢?
温家钟鸣鼎食,温昀已中会元,好端端地怎么会去宁古塔?
我没敢说出来,只朝他扯起嘴角:「少爷,我的脑袋有点晕。」
窗外的烟花明明灭灭,温昀仔细帮我掖好被角:「好好睡吧,今夜除夕,我帮你守夜。」
翌日,温昀当真搬了过来,与我同住。
他捧了卷书,给我念话本里的故事打发时间。
温昀的眼睫很长,一瓣梅花飘落,被他的睫毛勾住。
我伸手为他拂去花瓣,他下意识偏开了头,我的手便落在了他的颊上。
掌下触感细腻,却挠得人心痒痒。
他翻过一页书,刚巧念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余音缭绕耳畔,也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如同擂鼓,比余音还要响。
等温昀读完这本书,我和他的疫症也好全了。
我才刚出小院的门,夫人身边的丫鬟春兰便寻了过来:「槿荷,夫人让你去趟慈安堂。」
我心中没底,一边跟在春兰身后,一边扯住她的衣袖,小声问:「夫人怎么突然找我?」
春兰淡淡睨了我一眼:「自然是和少爷有关。」
4
夫人年约四十,是少爷的生母。
这是我头一次与她见面。
她托腮坐在软榻上,细细看了我半晌,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我就是想看看,能让阿昀冒着染病的风险也要照顾的姑娘长什么样。」
她没有过问我的家世,只朝我招了招手,褪掉腕上的镯子,戴在了我的手上。
我大惊失色,想将镯子还给她:「夫人使不得,奴婢配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她却拦住了我,笑眯眯地道:「我从前也只是个商贾女,我们家从不看人出身。」
「阿昀是个好孩子。既然他说你好,你一定是个顶顶好的姑娘,自然配得上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