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差路上辗转一天是平常事,为了出差都不觉得累,何况现在呢。
他们要去的这个地方其实也是何乐知之前出差的地点,未来两三年里也不知道还要来多少次。
目的地在西北山区,离何乐知出差的项目现场不远。
下了飞机还要坐车到县城,车已经提前约好了,出了机场约的车直接带着他们过去。
到了县城何乐知看着一点儿不着急,又开始满街转悠,带韩方驰去吃饭。
韩方驰反正就跟着,让怎么走就怎么走。
“你怕不怕我把你卖了?”何乐知笑着问。
韩方驰要不是个成年男性,这还真像被人骗了,恋爱脑泛滥中了感情圈套,马上要被人卖了。
韩方驰先是摇头,之后说:“如果你把咱们俩一起卖在这儿,一辈子不出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何乐知不觉得这是傻话,甚至点点头,说:“也可以,但是要带上何其,把她一起卖过来。”
韩方驰笑笑,没有说话。
之后他们又坐了辆车,把他们送到山区。山路像是开不到头,两旁都是连绵的山。
韩方驰跟何乐知坐在后座,静静地牵着手。
“这就是我之前过来出差的地方。”何乐知指指不远处暂时没有开工的现场,说,“住在这里,有时会有牧民来放车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往前开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司机最终把车停在一个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何乐知开门下了车。
这边天黑得晚,这时太阳终于彻底从天空消失,夜晚到了。
晚上的山里温度略低,即便是夏天也要穿着外套,他们俩都穿了冲锋衣。
何乐知带着韩方驰沿着一条算不上路的小路上山,这附近的山连草皮都没有,荒芜、坚硬,全是黄色的石头。
“你小心。”韩方驰说。
“我没事儿,我熟。”何乐知紧紧牵着他,“你跟着我走。”
韩方驰“嗯”了声,随着天越来越黑,眼睛能看到的一切越来越不清晰。
山风一阵阵吹过来,空荡荡的山里一片沉寂,没有杂草,没有生物,这里似乎除了他们俩,再没有别的生命了。
到得一片平坦的地方,何乐知放开了他的手。
韩方驰下意识去握他,没有握住。
何乐知从包里掏出个眼罩,戴在韩方驰脸上。
“自己站一会儿好不?”何乐知手还放在他的脸上,轻声说,“你一直在我视线里,相信我吗?”
“好。”韩方驰握着他的手,亲吻他手心。
“我很快回来。”何乐知说。
“嗯。”韩方驰回应他。
何乐知给韩方驰戴好眼罩,一个人走了。
韩方驰被留在原地,他能听见何乐知的脚步声,以及动作时冲锋衣布料的摩擦声。即便这些声音越来越远,可韩方驰并不担心。他笔直地站在那里,任风吹着他。随着何乐知的走远,韩方驰听到了连续的几声“喀”,接着似乎听到了微弱的电流声,稍纵即逝,像是幻觉一般。
何乐知跑回来时,韩方驰说:“别跑,慢点走。”
“怕你害怕。”何乐知笑着撞他身上,韩方驰抬起胳膊接住他。
“这个要摘吗?”韩方驰问。
“不能,你把眼睛也闭上。”何乐知上下扯扯,给他戴好,说,“我得带着你走一段,这里是平的,不会摔倒。你只要跟着我、相信我。”
韩方驰说:“走吧。”
韩方驰在绝对的黑暗中,被何乐知带着,不知道要去向何处。他听话地闭着眼睛,不让眼罩周围的缝隙泄露何乐知还没揭开的秘密。
何乐知似乎有点紧张,握着他的手很紧,掌心发烫。
在这段路程里,何乐知没有和他说话,耳边除了风声和他们的动作声,再没有一点杂声。韩方驰后来能感觉到踩到的不全是石头,开始有了条状的东西,但他一步也没有迟疑,没有一步犹豫。他唯一的倚仗是何乐知的手,那是他的路标,是他的眼睛。
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韩方驰甚至有了一种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错觉。
他们到了一个绝对安静的、没有生命的空间里,这里时间静止,被隔绝在世界之外,只有他们俩。
“到了。”何乐知呼了口气,说。
韩方驰没去摘眼罩,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何乐知的指令。
“我时间实在有限,来不及了,它不够完美……”何乐知声音里带了点喘,攥着韩方驰的手,“但我还是想让你看看,这是我现在能做到最好的。”
韩方驰没有说话,轻轻刮刮何乐知的虎口。
何乐知手再次放在韩方驰脸上的时候,先是两只手托着他的脸,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碰。
接着把眼罩从韩方驰头上摘了下去。
韩方驰眼睛没有立即睁开,而是继续闭了几秒。
当他终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扑面而来,世界摇晃,不是人间。
这一瞬间韩方驰感到眼前的一起都不是现实,而是在一段想象里,在梦里——
目光所及的范围里,全都是星星。
它不在天上,而是从天空中流下来,无数星河缠绕着流淌到脚边。北斗七星天上一组,面前一组,猎户座的三颗星腰带距他几步之遥,流星画着长长短短的线恒定在眼前。
风一吹起来,星星还会动,会一颗两颗地从星河里掉队,骨碌骨碌地跳下来。
韩方驰找不到天空的接口,星星绵延流下来,把他包裹其中。
“这是我去过的这些地方里,我觉得星星最多的地方之一。”何乐知在韩方驰的身旁说。
“这里离天更近,没有人,没有污染,没有光,星星不被打扰。”
他声音轻缓,和星河一样温柔。
韩方驰像是游荡在一场少年的梦里,只要他想,他就能躺在银河上。
梦里有他那时最好的朋友,是他现在的爱人。
“咱们俩第一次看流星那次,你说找不到自己,那之后我每次看星星的时候都能想起来。”何乐知看着他,对他说,“我能找到你。”
韩方驰侧过头来看他,在无数星星的照耀下,他看见何乐知的脸。
“这里星星这么多,我一下就能找到你。它们有再多颗,我知道只有一颗是我的。”何乐知笑了下,“也有一颗是你的。”
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来,放到韩方驰手里。
韩方驰低头去看,是一颗发着光的小石头。
“你抓着我,别弄丢。”何乐知指指韩方驰手心里的小光点,对他说,“只要你不扔掉,就永远是你的。你可以揣在兜里、攥在手里,随时带在身上。”
韩方驰用拇指轻轻拨了拨掌心的它,随后虚攥着手,把它推到虎口处,抬起手,用嘴唇贴着它。
这是何乐知花了一些时间,花了他现在手里几乎所有的钱,花了一个工科男能花的全部心思,送给他的爱人一辈子忘不掉的七夕。这是他们爱开始的时间。
何乐知上次出差看到的这片山窝,三面环山,山不高,坡也相对缓。何乐知曾经坐在这里看过星星。
当他决定要和韩方驰在一起,他联系这边市网的马工,麻烦马工帮着拍了照片,测了数据。他俩关系非常不错,马工比何乐知还小,听他要用来表白的,便兴奋地一天跑过来三趟。只不过他俩还是沟通出现了误差,马工给少算了一面山,后来又重补的料。
何乐知用各种灯串、灯带、灯束、灯网,以及零散小灯和夜光石,用尽所有他能用的光点,把星星从天上借了下来。
蓝紫色的银河逼真地流向脚下,何乐知跟马工一起无数次调配电流,让它处在一个弱电状态,以免灯太亮跟天上的接不上。
何乐知前面出门的二十天,除了去河北那两天,接下来的时间就往返在这里和项目部,有时晚上直接不回去了,搭帐篷住在这儿。
口罩早用完了,高原的风把他吹得脸疼,嗓子和嘴唇都干。每天戴着马工给他的巨大的草帽,否则高原的阳光能把他的皮肤晒伤。
这里所有的星星都是何乐知一片一片铺上去的。他的脚几乎踩遍了这三面缓坡的所有地方。
“电是我从太阳借的,毕竟专业在这儿,发点电小意思。”何乐知神气地说。
“这些东西都是我的,现在是你的,这边是无人区,它们可以一直留在这儿,坏了我来出差的时候修。只要你想看,我随时能带你来看。等这边项目结束,我还可以在其他长期项目周围给你做。到我退休前,或者到我爬不动山之前,它们一直在。”
他说完笑笑,问韩方驰:“星星在我们生活的城市里消失了,但你自己有,厉不厉害?”
韩方驰说不出任何话,他的灵魂和心都被抽空了。
他在一个不像在人间的地方,被何乐知托进了一场梦。
韩方驰手指在控制不住地轻颤,他被如此直观的、汹涌的情意席卷着,巨大的浪潮把他推到岸边。
“方驰,你看着它们。”
何乐知的声音依然轻缓,却没有了笑意,盯着他,缓缓道:“你看着它们说,有没有人爱你。”
韩方驰的眼睛被星星装满了,像是快要装不下了,他闭上眼睛缓了几秒。
再睁开眼时,他望向何乐知,怔怔地看着。
“我……”韩方驰像是有些茫然,他攥着手里那颗小石头,“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除了我自己,我什么都没有。”
“昨天不是说爱我吗?我就要它。”何乐知说,“还有绝对的信任和忠诚。我不会背叛你,不会骗你,不会怀疑你,我需要你完全信任我,同时担得起我的相信。你能吗?”
“我能。”韩方驰声音没那么稳,重复道,“我相信你。永远不会骗你任何事。”
何乐知点点头,抬起手,摸摸韩方驰的脸。
“我爱你,跟我在一起,方驰。”何乐知看着他的眼睛,站在星河之下、银河之上,站在咫尺之间,坚定道,“我给你最好的爱。”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很爱他们。
我讲述他们,他们治愈了我。
第56章
在一个被星星铺满的梦里,在何乐知广袤、盛大的爱意下,韩方驰似乎变成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像是回到了他十几岁时星河满天的夜里,那五颗人生初见的流星定格在眼前,也像是回到了更小的时候。
他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何乐知在他身旁,紧紧地挨着他。
韩方驰从周围捡起发光的小石头,跟何乐知给他的一样。
“你别把我弄混了。”何乐知在旁开玩笑说。
“不会,”韩方驰左手里一直攥着一颗,摊开手给他看看,“在这儿。”
何乐知伸手拨了拨,韩方驰拇指一拦,怕他给拨掉了。
“这是什么?”韩方驰问。
“夜光石,一种便宜的小玩具,白天吸了光,晚上能亮几个小时。”何乐知笑着给他解释,“我小时候不敢自己睡觉,何其就买了好多这个东西,铺在我房间窗台上,关了灯亮晶晶的,我就不害怕了。”
何乐知买了几十箱这个东西,跟农民撒菜籽一样,走遍三面山,让它们零零散散地在山坡上铺开。它的颜色跟灯不一样,起荧光,只能在灯网间颗颗粒粒地点缀一下。
每一次有风吹进来,就会有小光点沿着石头缝滚下去。
夜晚的山风猎猎作响,两人并肩坐着,陪伴彼此。
“摔倒过吗?”韩方驰问。
“没怎么摔过,毕竟我专业越野的。”何乐知先是笑笑,又说,“我特别注意,我一直跟自己强调,别临到时间了胳膊腿哪儿摔坏了破坏我计划。”
“你胳膊上有一片青了。”韩方驰又说。
“啊,那个是磕的,不是摔的。”何乐知不在意地说。
后来风越来越大,韩方驰就让何乐知坐在身前,抱着他,给他挡风。
有一段长长的时间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是也都没有睡着,韩方驰在后面时不时用下巴蹭蹭何乐知的头发或是耳朵。
“方驰。”何乐知叫他。
韩方驰回应:“嗯?”
“其实你刚说想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挺怕的。”何乐知说。
韩方驰说:“我知道。”
“让你走上这条路,对我来说是一件……罪不可赦的事。”不等韩方驰开口,他赶紧自己补了一句,“我说的是当时的我。”
韩方驰把头枕在他肩膀上,看着星星,听他说话。经过昨晚和今夜的韩方驰能够平和地面对一切,他的心已经完全宁静下来。
“可后来我想,如果我确定我能让你过得幸福,那是不是也行呢?”何乐知说,“让你每天在爱里生活,把我有的一切都给你,这能算是把你‘带坏’的补偿吗?”
“不需要补偿。”韩方驰枕着他说,“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你带坏的,这也不是坏。”
“有些想法一旦开了口,就再关不上了。后来我几乎是在找各种理由说服自己,每想到一点‘不可以’的理由,就马上想出好多点去反驳,为了证明一定‘可以’。”何乐知说到这儿的时候笑笑,“所以你看人多自私,冠冕堂皇地想了好多东西,最后跟自己说,我还是想跟他在一起。”
因为就枕在何乐知肩膀上,因此韩方驰声音不大,低声说:“谢谢你和我在一起。”
“不客气。”何乐知抬抬下巴,笑了下说。
他们在这里坐了一夜,天亮之前,他们静静地接了一个吻。
天上的星星已经不见了,山上的光点也已经变得很淡。
他们站了起来,何乐知说:“你先走出去,我再把它们关了。”
韩方驰摇摇头。
于是何乐知去断了电,一瞬间,所有光芒在眼前消失了,就像一场梦醒了。
韩方驰下意识去找何乐知的眼睛,看见何乐知在对他笑着,朝他指指山上。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星星们又一下子亮了起来。
“它们一直在。”何乐知说。
当他们离开那片山区以后,尽管韩方驰没有说什么,但他的沉默让他看起来有些失落,是一场盛大的浪漫结束以后的孤单和空洞。
“等你有假了咱们随时来看,”何乐知说,“一个周末就能跑个来回,你只要能双休咱俩一个月都能看四次。”
韩方驰终于笑了下,说:“平时为工作出差,放假陪我出差?”
“这是什么出差,我谈恋爱呢。”何乐知又说,“四次不现实的话,一个月来一次还是没问题的。”
他一说到“谈恋爱”,似乎把这股空荡荡的感觉扫去了一些,毕竟它们只代表着一个开始。
一个周末,熬了两个大夜,赶了两天飞机,这个两天的假期已经发挥了它的极限价值。
周一上班前,何乐知看着韩方驰换好衬衫,一颗颗系衬衫扣子,说:“累的话中午睡会儿。”
“我不累。”韩方驰不但不累,甚至到了现在似乎还处在兴奋状态,一点儿没觉得疲惫。
“我今天可能得加班。”何乐知想想他这段时间攒的活儿,眼前一黑又一黑。
韩方驰说:“那你别开车了,等会儿我送你,晚上我去接你。”
“不用,我说不定到几点呢,你下班先回来。”何乐知笑了声,“我领导现在恨不得把我锁办公室,我这个月都没怎么好好上班。”
“我想送。”韩方驰说。
何乐知看着衬衫西裤穿上身板板正正的韩大夫,毫无原则地说:“请送我上班,医生。”
何乐知能休这么长时间,全靠跟领导的私交,单位其他人都以为他真出差了。何乐知上班意思意思从抽屉里找出两块糖,之前别的同事结婚给的喜糖,上于总办公室敲门。
“急事儿找我?不急下午回来说吧,一会儿我要去趟省公司。”领导说。
“没事儿。”何乐知把两块糖放他桌上,带着笑说,“吃喜糖,于总。”
于总拧开一块奶糖放嘴里,问:“谁的喜糖?谁要结婚啊?”
“我的,不结婚。”何乐知说,“感谢领导给的假,助力我谈上恋爱了。”
“你……”于总这块糖在嘴里都快嚼不下去了,“你是又换一个啊?”
“不不不,还是这个,之前没正式谈上呢。”何乐知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