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余光撇过去,看见唐家的那一个,带了小女友在身边。
那小姑娘大约少见人,她模样十分娇怯,不怎么敢动手伸筷子。
吃每一口,都要看一下身边的唐理,征求他同意似的。
钟漱石无端想起孟葭,白烟缭绕里,勾起一侧的唇笑了下。
旁人也猜不到他的心思落在了什么地方。
直到他淡淡开口,吩咐唐理,“把这道鹅掌端过去,给你女朋友夹一点。”
唐理当时就吓了一跳。
没两天,不知道他在哪处受了指点,还是自己开窍,就把人给钟漱石送来了。在他日常休息的酒店套房里。
钟漱石一进门,就传来一声颤巍巍的钟先生,听得他极不舒服。
他没有再往里走,隔着一道翠玉湖光屏风,钟漱石语调寒凉,“把衣服穿起来,出去。”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
钟漱石坐在车上,他往后靠着,脑中回荡着孟葭清亮的嗓音,也只得她,把这句钟先生叫的不媚不俗。
他僵硬着后背,半天了,才从外套里摸出一包烟来,倒在手心里磕了磕。
钟漱石抽着烟时,郑廷说,“那姑娘走了,酒店已经换过了布草,要去睡会儿吗?”
他摇头,深吁了一口烟,“去深圳开会是哪天?”
郑廷看了看他的脸色,“初七,我看你这阵子状态不好,是不是换个人去?”
钟漱石手伸出窗外,掸了一下烟身,“去开个会,没准就都好了。”
他清楚自己着的是什么魔。
钟漱石开了一个上午不知所云的会。
他坐在台下,手边一杯浓茶喝的精光,不停扯着领带。
只好把烦躁不安的原因,一股脑的归结于,南边确实比北京要热。
原本打算散会后,找个身体不适的由头,去广州看她。
但他没等到,下午的会开到一半,就推说抱恙,瞒着人,独自开上了高速。
冲动的像个刚出茅庐的愣头青。
两个小时也不觉得累。孟葭朝他跑过来的时候,钟漱石感受到久违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起来。
这阵远黛青山的风,最终将他不敢多看一眼的素色裙摆,吹到了他的身边。
他在车上吻她,将她的身体死死抵进胸口,吻得彼此方寸大乱。
但这些都还不够,钟漱石越吻她,体内那些躁动着的肆虐跳得更高,逼着他占有更多。
要怪,就怪初八那日昏黄的月色,令夜行的人酩酊。
对孟葭的欲念也成了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但珠江边上,她一句,我不要你的安排,瞬间将他打回原形。
她太清楚他们没未来,所以就连开始也不屑。
孟葭回了北京,却断绝和他所有的联系,像从来不认识他。
钟漱石也没有去打扰,知道她在家挨了打,他坐在办公室里,用掌根抵着额头,半日说不出一句话。
那些棍棒仿佛也落在了他背上,辛辣的疼。
直到谭裕出了事。
她住在医院里,刚受过大惊吓的女孩子,几乎夜夜睡不好。
孟葭自己不晓得,躺在雪白的被单上,她在梦里喊了多少声爸妈,听得钟漱石直皱眉。
他早知道,她并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坚强。
是,孟葭是一天都没有得过双亲关爱,但不代表她不向往。更不表示她完全不介怀。
事实上,她耿耿于怀的要命,只是她争强,从来不肯流露半分。
钟漱石掀开薄毯,从病床边的沙发上起身,在她身边躺下来。
他隔着被子抱着她,轻拍她的背,想用这种法子,叫孟葭平静下来。
孟葭从来不知道,相比她在人前呈现出的完美,他更爱她的脆弱。
再说透彻些,是爱她背着人时,只肯展露给他看,也只肯依赖他的脆弱。
钟漱石缺少安慰人的经验,尤其是女孩子,只能凭一些武断又生疏的认知,做着无功无过的事。
在对付谭家的事上,钟漱石是存了一部分私心的,他承认。
夜半无人,他也质问过自己。孟葭不是他的谁,他就真的不能做到这些了吗?无非是名不正。
但师出无名,不见得就一定办不成,办不好。
他时常为自己对她有所保留,而觉得羞愧。
因此,在孟葭提出,一年后她要出国交换时,他没有立场再有异议。
已经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与不和的,不重要。
样样齐全,反而要生变故。这个道理,钟漱石是懂的。
在一起的那一年里,孟葭那些隐晦不能言的,随时准备离开他的心思,钟漱石一清二楚。
既然人留不住,他只有反复告诉自己,别太上心。
但这个想法没能在他的脑子里的撑太久。
在那些情热的夜里,孟葭一双浑圆的杏眼,湿漉漉盯着他,细细麻麻吻他的时候。
像淋了一场画船细雨,他独立江头,在这样的润物无声里,被浇了个透湿。
他才意识到,这副身子、这颗心,已经不归自己使唤。
这样不知颠倒的日子,过得钟漱石飘飘然,哪怕她满口不提爱。
直到看见孟葭的出国交换申请。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他叫她早点休息,自己回了楼上卧室,抖着手开了瓶酒。
起先是拿杯喝,后来索性端着酒瓶,仰头灌下去。
酒再辛辣,心头如火烧,也燃不尽这一腔潦草心事。
那一年冬天,他病得意外的重,咳嗽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廷叔说的很对,那个时候的他,不能轻信寡诺,叫孟葭瞧不上。
也不便开口挽留,让一个已决心要走的人,走得不那么痛快。
更不舍得使什么不见光的手段。
就只好生病了。
孟葭离开北京的那一天,钟漱石大早就去了集团,有个会他必须参加。
他提前了一小时出来,去机场送她,说不上为什么,就只是想多看两眼。
这一去,她就成了个和他无关的陌生人。
哪怕日后回来,她再耀眼,也不再是他的。
孟葭含着一包泪,过了安检很久,钟漱石还站在大厅里。
身边人来人往,不时响起一阵广播,他的心却是空的。
就仿佛她离开前,从他的身体硬生生挖出来,也不管他是不是疼得厉害,装进行李带走了。
金风玉露后,只留给他一副没了心的华丽空壳子。
直到郑廷过来找他,小声提醒,“漱石,航班早已经起飞了。”
钟漱石悻悻回头,木木然的,“伦敦那边都安排好没有?”
郑廷说,“放心吧,给她找了一间高档公寓,就在学校附近。”
他走出机场,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看了一会儿刺眼的阳光,眼眶里又干又涩。
再低头上车时,瞳孔忽然散大,霎时间看不清路了,一脚上去没踩稳,险些栽倒。
郑廷惊呼了一声,“漱石!”
他扶着车门,很快稳住了身形,说没事。
从机场回来以后,他在西郊住了两三天,没有重要的事,也不去集团露面了。对外只说在养病。
他成日的烟酒不离,一副痨病鬼的样子,也不宜去见人。
即便喝了酒,钟漱石也不敢在白天睡着,否则等待着他的,注定是寂寂无眠的长夜。
有时睡着了,会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梦到孟葭从伦敦回来。
她对他说,钟先生,我们不分手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早在她开口叫钟先生的时候,他就知道那是梦。
就像他知道孟葭没有爱过他一样。
等到下周一,钟漱石仍然神采奕奕的,出现在集团楼下。
例会前,高层们关心他身体,都问怎么样了,是不是要紧。
钟漱石淡漠着,说没事,我们开始开会。
只有郑廷的眉头锁了起来。他知道,这种时候钟漱石说没事,就是有大事。
他日渐忙碌起来,工作比之前抓得更务实、周到,细致到各方面。
原先去或不去,都影响甚微的酒局,钟漱石基本会露个面。
他几乎是有意识的,把自己放逐到笙歌鼎沸中,好与孤独绝缘。
等盛筵一散,回到那一座冷冰冰的宅子,钟漱石时常绕着那一池鱼走。
他怕看见孟葭精心喂养的红鲤。每次路过,都像一个只身犯险的贼,心里头又惊又惧。
后来,钟漱石甚至搬到了客房睡,他不敢住在主卧。
那张摆在高处的大床上,寸寸薄被,有他们几百个日夜的厮磨。
枕头上,还残留冷红泣露的气息,会照见他的满怀冰雪,簌簌发抖。
他时常的睡不着觉,索性披衣起身,去书房整理孟葭的东西。
她留下了很多带不走的物件。
直到累了,那点微末的困意上来,就伏在案上睡一会儿,很快天又亮了。
钟漱石慢慢变得不大爱回去。
很多个深夜,郑廷来办公室送文件,都看见他靠在桌边站着,背对了门,手上拨着一个金色打火机。
钟漱石的办公桌上,亮着一点豆大的灯光,脚下是万家灯火。
但倒映在他眼底,再璀璨的光华,都成为暗沉沉的一片死寂,举目皆破败。
而他困顿其中,挣扎不脱,也懒得挣扎。
郑廷放下文件,也只能劝句早点休息,虽然明知钟总不会听,这话他已说过太多次。
也只有在钟灵说起孟葭,说她上个月拿了奖,这个月又要去联合国实习。
只有这种时候,郑廷瞧着钟漱石,才能捡回一片魂来。
那年冬天,一次深夜加班回去,刚出大楼,钟漱石就扶住了门框。
随即脸色苍白的,皱着眉头倒了下去,郑廷慌手慌脚的,把他送到医院。
是胃出血引起的晕厥。
原来出门前,他在办公室里,刚刚呕过一滩血。
钟文台第一次出言责怪他,说这个秘书到底怎么当的。
郑廷不敢说话。
好在韩若楠赶了来,她说,“您孙子的脾气,这么多年了还不清楚吗,他什么时候病了会声张?”
事后她也问过郑廷,“他这段日子都不开心?为了那个女学生。”
郑廷点头。
但他也厘不清,究竟是因为孟葭的离开,还是她不爱他。大概兼而有之。
韩若楠听完,也只是叹了声气,说何苦来。
钟漱石在医院住了一周,韩若楠一直照顾着他,但问他怎么了,他总说没什么事。
连他自己都无从谈起。总攥着一本旧书,始终停在那一页,不肯翻过去,究竟怎么个意思。
钟漱石搬回大院后,有谈心兰看着,总算肯保养几分身体。
他回西郊的频率低了,也不再对着那一箱孟葭的东西出神,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虽然日常看着,他还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对什么都兴致平平。
直到钟灵疯够了从伦敦回来,赶在谈心兰的寿宴前,把那本《浮生偈》交到他手上。
当时集团斗争形势已十分复杂。
钟漱石站在三岔路口,风云变幻间,也斟酌不定往哪儿走。
孟葭的一番心迹,叫他又高兴又生气的同时,给他指了条明道。
他真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好。这么的口是心非,这么的拧巴又倔强。
但她爱他,好像又做什么都可以,他去哪里都可以。
钟漱石调到了武汉,在京中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和叶昕结婚的关头。
江边湿气重,刚来的时候不太适应,反复的头疼脑热。
回北京述职的那一天,散了会,从集团大楼里出来,司机问他去哪儿。
钟漱石没回家,让往她学校那边开,那个时候,孟葭正读大四。
他是没抱指望的,没想着能在偌大的校区里看见她,但就偏偏撞上了。
孟葭怀里抱着两三本书,从教学楼里出来,她一个人,穿一件驼色方领针织衫,配一条白色直筒裙,身上是删繁就简的高级感。
钟漱石没有让司机上前,看着她走远了,才淡淡吩咐一声,“走吧。”
司机都说,“等了这么久,您不去看一眼吗?”
钟漱石没搭腔,挥了挥手,司机会意的开走了。
他们之间,走到这一步,早应了那一句:远山不见我,而我见远山。(1)
孟葭就是那一座,可望不可即的,始终横亘在他梦中的远山。
也是那一晚,钟漱石在饭局上碰见他们校长,他破天荒敬了一杯酒,把对方弄得诚惶诚恐,赶紧站起来。
他笑说,“我这两年不在京,孟葭学业上的事,烦你替我看着些。”
果然不是他多虑,到保研的当口,就出了件要命的事,她险些被取消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