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通知几个小的来吃饭了吧?”
谈心兰收拾着书卷,
说她早已经讲过了。
钟文台又嘱咐,“你孙媳妇儿那里,单独打个电话,
不要让老二叫她。”
末了,
顿了顿,
还是补充一句,“显得你这当奶奶的,
一点不尊重人。”
“我还没老糊涂,
不会连这点子事理也不懂,累的你来交代!”谈心兰瞪了他一眼,
手边上的活计没停,
“人都已经娶进门了,
我当然是盼他们白头到老,
还在中间使绊子么?”
钟文台的老花镜滑脱到鼻梁处。他略低了低下巴,“我们谈主任打从年轻时起啊,
就是个极通达的。”
“别给我戴高帽了你。”
说完,
谈心兰又去厨房,
再吩咐一遍各人的喜好,
让厨房别弄混了。
接到他奶奶电话的时候,孟葭还在办公室里值班。
他们单位值班的原则是,住北京当地的让外地的,单身的让已婚的,已婚未育的让有孩子的。
数来数去,孟葭这几个新进来的小年轻,怎么都要上。
她深知自己,也料定了初一早上起不来,自告奋勇勾下除夕来值班。
其实也没什么事,短短一个白天,孟葭都在整材料。
要么就是端了杯茶,站在窗前看银装素裹的马路上,被大灯笼点缀的白里透着些红。
到快下班,她给外婆打电话拜年,说了有半小时。
黄梧妹问,“你们是自己在家过,还是去小钟父母那?”
孟葭说,“去他爷爷家里,上午奶奶给我打过电话了,叫去吃团圆饭。”
她想了想,叮咛说,“他们那种门第规矩不少,但既已经结了婚,你也不用怕,不要太过于委屈自己了。”
孟葭连声说不会,“本来就去的很少,真的外婆,我没觉得哪委屈,你不要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她刚挂电话,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是今天的带班领导,孟葭忙问好。
老汪领着几个人走进来,看了眼办公桌上,码放的整整齐齐的材料。
他笑着点头,跟身后的程司说,“我们单位再多几个小孟,这个工作面貌,我估计还能上一个台阶。”
孟葭正不好意思,门外就传来一道温雅的嗓音,“这都是汪叔叔您带的头好啊。”
众人齐齐一看,穿了深色西装的钟漱石,身如修竹般站在过道上。
老汪才看清楚是他,立刻笑起来,“漱石,来接媳妇儿下班?”
钟漱石走进来,进退得当的跟老汪握手,“不,我是专程来感谢各位,对小孟的关心和提点。”
老汪笑着指了指他,言谈间是对自家小辈的纵容,“行了啊小鬼,我要不在,你也就不这么说了。”
引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等人都走了,钟漱石挽着件羊绒外套,在她办公室里打个转,仰着头看了一圈儿。
孟葭立在桌边,仍旧捧着茶,“你视察我来了?”
他正儿八经,“你在这待一天了,没藏人吧?”
她觉得钟漱石指定有点疾病。疑妻症。
但凡她在外时间长一点,他就要问东问西,紧揪住一点小细节不放。
孟葭故意逗他,“藏了,柜子里面。”
钟漱石瞄了一眼,“那不看了,这么小个破柜子,闷也闷死他。”
她看了下手表,“还要十分钟就可以走了,你再等一下。”
他一点当客人的自觉都没有。往她椅子上一坐,架起脚,“小孟,倒杯茶来。”
孟葭把手里的杯子给他,“没有,你就喝我剩下的这个。”
“真够会招待人的。”
钟漱石无奈的,抽出根烟来,竖在胡桃木桌面上,敲了敲。
他正要点的时候,一只手伸出来,把烟给拿下来了。
孟葭靠在他的身边,举着那支烟,“这位先生,办公室不让抽烟呢。”
钟漱石漫不经心的长哦一句。
他轻佻的,揽着她的腰往怀里摁,“那办公室让亲嘴儿吗?”
孟葭笑着呸了他一句,“您那张嘴就是闲不住,是吧?”
“有点儿。”
钟漱石抱着她要亲上来,他忽然又停住了,孟葭还以为他良心发现。
回头一看,是陈少禹站在走廊里,她忙推开他。
到底钟总处变不惊,十分正派乃至严谨的,和他打招呼,“你好,少禹。”
陈少禹只好进来,说,“钟二哥,来接太太下班啊?”
他点头,“听说你正月里结婚,恭喜。”
孟葭一脸惊讶的去看钟漱石,怎么她这当同事的都不知道?
被他轻捏了一下手,她就收了神色,也对陈少禹说恭喜。
陈少禹倒也没说什么,“谢谢,到时我给你们发请柬。”
钟漱石语气丝毫不见起伏,甚至态度有些轻慢的对他,说一定。
时间一到,孟葭就收拾好包,从衣架上,取了那件中古貂。
低饱和的浅咖色,毛面油光水滑的,穿着很显肤色。
是韩若楠送她的,买来就一直挂在她的衣柜里,保养打理得很好。
这件衣服的来历,大概比孟葭的年岁数还要大,却出乎意料的衬她。
是那天孟葭去商场,翻遍了那几家奢侈品店的货样,挑不出一件满意的来。
韩若楠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件没穿动的,就取下来差人送给了她。
去大院的路上,孟葭紧着钟漱石追问,“陈少禹和谁结婚啊?怎么我们都不知道。”
他拉过她的手说,“人家没打算大办,女方背景太深了,低调一点。”
“是谁啊,我见过的吗?”
孟葭开始回忆她碰到过的、圈子里还待嫁的千金们。
钟漱石点了下她鼻子,“前天晚上,敬你酒的那位朱小姐。”
她想起来后,啊的一声,“你不是说,她在国外离婚了?”
“是,她留学的时候,脑子一热,瞒着父母胡来。现在大了才肯听话。”
孟葭没再说什么,陈少禹做出怎样的选择,不是她能干预和议论的。
钟家六点半开饭,不论谁来,都得遵照这个规矩。
他们进门的时候,才六点不到,客厅已坐了不少人。
钟直民他哥仨照旧坐一起,在暖阁里围着钟文台说话。
孟葭先去照了个面,分别叫了爷爷、大伯、爸爸和叔叔,说了几句话才出来。
也许暖气熏太足,她坐在钟漱石旁边,掌心里隐隐冒汗。
钟漱石察觉到她的拘束。他就说,“刚才妈在找你,去看看。”
孟葭顺嘴回了个好,起身走了。
客厅里是谈心兰在说笑,身边坐着韩若楠,和她另外那两个儿媳妇。
除此之外,还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的脸色是光丽的杏白,很端正的鹅蛋脸,颈项上一串翡翠项链,打扮的并不出挑,却摔不掉身上那份贵重。
是第一眼见面,就能看出她教养良好,有不俗家世的人。
她站起来,伸手到孟葭面前,“弟妹,欢迎你。”
韩若楠介绍说,“葭葭,这是大姐姐钟毓。”
孟葭点头,也回握住她,“姐姐好。”
钟毓拉着她坐下,仔细瞧孟葭的模样,明烛高照下,生出光华流转的美。
她笑了下,“漱石的眼光真好。”
孟葭低着头,还有点不好意思,说哪里。
谈心兰说,“你们俩结婚的时候,他们一家子在香港,不便过来。”
孟葭表示理解,她说,“大姐姐身体比较重要,现在都好了吧?”
她听钟漱石说,钟毓生二胎的时候有些波折,调养了很长一段时间。
正好她丈夫进来,怀里抱了个三四岁的男孩,钟毓走过去,“这么大了还要爸爸抱啊?”
韩若楠笑说,“小齐,爸爸妈妈今年不在京里啊?”
大姐夫点了下头,“是啊,还在地方上忙着呢,我就带钟毓回来了。”
谈心兰也笑,“你一贯是疼她的,我知道。”
孟葭找了一圈,没看见钟灵的影子,还以为是她迟到。
但到开饭还不见她人,孟葭就问,“妈,钟灵怎么没有来啊?”
韩若楠说,“喔,她去叶家吃饭了,要明天才来拜年。”
吃过团圆饭,谈心兰留他们在这里住,说房间都准备好了。
孟葭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面上也只能笑着说好。
可钟漱石一出来就否决了。
他正色朝谈心兰,“奶奶,我一定得回去才行,刚廷叔给我打电话,说在家里等着我。”
“大年三十他等你干什么?”谈心兰想了想,“别是集团出了要紧事吧?”
钟漱石一面披上衣服,“我不知道,得回去见了他才明白。”
见孟葭傻站着不动,一脸的反应不过来。他催促了声,“换鞋啊。”
她才哦了两声,弯下腰去穿鞋。
谈心兰也不留他们了,“好,那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等坐回车上,孟葭看他那副脸色,也着急的问,“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哪知他把手里的烟一掐,关了车窗,面不改色的冲新婚妻子,“大事。”
“什么呀?”
钟漱石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家里套子用完了。”
孟葭气得冲口而出,“毛病。”
这人起码有八百个心眼子。
他勾了下唇角,“我千方百计的,演了一出戏把你弄出来,怎么还骂人呢?”
孟葭更觉得荒谬,“那你呢,你被骂了还笑啊?”
钟漱石的唇擦过她耳廓,“我跟你讲认真的,床头柜里空了,昨晚是最后一个。”
“一会儿你下车去买。”
孟葭想要退,但肩膀被他牢牢禁锢着,她动弹不了。
他故意逗她,“怎么每次都是我买,你不能买?”
她也学的浑不正经,“谁用谁买,我又不用。”
“你有哪一回不受用?”
钟漱石吻着她的下颌,在耳边拢起一片湿热。
孟葭动了动大半边身子。
又被他抓住,她忸怩了一下,才说,“其实,也可以不用买。”
钟漱石还没觉悟出来,“不买不行,一到晚上我就意志薄弱。”
孟葭打断他,“不是让你忍住的意思。”
“噢!”
他恍然大悟,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又低切的问,“咱能把要孩子这事儿,提上日程了?”
那动静吓了孟葭一跳。她有些担心,“只是打算试一下而已,别这么激动。”
钟漱石这样子,人还以为他已经当上了爸爸。
并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孟葭常看他在背地里,稳定发一些无人问津的疯。
比如午休的时候,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拿着一张结婚照左右看,兴致来了,再放嘴边亲上一口。
孟葭那天路过集团楼下,上去找他,就看见这么一副情形。
那样子真叫一个疯魔。
区别大概也就是,他端正坐在主席台上讲话,和剥了衣服上床的模样,这当中相隔的万水千山吧。
钟漱石话不成音的,“好好好,夫人肯兴调研之风,我一定奉陪。”
“......”
孟葭默默在心里喊了句天,他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