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筠:“……”
谢知筠忍不住笑了起来,表情怪异极了。
“小公爷,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怎么这般油嘴滑舌?”
卫戟摸了摸鼻子,道:“李济业说的,他说我不能老同你说什么打仗杀人的事,好歹也说点甜言蜜语。”
“要不然怎么维护夫妻关系?”
谢知筠:“……”
她多少能肯定,李济业要不是早年就娶妻,怕也找不到媳妇了。
谢知筠非常认真跟卫戟道:“小公爷,我就爱说打仗的事,以后这样的油嘴滑舌还是别说了。”
“不适合我们的。”
谢知筠已经很委婉了,卫戟没听出来,只以为她不爱听这些,便长舒口气:“真是太好了,能想出这些可为难死我了。”
谢知筠回头看他,见他愁眉不展的样子,不由笑了:“好了,以后不为难我,也不为难你自己,多好。”
卫戟嗯了一声。
他扭过头,目光炯炯看向谢知筠:“念念真好。”
“你看,你不爱听,我不会说,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是不是?”
98第二百零九章
十三年前的真相
知道以后要忙,谢知筠和卫戟这一日倒是忙里偷闲,晚上早早就歇下了。
当然,房门一关,里面无论怎么闹腾,外面也都听不见。
只是三更半夜的时候主屋里叫了一回水,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在终于安静下来。
谢知筠枕在卫戟的肩膀上,她身上已经重新洗干净,这会儿除了累,倒是没有什么不适。
她半闭着眼眸,有一搭没一搭同卫戟说话。
卫戟问她:“念念,你怕不怕?”
谢知筠想了想,说:“有点怕,但又没那么怕。”
卫戟没有说话,他的心跳强劲有力,让人莫名安心。
“我害怕,是担心最终会有一场恶战,以至生灵涂炭,民生凋敝,我也不那么怕,是因为有卫家在,总有人能保护我们。”
她不说自己,只说自己作为一个普通的邺州子民,应该是如何想的。
卫戟轻轻嗯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了:“念念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保护好邺州的。”
谢知筠却笑了:“夫君,你要先保护好你自己。”
她很少叫卫戟夫君,此刻难得这样乖顺柔和,这么轻轻唤他一声,让人的心都跟着颤起来。
“你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介时你要重逢陷阵,你要迎敌在外,你应该先保护好你自己。”
“只要你还在,我就安心,我就什么都不怕。”
这也是邺州大多数百姓的想法,只要肃国公府还在,就一定有人保护他们,不会让他们陷入危险,沦为亡国奴。
卫戟低低笑了一声,然后才说:“念念,你怎么这么好?”
谢知筠觉得自己有些脸红了。
她最怕听这样的话,越是缠绵悱恻,越让她不知所措。
“我一直都很好,你现在才知道?”
谢知筠嘴硬。
卫戟笑了一声,然后便低头在她额心轻轻印了一个吻。
那吻很轻,轻得仿若蝉翼,仿若一缕云烟,明明寻遍不着,却能留有余香。
卫戟道:“念念,等一切都结束,我有话想同你说。”
谢知筠的心噗通直跳,她觉得自己整张脸都要烧起来,冥冥之中,她似乎能猜到卫戟要说的话是什么。
她原本想说:你现在就告诉我吧。
可话到嘴边,她却又说不出口了。
她自己也没有准备好,没有努力到最后那一日,没有帮着卫氏再创辉煌,所以有些话,谢知筠也说不出口。
若是到了那一日,她也可以把心里话告诉卫戟。
告诉他她的情,她的意,她的心。
只盼春暖花开,四海清晏。
谢知筠努力压下噗通乱跳的心,对卫戟说:“好,等到了那一日,我也有话要同小公爷说。”
卫戟眉目舒展,忽然笑了起来。
他以前真是错了,谢知筠的心明明这样好猜,她的话也从来简单直白,他因何猜来猜去,徘徊不定呢?
她这是在明明白白回应他,也在告诉他,你如何?我便如何。
即便有些话没有明着说出口,但卫戟这一刻是非常满足的。
卫戟把谢知筠牢牢抱在怀里,仿佛拥有了天底下最好的珍宝。
“念念,你真可爱。”
今天卫戟嘴甜得不像话,把谢知筠肉麻得不行,听到这里即便谢知筠再害羞,也实在听不下去了。
“卫戟,打住,以后不许再这样说了。”
卫戟又笑了,然后道:“好了,睡吧,念念。”
谢知筠重新靠进他怀中,然后道:“,夫从第二日开始,卫戟就带着卫耀去军备司忙了,卫荣也跟在了崔季等人身边,跟着一起去了粮仓。
邺州自己就产粮,附近的八州这两年也在计划存粮,所以粮仓几乎都是满的,倒是让人觉心里踏实。
因为之前王二勇的事,各处粮仓已经仔细查过一遍,有问题的都已经纠正,现在倒是省事。
看着这么多粮食,谢知筠忽然问崔季:“若是忽然要行军粮食肯定是问题,米粮确实好带,但不好做,急行军时中饭也做不好,倒是个问题。”
崔季道:“确实如此,为了能让士兵吃得好一些,咱们卫家军的伙夫都比别的军队多一倍,即便这样军粮也好坏参半。”
一是时间紧迫,二是吃饭的人太多,即便伙夫再多,也不能立即就供应上那么多军粮。
士兵们经常吃夹生饭,菜也都是大锅炖,能吃饱就很不错了。
谢知筠皱了皱眉头,道:“我回去看一看史书,想想法子。”
卫家虽然人口不算多,但能顶事的不算少,而且邺州城里因为女人更多,所以女人渐渐也能主事,就连军营里也有女兵,并不比男兵要差。
故而卫氏的事全家上下,能顶用的都上阵,这样每个人就没那么辛苦了。
即便如此,在连着跑了两日之后,谢知筠还是觉得有些累了。
可她又不能休息,因为粮仓盘完了之后,第一波军服就彻底收完了,应该开始忙第二波军服下发的事了。
就在这般忙忙碌碌里,卫苍寻了个卫戟在家的日子,忽然登了春华庭的门。
谢知筠跟卫戟难得有了空闲,两个人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品茶,看见卫英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惊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卫英其实也纠结了许多日,但最终她还是决定登门,把事情说清楚。
毕竟经过了这么多事,她知道谢知筠是个好姑娘,她之前的态度是错误的,应该同谢知筠道歉,把话说清楚。
看到两人惊讶的表情,卫英难得笑了一下。
她原本其实是端庄大气的长相,只是这几年操劳太过,显得有些苍老和刻薄。
这么一笑,眉目都舒展开来,约莫有了早年青春靓丽的影子。
卫英摆了摆手,也不见外,就在另一把椅子上落座,道:“我今日前来,一是要为我先前对知筠的无礼和粗俗道歉,二是解释一下我为何会那样……刻薄。”
谢知筠还是有些惊讶:“姑母,您不必如此。”
卫英摆摆手,她眸色微深,终于还是说:“一切的开始,源自于十三年前。”
98第二百一十章
旧怨
听到这个时间,谢知筠愣了一下。
但她来不及深思,卫英就继续说了下去。
她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怀念和哀伤,让人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卫英道:“十三年前,我们一家还驻守在太兴,那一年上元节,本来应该阖家欢乐,可家里忽然接到军报,说有山匪流窜入琅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谢知筠听到这里,心跳忽然加快,她努力压下心里的惊讶,认真去听卫英的话。
卫英继续道:“从太兴去往琅嬛,走山路是最近的,当时琅嬛附近已经调拨了人手,你们父亲守在铜川,鞭长莫及,我就同你们姑父一起从山路赶往琅嬛。”
可是那一日的天气特别糟糕。
不用卫英说,谢知筠也知道,那一日电闪雷鸣,大雨滂沱,走山路是极其危险的。
卫英紧紧攥着双手,她继续道;“只是我们没想到,那一日会出了那样的险境。”
话说到这里,卫戟忽然开口:“是上元节那一日?我记得那一日,琅嬛的上元节很热闹,只是后来……”
后来山匪攻破城门,涌入琅嬛,本来应该是阖家团圆的上元节,却血流成河,家破人亡。
卫英点点头:“就是那一日,我记得那一年你才不到十岁,跑出去玩了,不在家。”
卫戟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谢知筠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从他眼睛里看到什么情绪,才看向卫英:“姑母,您继续说。”
卫英便道:“事发时本来就已经有些晚了,我们出发的时候,大约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都要落下,那一日的天气不好,而且我们是急行军,所以选了一条宽敞却有些绕远的山脚下的山路,一开始还好,行了两刻就开始下大雨了。”
“下大雨急行军是非常痛苦的,士兵们身体会越来越冷,不生病都是好的,当时雨越下越大,你们姑父就说不能再继续走下去了,必须要等雨停了才行,否则走山路是很危险的。”
“当时琅嬛情况紧急,百姓们等不了雨,我就同他商议,我们寻到一处村庄暂避,这样士兵们也能有地方躲雨,于是我们就寻到了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庄,暂时躲雨。”
这整段故事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但谢知筠越听心里越沉重。
她觉得这段故事有些熟悉,仿佛曾经听人说过一般,只是当时的故事主角不是卫英和姑父,而是她父亲谢渊。
谢知筠觉得手心也有些冰冷,她紧紧攥着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卫戟感受到她的心绪波动,偏过头看她。
但谢知筠面色如常,非常认真,卫戟就没有多说什么。
卫英已经沉静在自己的回忆里了,没有发现谢知筠的异常,她继续道:“你们姑父非常焦急,总怕耽误军情,耽误救治百姓,所以他在屋里也坐不住,就非要撑伞去外面看看雨势。”
卫英低下头,眼眸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一扫而过。
“我那几日不太舒服,又淋了雨总觉得很冷,所以就没有跟着他一起去,当时我还跟他说,早早回来,把衣服烤干,别生病。”
卫英说着当年的事,眼泪便如同那日的大雨一样,顷刻间便涌上眼底。
“我没想到,那一眼就是永别了。”
“一刻之后,天崩地裂,巨石和泥沙从山间倾泻而下,顷刻间就冲垮了山边的农田,我从房里出来,天地间已经一片暗色,哪里都是泥沙,村庄和农田都被淹没了。”
“那一日的雨太大了,天色又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我便以为是因为暴雨,所以山体滑坡,泥沙滑落。”
“山间出了那样的事,有好多士兵受伤,还有好多士兵被掩埋,我们也顾不上琅嬛,只能派人往太兴发急报,让太兴再派人手选另一条路赶去琅嬛,我们在这边把士兵和村民救出来。”
“那么一场天灾,我整个人都是蒙的,直到我听无数人的痛哭声,才振作起来,安排人手挖出被掩埋的人。”
“就这样,我们从半夜挖到清晨,等到太阳高升,照耀大地的时候,我也没能找到他。”
“辉哥就那么死了。”
卫英说到这里,低头擦了擦眼睛,却没有流泪。
十三年过去了,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当年的痛不欲生也随着时间慢慢抚平,只是在心口留下了一道疤。
那疤痕已经不痛了,却永远都不能消失,永远留在卫英的心口里。
卫英擦了擦眼睛,叹了口气:“我当时真的以为是天灾,遇到这样的天灾,谁都无能为力,只是后来我淋雨救人,又痛苦难当,所以回到太兴之后我就小产了。”
卫英声音很淡,可字字句句都是血泪:“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孩子,对我的打击是很大的,但我当时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直到有人告诉我,说那一日的泥石流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听到这里,谢知筠的心狂跳,她紧紧攥着手,抬眸回视卫英的目光。
卫英面色苍白,可眼眸里除了深深的痛苦,却少了恨意。
“当年我年轻,性子很急,固执不听劝,当有人给告诉我是人祸的时候,我就疯了一样开始调查。”
“我总得找个人来恨,要不然我的丈夫,我的孩子,我的士兵们,那一日无辜的百姓们,又应该去怪谁呢?”
卫英看向谢知筠,一字一顿道:“后来我查到,青鹤山半山腰还有一条捷径,但那条路陡峭难以行走,却是琅嬛到太兴最近的一条路了。”
“听说那一日有琅嬛的世家从上面经过,因为路上被大石堵住,就让人炸开了路,所以才会引发泥石流。”
听到这里,谢知筠愣住了。
这个故事,越来越耳熟,虽然当时贾嬷嬷没有把细节都告诉她,但是山路坍塌,从琅嬛去太兴的氏族,这一切都对上了。
谢知筠对上卫英的目光,十三年过去,一个失去了母亲,一个失去了丈夫和孩子,可那一日青鹤山的大雨,那些该死是山匪,还是让他们痛失所爱。
“姑母查到了对吗?”
谢知筠声音很轻:“当日那个要过山路的氏族就是谢氏。”
98第二百一十一章
另一个真相
听到这里,卫戟才把整件事都前因后果都听明白,也明白了为何一开始姑母是那个态度。
这么多年,因为姑父的死,姑母一直特别偏执和愤恨,后来卫苍又很强硬要她嫁给沈郁,结果还是两败俱伤,以分离告终。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十三年前的那一场泥石流。
说是天灾,也是人祸。
卫英叹了口气,此时此刻,她倒是平静不少。
当她整个人都从怨恨的情绪解脱出来,理智重新回笼,让她渐渐看清了许多事。
“当时我太伤心,也太怨恨了,没有注意那是有人挑拨离间,查到了些许线索之后就信以为真,一门心思去讨厌那些世家大族,讨厌琅嬛的谢氏,却没有去问过哪怕一次,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卫英看着谢知筠,眼睛还有些红,但她神情是很平和的:“知筠,一开始我确实讨厌你,讨厌谢家,也讨厌知道当年真相,却还是把你娶进门的长兄,所以我才会做了那么多讨人厌的事,说了那么多阴阳怪气的话。”
“我要同你道歉,因为无论发生了什么,那件事都同你无关。”
当年的谢知筠才五岁,能知道什么?况且卫英之后也听说,谢知筠的母亲也在那一年病故,所以她完全没有怨恨谢知筠的理由。
要恨也应该恨谢渊才是。
谢知筠却摇了摇头:“姑母,那些都过去了,且当年那件事让您失去了深爱之人,又痛苦那么多年,您会如此行事,已经算是和善的了。”
“况且,我们现在把一切都说开,不是很好?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就要痛痛快快说出来。”
谢知筠从来都是果断的,既然事情已经讲清楚,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思及此,谢知筠顿了顿,真诚看向卫英:“姑母,我想把我的奶娘唤来,或许她知道当年的事,若是她不知,我再回家去问父亲,我们总能知道真相的。”
卫英却摇头:“不必了,已经过去了。”
谢知筠却很坚持,她去唤了贾嬷嬷过来,道:“姑母,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弄清楚,若真是谢氏的错,那我们全家无论如何都要同您道歉,虽然已经时隔多年,但该道歉的一定要道歉,该弥补的一定要弥补,不能因为时过境迁而假装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