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被蒙着眼睛,所以对声音分外敏感,能清晰听见外面的声音,也能感受到马车的颠簸,而且不知道为何,现在谢知筠再去回忆那个梦,能回忆得清清楚楚。
一开始,马车外面并没有那么吵闹,片刻之后,马车似乎驶入一片热闹的集市里,各种声音夹杂在一起,吵吵嚷嚷,非常刺耳。
但那应该不是邺州人常去的东西市,绑匪也不可能把卫宁安带到那么热闹的集市里。
所以,那应该是另一处小集市。
谢知筠心里记下这一点,然后就听到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阿公,你怎么你又去吃酒?”
谢知筠一下子就回过神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炯炯有神看向老妇人。
“阿婆,当时那女子身上的味道,是否是酒糟的味道?”
米粮发酵之后的味道,就是带着一股子闷闷的酸味,酒糟的味道恰好一模一样。
老妇人眼睛一亮:“少夫人真是聪慧,应该就是那个味道。”
老妇人说着,还回味了一下,道:“那娘子身上沾了那么多味道,应该是天长日久在酒坊里做工沾染上的,否则味道不会那么重。”
问到了这样一条有力线索,谢知筠不由松了口气,她同卫英对视一眼,然后道:“咱们城中,能自己酿酒的酒坊一共就有三处。”
谢知筠闭了闭眼睛,她回忆了一下邺州堪舆图上酒坊的位置,然后若有所思道:“其中竹叶酒坊距离肃国公府不远,就隔着两条街,而且因为酒坊在城中心,所以占地很小,所产也少,我记得是一家人自己的营生,没有请太多长工。”
谢知筠早就仔仔细细背过邺州的堪舆图,上面各行各业的位置,谢知筠隐约都记过,现在直接就能从记忆里翻找出来,根本不需要再去翻堪舆图。
那老夫人惊讶地看着谢知筠,似乎很惊讶她对这些都记得清楚,卫英更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对她的看法确实改观不少。
若非对邺州上心,在意,否则谢知筠为何要去背堪舆图,那么大的邺州,背起来是相当辛苦的。
但谢知筠还是背了。
若不是遇到这样的事,没有人会知道她私底下做出过什么样的努力,她也从来都没跟别人说过。
谢知筠不知她们的惊讶,她还在回忆堪舆图上的酒坊位置。
“剩下两家酒坊,一家在城东,一家在城西,位置都比较偏僻,几乎已经到了城墙边上,所以占地也大一些,算是大酒坊了。”
“城东那家是邬氏酒坊,算是邺州城的老字号,城西是后来搬来邺州的酒坊,叫醉不归酒坊,他们做的酒没有邬氏酒坊烈,卖得也不错。”
“因为三家酒坊都在城中,城中的百姓也几乎喝这三家的酒水,生意都不错。”
邺州城中就三家酒坊,都是拥有酒票的,他们每年可以按照酒票上面的数额售卖酒水,是正规的酒坊。
谢知筠说到这里,转身看向卫英。
“姑母,我认为竹叶酒坊不太可能与此案件有关,如此说来,就是另外两家了。”
卫英道:“可城西和城东都太远了,若是两边都要查,我们就要兵分两路。”
这是个问题。
虽然肃国公府可以调拨兵马,但若是打草惊蛇,反而不好,而且即便有兵马,不知道卫宁安究竟在哪里,也无济于事。
这事从头到尾就让人愤怒而无力。
卫英也想明白这一点,不由攥紧了拳头:“这帮畜生。”
谢知筠顿了顿,道:“姑母,要不叫来经常吃酒的人来问一问,若那娘子里面穿的是酒坊的衣裳呢?”
卫英愣了愣,随即便拍了一下手。
“有道理啊!”
“不过我们上哪里寻?”
肃国公府是不允许仆役们酗酒的,士兵们更不可能酗酒,他们吃用的酒水都是府上统一采买,就是这样,还是发生了孙老三的事。
这话一问出口,两个人面面相觑,忽然没了办法。
此时就听那老妇人笑了一声:“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找个酒腻子吗?老婆子我帮你们找一个。”
她说着,蹒跚着起身,掀起身后的布帘子就喊起来:“老头子,谁家卖酒的娘子穿蓝色衣裳?”
她喊了一声,里面没有动静,于是老妇人深吸口气,声音顿时拔高。
“杀千刀的糟老头子,老娘喊你呢。”
谢知筠:“……”
没想到这老妇人声音还挺大。
很快,里面就应了一声,那老妇人又把问题问了一遍,里面的老头子很快就回答:“醉不归!”
于是,老妇人笑眯眯放下布帘子,回头道:“瞧,这不就知道了?”
老妇人说罢,就道:“那老东西吃了几十年酒了,最清楚不过,他说得一准没错。”
谢知筠没想到在这小小的杂货铺还有意外收获,便起身道:“多谢阿婆,若是能有结果,必定前来感谢。”
老妇人这会儿却摆了摆手,满不在意地道:“为国公府办事哪里需要谢?”
“咱们能有如今生活,还要多谢国公爷和少将军呢,是我们应该感谢才是。”
老妇人笑眯眯道:“能帮上忙,我也很高兴的。”
98第二百零三章
我保护你
确定了是哪一家酒坊,谢知筠心里就安定许多。
她对卫英道:“姑母,我们先派人守住醉不归酒坊在西市的铺面,剩下的人全部潜伏至城西酒坊处,借买酒的名义伺机进入酒坊。”
既然大概摸清了位置,后面的事就不难办了。
酒坊究竟有多少人,有多少屋舍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若是卫宁安被关在酒坊里最好,若不是,也能从酒坊里摸到线索。
卫英见谢知筠已经想好了对策,便道:“好,就这么办,那我们现在便赶往城西?”
谢知筠点头,两个人快步而出,一点都不耽搁。
“是,我们现在就去城西。”
此刻,卫宁安被人揭开了头上罩着的布袋子,她努力瞪大眼睛,想要透过眼前绑着的布条看到外面的景色。
很可惜,她只能朦胧看到些许光影。
一个身材圆润,瞬身都是刺鼻酒气的男人走到她身边,上下打量她。
这一刻,卫宁安是特别害怕的。
但她并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依旧坐在那,维持着姿势不动。
在她身边,溢彩的哭声微微弱弱,听着让人难过极了。
那圆圆胖胖的男人呵斥一声:“他妈的别哭了,就你哭哭啼啼的,把人招来怎么办?”
溢彩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直往卫宁安身边缩,那人越呵斥溢彩哭得越凶。
卫宁安努力睁大眼睛,忽然看到男子的手高高举起,似乎要做些什么。
卫宁安忽然努力往前一歪,整个人挡在了溢彩的身前。
她这样忽然动作,让男子愣了一下,手里的木块尽量偏了偏,没有砸到卫宁安的头上,却还是在她肩膀上狠狠磕了一下。
卫宁安疼得闷哼一声,却咬牙没有动。
她知道那些人为何绑架她,所以暂时不会伤害她,但溢彩对于那些人来说就没用了。
因为她的愚蠢,溢彩才跟她一起被绑架,她不能只顾着自己,不顾溢彩的性命。
作为卫氏的孩子,即便她今日自己死在这里,都不能让溢彩死。
这是卫氏孩子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
她确实是家里最顽劣,最不让母亲省心的孩子,可她也到底是卫家人。
卫宁安努力用舌头往外顶嘴里的破布,终于在她的努力下,她一口把那破布吐了出去。
“我,你们不要动她,我才是卫宁安。”卫宁安哑着嗓子道。
那胖子见她被砸了一下不仅没哭,吐出了口里的布也没闹,倒是有些意外。
但意外之后,他却又恨恨恨地道:“小丫头,你可别耍花招,你若是不听话,老子立即就能剁了你。”
卫宁安看不清眼前,听到这话她心里也害怕,却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她倒了,就没人能护着溢彩了。
她一定要保护好溢彩。
卫宁安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是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
从小到大她都被保护的很好,从来没有独自一个人面对灾难,现在忽然被人绑架,她怎么可能不害怕。
“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若是放了我,我父亲一定会答应你们的。”
“别伤害我,也别伤害溢彩。”
听到这话,那男子没说话,另外一道刺耳的嗓音响起:“卫苍会答应我们?呵呵,根本不可能,你们一家都是狼崽子,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你死心吧,我们不会放你回去的。”
卫宁安心里一沉,她止不住颤抖起来:“你们不懂,我父亲很爱我,为了我,他一定会低头的。”
卫宁安又说了一遍。
这话不过是骗骗外人,卫宁安清晰知道,若是这些人要危害邺州,卫苍一定不会妥协,哪怕她这个做女儿的死在卫苍面前,也不可能。
这一刻,绝望啃噬着卫宁安的内心,可卫宁安却还是要这样说着,因为她得让父亲知道邺州城里藏了奸细,他们对邺州,对肃国公府虎视眈眈。
她就是死了,也得拉这些人陪葬。
卫宁安一边说,一边缓缓流下泪来:“我真的好害怕,大哥,你们就去找找我父亲吧,他一定会救我的,你们要多少钱都行。”
她表现的仿佛是未经世事的少女,一边颤抖一边哭泣,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那男人却哑着嗓子冷笑:“钱?我们要钱做什么?家国都没了,还要钱做什么?”
卫宁安不知道家中的正事,她也从来都没有关心过,此刻那男人的话她无法深究,只能顺着他的话说。
“大哥,大哥,我父亲可以帮你夺回家啊。”
“夺回家?”那人嘶哑着笑了起来,“胡说八道,卫苍怎么可能帮我们夺回家呢?”
“不过没关系,很快的,这天下就能乱起来。”
那人怪声笑着,笑声难听极了,让人忍不住浑身颤抖。
卫宁安感受到身后的溢彩又哭了起来,她自己也害怕,却还是道:“溢彩,你别怕,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那胖男人见她一边抖一边哭,又想起她方才说给钱之类的话,眼睛兀自转了一圈。
“大哥,咱们干啥要听他们的?不如就跟卫苍那狗东西要钱算了。”
此时,那狠厉男人却猛地起身,手里的长刀一转,用刀柄直接击打在了胖男人的肩膀上。
“你要钱还是要命?”
只听嘭的一声,那胖男人坐倒在地,疼得直哼哼。
他就摔倒在卫宁安的身边,把卫宁安吓了一跳,一声都不敢吭了。
那男人把胖男人击倒,然后就踱步来到了卫宁安面前,垂眸冷冷看着她。
卫宁安能感受到他冰冷的视线,如同毒蛇一般缠绕在自己身上,让人浑身发冷。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无家可归,你们……”
那男人伸出手里的长刀,用刀柄狠狠在卫宁安受伤的肩膀狠狠一击。
“凭什么你们锦衣玉食,富贵荣华?”
“唔。”男人的手劲很大,把卫宁安打得浑身都疼了起来。
她额头一下子就冒了汗,却不敢痛呼,也不想在这人面前痛呼。
她不能给卫氏丢人。
或许是看出她的倔强,男人眼里闪过一抹兴味,随即便被狠辣取代。
紧接着,那刀柄又狠狠击打在了卫宁安的脚踝处。
“唔!”卫宁安疼得冷汗直流。
那男人却高兴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但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98第二百零四章
配合
这个绑匪疯了。
在剧痛之中,卫宁安清晰意识到,他们绑架她不仅有自己的目的,也要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
可她不想同这些人求饶。
这八州是父亲和兄长,以及那些将士们用血肉打下来的,不能随意被这些人践踏,不能被这些人侮辱。
卫氏的人不能怕死。
也不会怕死。
眼泪从卫宁安大睁着的眼睛滑落,她眼前的布条已经湿透了,什么都看不见。
卫宁安咬着牙,挣扎着坐起身,不去管身上的疼。
她声嘶力竭地道:“你就是个懦夫。”
“你们无能,软弱,恨我父亲,为什么不去刺杀他?抓我一个孩子,算什么男人。”
“难怪你们没有家了,难怪你们流落街头,成了人人喊打的野狗,”卫宁安豁出去一切,大喊道,“因为你们是废物,你们都是废物。”
她的声音凄厉嘶哑,却尖锐得如同一把把冰刃,狠狠刺入男子的心口里。
与其被这样折磨致死,卫宁安宁愿要个痛快。
母亲总说她不懂事,那她确实是不懂事的,卫宁安这么想着,声音越发洪亮。
“怎么,没话说了吗?你们有种就去找卫戟,找卫荣和卫耀,哪怕你们敢找我姑母,我都敬你们是条汉子。”
“没用的男人才会对孩子下手。”
卫宁安咳了一声,忽然突出一口血沫:“我呸。”
男人和胖子都被她说蒙了,没想到刚才看起来柔弱可怜的小姑娘居然有这么大的嗓门,说出来的话也这么犀利。
男人面如寒霜,他阴沉着脸,看着卫宁安的目光仿佛再看一个死人。
“贱人,好大的胆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男人高高举起长刀,仿佛只要一个瞬间,就能让这贱人闭嘴。
他被卫宁安气得够呛,理智和冲动在他心里拉扯,让他一时间没了动作。
胖男人被这场景吓傻了,却很快回过神来,一把抱住了男人的腿。
“大哥,大哥,你冷静一些,我们不能杀她,不能杀她!”
他声嘶力竭,想要努力喊回男人的理智。
卫宁安浑身都痛,嘴里满是血腥味,可此时此刻,她却意外冷静。
她似乎听到了远方传来的鸟鸣,那是夜枭的声音,咕咕咕的叫个不停。
卫宁安动了动耳朵,然后便抬起头,挑衅地扬着尖细的下巴。
“怎么,不敢杀了我?原来你也不能做主,”卫宁安挑衅他,“不能做主,在这里充什么老大?换你们能管事的人同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