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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福寺的古钟敲响第一百零八下时,春雨恰好漫过青石阶。
檐角铜铃被山风惊动,叮当声惊起一只躲在芭蕉叶下的山雀,扑棱着翅膀掠过禅院那株百年桃树。粉白花瓣簌簌落在经年发亮的门槛上,正被一双缀着珍珠扣的小皮鞋踩碎。
舅舅!新年快乐!
木门吱呀推开,穿着鹅黄针织裙的小女孩顶着两个小啾啾冲进来,红绒球发绳上还沾着草屑。
她像只初生的小雀儿般,扑棱着撞进虞杭怀里,险些碰翻他刚沏好的明前茶。
孟知许提着竹编食盒跨过门槛,鬓角还沾着细密水珠:念知,说过多少次佛门清净地不许跑跳。话虽严厉,眉眼却弯成新月。
沈观澜在后头跟着收拢起油纸伞,玄色西装肩头洇着深色雨痕,臂弯里还挂着女儿跑丢的兔绒斗篷。
虞杭放下手中的经卷,眼角笑纹更深了些。
他蹲下身抱起小丫头掂了掂:嗯,比去年重了不少,是不是长高了
孟知许望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她还记得第一次带念知来寺里时,虞杭手足无措的样子,面对雪白可爱的小团子,他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生怕磕着了她。
如今,他已经能熟练地陪着小丫头玩耍,甚至会在她睡着时,轻轻为她盖上棉衣。
念知咯咯笑着去够他腕间垂落的菩提子,忽然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朗声笑着:舅舅吃糖!是妈妈熬的梨膏糖,能治咳嗽。
孟知许正往案几上摆着青梅酒,闻言指尖微颤。
那年她听闻哥哥重病冒雪上山,正撞见虞杭在禅房咳血。满地染血的帕子像凋零的梅瓣,他却笑着说不过是染了风寒。
我们念知最会疼人了。
沈观澜温和地笑着,解下斗篷裹住女儿,顺势将药包压在经卷下。
檀香缭绕间,虞杭望着药包上熟悉的瘦金体药方,眼前不知不觉朦胧。
那是城南那位老中医的字迹,他幼年时常常哮喘发作,养母总带他去求诊。
窗外春雨渐沥,念知趴在窗边数雨打芭蕉。虞杭斟茶时瞥见孟知许无名指上的婚戒,铂金戒圈内嵌着粒绿豆大小的翡翠,正是当年沈家祖传的那枚玉坠改的。
他忽然想起某个雪夜,沈观澜跪在佛前求签,签文写着镜花水月,那人不信邪地摇了一夜签筒,直到求得只羡鸳鸯不羡仙才罢休。
舅舅看!念知忽然举起个锦囊,倒出把五彩丝线,住持爷爷教我编长命缕,要给舅舅系在桃树上。
她踮起脚往虞杭腕上比划:妈妈说每根丝线能保佑舅舅多活一百岁,那我编十根,舅舅就能活一千岁啦!
沈观澜闷笑出声。
孟知许低头整理供果,闻言也无奈笑着摇了摇头,耳垂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摇晃。
暮鼓声穿透雨幕时,念知已伏在蒲团上酣睡。虞杭将袈裟轻轻盖在她身上,转身撞见孟知许在佛前添灯油。
跳动的烛光里,她忽然开口:哥,后山的樱花开了。
虞杭拨动佛珠的手顿了顿。
明日放晴,带念知去赏花吧。
他将新抄的经卷压在她带来的食盒下,经文字迹未干,最后一句写着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山风穿堂而过,吹散案头的几片桃瓣,正落在念知的鼻尖。
小丫头在梦里咂咂嘴,攥紧了舅舅的衣角。
晨钟再响时,沈观澜背着女儿往山道走去。念知歪戴着斗篷兜帽,小手里攥着把野花,非要给每尊石佛都献上一朵。孟知许落在最后,忽然回头望见虞杭立在寺门前,袈裟被山风掀起一角,恍如当年那个少年。
知知。他忽然唤她的小名,从袖中取出三个刚刻的木质平安扣,保平安的。
他笑了笑:一家三口,刚好一人一个。
山雾漫过石阶,沈观澜在前方哼着走调的歌谣。孟知许握紧掌心的木片,忽然听见女儿惊喜的欢呼。
她抬头望去,漫山的樱花如云霞般坠落,细雨里浮动着浅粉色的光晕。
虞杭转身合上寺门时,瞥见门槛缝隙里夹着根五彩长命缕。他弯腰拾起,发现丝线里缠着张皱巴巴的糖纸,稚嫩笔迹写着给舅舅的春天。
虞杭抬起头,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
他忽然明白,原来这就是佛祖说的圆满。
春雨忽然停了,云层裂开道金边,正照在妙福寺斑驳的匾额上。虞杭将长命缕系在桃枝的最高处,忽然想起昨夜抄经时,小丫头偷偷在他经卷背面画了三个牵手的小人。
山风掠过檐角铜铃,满树长命缕随风轻扬。
最末一根红线上,歪歪扭扭绣着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