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刺眼,苏稚杳眼睛不适应光亮,脸往下埋到他身前,鼻腔“嗯”出娇嗲的声。
他摸摸她头发:“我要去公司了。”
她懒洋洋地又嗯了声,还困着,不愿睁眼,仰起脸,盲寻到他下巴,亲了一下后,脑袋从他胳膊上移下去,埋进被窝里。
娇成这样。
贺司屿笑了下,这姑娘做什么他似乎都很受用,没吵她,给她掖好被子,他动作轻缓地离开。
车子开往贺氏总部。
贺司屿阖目靠在后座,右肩臂僵胀,神经隐隐作痛,他不适地微微蹙眉,抬起胳膊活动了两下。
副驾驶座,徐界看了眼中控后视镜,很有眼力见地问:“先生不舒服吗?我叫医生过来给您看看。”
“不用。”贺司屿隔着西服捏了捏右臂,鼻息淡淡的:“应该只是压到了。”
徐界下意识想问被什么压到,话到嘴边及时反应过来,昨晚那位到港区找他了。
小情侣睡个觉,还能被什么压到。
徐界心照不宣,悄悄露出欣慰的表情,他也算是见证这两人走过了这么些年,回忆过去,再看看当下,能深刻感受到命运的神奇。
“苏小姐知道得心疼了,您还是做个按摩理疗吧,见效快。”徐界接着问:“上午会议结束,我约老中医到办公室?”
贺司屿扯了下唇角。
他这特助也是越来越会变通了,知道劝他劝不动,但提那姑娘肯定管用。
贺司屿没有多言,“嗯”了声。
他左手肘支到窗边,拇指压在脸侧,食指和中指抵住额,看着外面的景物飞逝。
静默半晌,他垂下眼睫,突然问了句:“GRAFF近期有无待拍的钻石,要品质最好的。”
徐界愣了一下:“您是要……”
贺司屿说:“我需要定制一枚女士钻戒。”
跟了他这么长时间,要是听见“女士钻戒”这四个字,还不能悟到他用意,徐界这么多年算是白干了。
惊诧之余,徐界眼里笑意渐起,为两人的好事:“明白,我这就去联系,您几时要?”
贺司屿食指指尖在额上慢慢点了几下,似乎是在心里盘算合适的日子。
最后他说:“尽快。”
临近午间,徐界带着老中医到办公室。
贺司屿靠在沙发,脱了西服外套和马甲,衬衫解开,脱下半边袖,一身中式单排扣老衫的老先生指法精准地按压在他肩臂穴位,问他感觉。
“这样有无痛感?”
“有。”
徐界立在旁边,委婉做解释:“我们先生可能是近日工作过劳,伤了肩臂,老先生,您看严重吗?”
老中医是个明白人,将徐界一瞅,也不客气:“中医有个说法,叫‘不通则痛’,痛是气道不通达,长时间受压,导致血液受阻,局部肌肉损伤。”
徐界被怼得一哑,收声无言。
老中医从药箱里翻出一瓶活络的药油,倒到手心搓热,抹到贺司屿肩臂,用穴位按摩的手法替他舒筋。
一边说道:“先生这是太惯着夫人了。”
贺司屿细细品了品夫人这个称呼,轻勾了下唇。
反倒是徐界开始尴尬,他就多余为老板的面子糊弄人老前辈,讪笑道:“白老先生不愧是白蔺药堂创始人,看得就是准。”
老中医提醒:“要和夫人讲讲。”
“先生同夫人感情好。”徐界笑说。
老中医眉头一下皱得很深:“偶尔没问题,这日子久了,夜夜压着,老了是要留病根的。”
徐界颔首一笑,这回没再接话了。
换别的姑娘还好说,可那位苏小姐,老板已经纵容到无法无天了,别说枕个胳膊,她就是要压着他心脏睡,他都乐意得很。
“好,我会同她讲。”
贺司屿淡淡出声,表面是应了,但徐界很容易就听出来,他压根没有上心。
老板这样的人也开始敷衍了。
徐界在心里叹气,爱情使人丧失理智。
中医的穴位推拿效果很显著,按摩后,贺司屿右肩臂的经络明显舒缓,结束老中医收拾药箱离开,贺司屿穿回衬衫。
办公桌的专机响起,徐界替他接通,是前台的电话。
电话里不知说了什么,徐界渐渐肃容,听筒从耳边放落到身前:“先生,有人想要见您一面。”
“谁?”贺司屿一颗一颗慢条斯理扣着纽扣。
徐界艰难开口:“您母亲。”
贺司屿指尖顿住。
斟酌片刻,徐界接着道:“她就在公司楼下。”
贺司屿眉眼间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沉着脸,继续往上扣了颗纽扣:“哪来的让她回哪去,我没空管她的闲事。”
徐界应声,重新拿起听筒,说明他意思。
电话里,前台的声音听着很着急:“徐助,贺先生的母亲已经闯去董事办了,要怎么办,我们不敢拦……”
徐界脸色忽变,立刻搁下听筒:“先生,有特殊情况,我过去处理一下。”
办公室的自动玻璃门打开,徐界刚要出去,外面廊道就响起了女人焦急的叫唤声。
“司屿,司屿——”
女人衣装很素,长发低盘,尽管骨相优越,但脸部皱纹纵横,呈现一种多年为事情费神到心力交瘁的老态,身材十分消瘦,看上去像一只枯蝶。
她冲过来的刹那,徐界及时拦她在门口:“陈女士,请您先随我到休息室等待。”
陈怜疯狂摇头:“我现在就要见他。”
名义上,她好歹是贺氏前董事长夫人,与贺司屿再僵,地位都摆在这里,徐界不能太强硬,只胳膊横亘在她身前:“先生还有重要工作。”
“我知道他是不会见我的,你放我进去,我和他说几句话,就几句……”陈怜哭腔央求。
徐界受不起她的卑微,犯难:“您别为难我。”
“徐界。”
办公室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徐界回身,见他立在沙发旁,扣完最后一颗纽扣,指尖从领口慢慢滑下去。
他的眼神没有温度:“让她进来。”
陈怜闻言一喜,立马越过徐界闯进办公室,跑到那人面前:“司屿……”
贺司屿坐下,人完全往后靠进沙发,搭起长腿,一副淡漠的样子。
他左手抬到眼前,扫了眼腕表,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五分钟,说完走人。”
真见到他了,一对上他冷冰冰的脸,陈怜又不太敢说:“司屿,老辈们准备要修撰宗谱,你祖父说,如今贺家的事,都得经过你同意,我想……”
“想让贺星野的名字,在宗谱里和我并列?”贺司屿语气凉凉地接过她话。
他并不意外她的目的,唇边噙出冷笑。
“你不如做梦。”
陈怜心凉下半截,指甲掐住手心,几乎都要扣进肉里:“司屿,妈妈最后求你一次……”
“你到底还要最后求我几次?”
贺司屿一贯镇定冷静,眼神透着无情:“和祖父闹过,现在又千里迢迢从美国闹到我面前,陈女士,你当自己有多大的面子?”
“司屿。”陈怜无颜直视他的眼睛,垂着头,低微地说:“星野他是无辜的,你不同意,他就不能入贺家宗谱。”
老辈们思想守旧,注重世系繁衍的家族仪式,何况贺氏还是从明清时期就延续至今的大家族,对同宗血缘看得重。
犯过错的必然要被宗谱除名,比如贺朝,这一脉就断在他这里,作为贺朝的儿子,贺星野自然也不可能存在,除非他就依照对外的身份,作为贺司屿的亲弟弟入宗谱,收在贺晋脉下。
“宗谱不过就是老祖宗留下的习惯,这种不具法律效力的东西你也这么为他着想,是想要他代替我的位子么?”
贺司屿扯唇,嘲讽道:“您可真是一位好母亲。”
陈怜浑身一颤,双手紧紧攥住衣裙:“可这对星野很重要,他不入宗谱,贺家没有人认他的,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能……”
“我呢?”贺司屿冷不防打断她,目光很淡:“你只生过他一个孩子是么?”
陈怜呼吸一窒,好一会儿终于深吸上口气:“司屿你有权有势,可是星野除了我,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呢,强者有罪,弱者无辜?”
贺司屿呵笑,慢慢又敛下唇角的痕迹,沉沉一句带着点狠:“你还记得自己的丈夫是谁么?”
在他漠然的目光下,陈怜倏地无法喘息,心一抽抽地开始疼。
看见他放下腿,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睨着自己,眼底压抑着戾气,一字一句。
“当初明媒正娶你的人,他叫贺晋!”
陈怜听得指尖不停发抖。
……
徐界早就默默退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来回踱步,放不下心,知道那人的脾气,这位陈女士又偏要他触霉头,犹豫再三,徐界还是拨出电话。
“苏小姐,中午好,我是徐界。”
电话里的姑娘似乎是刚睡醒,声音听着有些朦胧:“徐特助。”
徐界手心掩到唇边,压低声音说:“很抱歉这时候打扰您,公司这边出了点情况,先生情绪不太稳定,我怕闹出事,只好来找您,现在只有您能安抚得了先生了……您方便的话,我派车去接您?”
……
办公室里,贺司屿立在落地窗前。
他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摩挲着小拇指已经不存在的那枚尾戒,交织在心间的感情剪不断,很复杂,眉眼间积聚的怒意始终挥散不去。
当初在旧金山,他摘下父亲的尾戒,以为自己真的能做到说不在乎就能不在乎了。
可现在忽然发现,真要不在乎,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或者说,他从没有真正放下过这件事情,毕竟贺朝还在用着他父亲的身份,在监狱里,而他所谓的母亲,还在为了他杀父仇人的儿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求情。
身后响起玻璃门自动开移的声音,误会是陈怜不死心,去而复返,贺司屿一股子烦躁,回眸冷冷一声,语气寒得瘆人。
“滚出去!”
苏稚杳被吓得一颤,怔在原地。
看清来人,贺司屿眸光闪烁了下,面上所有负面情绪几乎一秒散尽。
他迈开长腿,快步到她跟前,看着她,眼神立刻就柔了下来,带着歉意轻声说:“我以为是别人。”
苏稚杳“嗯”了声,抬起胳膊抱上他腰,脸靠到他心口,声音轻柔,委委屈屈的:“贺司屿你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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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dbq定错时了,晚了一天……
第71章奶盐
她靠过来要抱,贺司屿本能就张开手臂拥住了她,她外面是羊绒外套,绒面细腻,质感柔软,抱在怀里很舒服。
当时他的领带马甲和西服都还躺在沙发,身上只有一件衬衫,领子的纽扣松着两颗,她呼吸从他领口落进去,说,贺司屿你凶我。
听着有些可怜,又接近撒娇。
有种在外面受委屈了,回来向他告状,先哭唧唧地告诉他有人欺负她,要他帮她收拾,一问是谁,她再指控说就是你的感觉。
“吓到了?”贺司屿语气更柔。
苏稚杳隔着衬衫蹭他,轻“嗯”了声,故意拖长尾音,强调自己的委屈。
“不是要凶你。”
贺司屿不知从何解释起,只这样说,但身前的姑娘不吭声了。
他那声滚出去显然吓了她一大跳,不知道是因为外面冷风吹的,还是被他吼到的缘故,那一瞬她僵在原地,面色微微发白,眼睛里除了惊诧还有恐惧。
平常她肯定叽叽喳喳怪罪他,现在突然没声,像是不敢说话。
贺司屿气息深了,掌心轻轻按住她的脑袋在自己身前,眼睫敛下去,声音变得低哑:“杳杳,别怕我。”
他的语气,好像很害怕失去她,苏稚杳感觉到他的受伤,心脏狠狠抽得一疼……来时,她就问过徐界来龙去脉。
现在他又将人后脆弱的一面,完全暴露给她。
苏稚杳摇了摇头,从他怀里抬起脸:“谁这么坏惹你生气了,我要去骂她,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惹你生气。”
她表情娇蛮,言辞带着占有欲。
贺司屿呼吸放慢,因她的回应心里不安渐褪,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笑:“你不管如何我都不会生气。”
苏稚杳眉眼弯起,朝他露出笑脸。
她突然踮起脚,白皙的手落到他头顶,揉了几下他的短发。
贺司屿站着没动,任她弄乱自己的头发,只嘴上含笑问了句:“做什么呢?”
苏稚杳歪了下头,眼神纯真:“哄你呀。”
贺司屿看她的目光变得深刻。
他的过去是没有光的,亲眼目睹父亲被害,母亲受刺激心理受创,患上斯德哥尔摩,成了仇人的枕边人,从他幼时割腕被救回来,躺在苍凉的白色病房,模模糊糊睁眼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自己过完这冷血的一生。
尽管周家弥补了部分他失去的亲情。
但经历得太深,他有了极端的思想,觉得自己不需要爱,所以不缺爱。
现在他忽然强烈地感受到,被人偏爱的感觉……爱情和亲情还是不太一样,原来不是不需要,只是过去没有人爱他。
苏稚杳拉他到沙发,捡起领带,绕到他脖子上,手法有些笨拙地给他系,念叨着:“贺司屿你是小孩子吗?衣服都不好好穿,还是冬天,就算办公室里有暖气也不能只穿一件衬衫啊,这么薄……”
话音忽止,腰被用力勾过去,苏稚杳冷不防撞进男人怀里,陷入懵神。
脸压在他心口,他一只胳膊横在她腰上,另一只搂住她背,抱得很紧,紧得她快透不过气。
贺司屿脸埋进她发间,彻底卸下了先前那股冷硬的劲,不再掩饰那份无力,声音虚哑地问她:“徐界叫你来的?”
苏稚杳越听越难过。
她认识的贺司屿不是这样子的。
“嗯。”她应声,双手覆到他背上,回抱住了他,又说:“但我自己也想来,看不见你,午饭都没胃口。”
贺司屿轻笑,脸在她颈窝陷得更深。
那一刻,苏稚杳莫名感觉他这黏人的劲儿,特别像一只找到了归属的大狗狗。
她就也凭空生出几分主人的心情,宠溺地摸摸颈侧他的脑袋,他不太爱用发胶之类的定型产品,头发是软的,摸着舒服,她就多摸了两下。
过了会儿,苏稚杳才言归正传,怕触动到他情绪,很小声地问:“她走了吗?”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静默几秒,贺司屿还是回答了她:“在酒店,等航班回美国。”
苏稚杳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