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领她什么情?”霍启裕冷哼一声,“没大?没小,目无尊长?,没过门都这样,过了门还了得?”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后半句话口风隐隐约约的?松动。
不?知怎地,见过虞宝意后,他又在展览会上多待了半日。
换了台普通车,命司机停在她随时可能会出现的?巷口街头。
人头涌动,满目黄沙砖墙,她背着?手,在艳丽繁复的?丝帛中时隐时现,有时会幻视她披上了那些?绸缎,五官都变得秾丽。
偶尔碰到扛着?机器的?员工,她侧目,专注聆听,偶尔搭几声话,或许是点拨,看?比她高一个半头的?男人都连连点头,满脸服气。
这时,霍启裕的?脑中才浮起一个离谱的?念头。
他错了吗?
从未思考过。
所以?,竟然无从下手。
“你以?为过了门她就会跟底下那些?贵妇太太一样,日日在丈夫身上花心思,得闲无事,就聚在一起饮茶,挑拨是非?”霍邵澎讲话已?然不?留情面,“讲到底,你不?仅看?不?起宝意出身,还不?信任女性的?能力。爷爷正视肯定她的?人格和事业高度,到底是比你长?了二十多年的?眼界。”
“你不?用拿这种?语气同?我辩。她如果有真本事,南城那么多事就用不?着?你替她兜底。”
霍启裕起底了两人在南城有迹可循的?所有事情,其中不?乏司空见惯的?英雄救美戏码。
他儿子有本事,非要托着?虞宝意,但不?能托了,还逼他认可那女人的?能力配得上现在的?高度。
没霍邵澎,早不?知道被原东家戏耍得丢了多久饭碗了。
“那些?事又有几件,是她本该遇见的??”霍邵澎毫不?退让,“如果制造困境的?是你,一定要她自己解决摆脱,才配得上你口中的?‘真本事’吗?”
这个世界,人与人的?位置,一定有高低之分。
上位者不?能以?现有的?视角审视下位者的?处境。
“这件事,我不?会再退步了。”
霍邵澎语速放得缓而重?,不?知是因“这件事”本身的?重?量,还是因为在外公面前,亦或两者皆有。
“人我一定要娶,至于你……”他许久不?用看?父亲的?眼神望霍启裕,而褪去这层关系,竟变得比看?陌生人还冷淡,“自便吧。”
他说了那天通知霍启裕要带虞宝意见母亲同?样的?话。
霍启裕没有发?怒。
在霍邵澎与他错身而过的?瞬间,他阖了阖眼。
黎婉青和霍邵澎同?乘的?那台车上,Florence也?在,看?见BOSS独自一人出来?,抓住机会上前汇报了部分工作。
他则站在棕红色的?檐下,点了支烟。
燃过半根,Florence才就着?前头的?铺垫,细致而谨慎地问起:“霍生,萧家那边意见很大?,已?经让一位老董事私下走动,想召开董事会。”
“董事会?开得还少吗。”霍邵澎不?以?为意。
“可毕竟师出无名……”
名是有的?,只是不?适合放在台面上说。
他从没忘记丁毓敏对虞宝意做的?事。
香港几个老牌家族的?生意、人情关系经过这么多年,早已?像一张复杂的?蛛网,罩在所有人头上。
每个位于权力中心的?人,都会被不?知来?自哪里的?蛛丝缠紧手脚,牵一发?则动全身。
所以?萧家能说动霍氏的?董事干预他的?决策。
当然,他同?样可以?。
纤细笔直的?烟管燃剩一点,烟雾丝丝缕缕缠紧嶙峋的?指骨,某一刻像只银白的?手铐。
可霍邵澎仅一抬手,便搅得那处白烟四散而逃。
困不?住他。
“有没有名,他们自己心里清楚,按我说的?做,不?用再来?问了。”
“是。”方瑞丝从不?质疑霍邵澎的?决策,只是担忧。
“还有,今年八月份的?所有行程,安排之前,都来?找我确认。”
方瑞丝怀疑自己听错,上一件事关重?大?的?不?准过问,小小的?行程安排,却要件件过问?
何况,现在才四月份。
“对,每一项。”
“……”方瑞丝脑中快速过了过,很快找到了“罪魁祸首”,“八月,虞小姐的?拍摄刚好结束了吧,那会应该在……罗马?”
“对。”
“霍生……”她隐隐猜测到什么,嘴唇莫名抖动,手心发?凉,不?由自主攥紧。
但更?多的?,是一种?自己习惯多年的?世界终于要产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惶恐。
霍邵澎掐灭烟头,侧目瞥了这位跟着?自己多年,早已?练就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本领的?助理淡淡一眼。
他微微启唇,应了声:“对。”
第96章
无价之宝
五月下旬,
霍邵澎收到了虞宝意的旅行名片。
背面文字字迹清秀,一手不够沉稳的簪花小楷,倒和她本人不算适配。连内容也颇有天马行空的味道?,
想到一句一句,
想到哪里哪里。
分明……和两日前见面一样。
春节时,
今年要多往虞宝意出差的地方?飞不是空话?,两人真正分别的日子通常不会超过二十天。
他参与了她几乎全程的拍摄,
每个地方?,每道?风景,
她见过的,
也会住进他的眼睛。
Florence见老板走神,
自觉停止汇报工作,转而提起:“霍生,教廷那边要等一下流程,毕竟是史无?前例的破戒。”
“多捐点善款。”
霍邵澎不以为然,那边经常拿诸如“等”“史无?前例”“破戒”等用词点他,来来回回无?非一个目的。
他不信神佛。
只?信人有欲望,而欲望有深浅。
话?落,霍邵澎翻过明信片,
示意Florence继续。
六月中旬,
虞宝意回国了一趟,不过落地的是北城。
长达三月的中亚篇拍摄已经结束,第一期如期播出,在虞宝意没安排做大营销的前提下反响不错,杨弦让她回来和赞助商们?吃一顿饭。
这种?事,
以前的她应付得如鱼得水,但到国外躲了几个月,
打交道?的人又变了一茬,反而有些生疏了。
但生疏归生疏……
打扮完,几人从临时找的造型室出来,杨弦侧目打量了虞宝意一眼,“我看你就是无?病呻吟,现在瞧你,可没了以前那种?味儿了。”
“什?么味?”虞宝意饶有兴致,走到车前停住,不上去。
杨弦还在看她。
虞宝意晒黑了一点。初夏时节的阳光总是不愠不火,有种?温润、透明、干净的质感,照出虞宝意健康的肤色,犹如巨树扎根的气质便?缓缓流淌在周身?。
她的根,似已经连着某片土地,生长得盘根错节,深不见底。
再?不见当初为了求得一捧浇灌的水,那种?柔滑、示弱、玲珑之感。
杨弦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她笑了笑,:“上车吧。”
虞宝意认了杨弦自己无?病呻吟,因为她嘴上着,心底却并不焦虑。
今晚出席的那些赞助商,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打听对方?的喜好,做好功课,以此提供交际的底气。
她不需要了。
到酒店时,她们?已经迟到十五分钟,由人领着进入包厢,里面已经坐满一桌男人。
一时间?,“杨姐”此起彼伏,后头还总跟着一句“虞小姐”或者“宝意”。
坐杨弦旁边的男人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瓶白酒,拧开,作势就要给她们?倒上。
“我们?不喝酒。”
此话?一出,全场如同集体?愣住一般,陷入短瞬的,貌似尴尬的沉默。
虞宝意只?是瞥到一眼,脱口而出的话?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只?是想到回国前,她因为水土不服犯过一次肠胃炎,刚好几天。下飞机时还接到霍邵澎的电话?,千叮咛万嘱咐她不要喝酒。
倒酒那男人的手同一时刻顿在半空,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了。
杨弦鲜见地没有出声替她解围,眼尾余光若有似无?地盯着她。
虞宝意倒没有任何尴尬的自觉,她弯唇笑了一笑,:“拿点玉米汁吧。”
她只?是给倒酒的人递了个退场的台阶,有关?两位女士不喝酒的原因,没给任何圆场的解释。
男人转头去叫店员进来,叫了一壶玉米汁,店员下单时见人多,随口问起:“只?要一壶吗?”
此时,不知道?谁提起:“虞小姐是香港人,确实不适合喝这么烈的酒,而且万一被霍先生知道?,可要寻我去问话?了。”
虞宝意目光找到话?那人,没有任何见过的记忆,流露出几分困惑。
那人是典型的北方?长相,连普普通通一句话?,语气都格外豪爽:“之前有幸和霍先生合作过几回,来来来,有事没事你们?喝那么多酒做什?么,伤身?体?!玉米汁是吧,再?上一壶!”
有了他打头,后面的人接起来就顺畅多了。
“我也喝我也喝。”
“把你那酒放下吧,咱们?都没倒,你就想给两位女士倒上了。”
“玉米汁对身?体?也好,还不会满身?酒气,回去连房都进不去,还给老婆半天了。”
虞宝意听出那些人的意思?,唇边仅是弯着方?才的弧度,垂下眼睫,没话?。
趁着场间?氛围热闹吵嚷,杨弦偏过身?,掩唇低声道?:“挺不错的啊,不喝酒就不喝酒了。”
“沾到霍先生的光了。”虞宝意打趣着回应。
话?虽如此,她也没有内耗这群人到底是看在霍邵澎的面子上还是她本人的意愿。毕竟换做以前,她完全不能拒绝,更没有拒绝的权力。
“陪你喝玉米汁的确是看在你男朋友面子上。”杨弦贴心替她点明,“但拒绝,是你本人拒绝的。”
且搬出霍邵澎之前,刚刚,没有人敢出声逼她喝这口酒。
做到一定?高度的制作人,许多时候与赞助商的关?系,是互相成就的。有些制作人的名字,代表的就是稳赚不赔。
又有哪个赞助商不想搭上这种制作人?没人会跟钱过不去。再?者,虞宝意在如今大力推行的文化类节目上的天赋有目共睹,这种?节目,以前都是吃力不太好,钱少?事多的。
于是,玉米汁过三巡后,好些人问起虞宝意接下来的节目制作计划。可人还没回答,杨弦就出来打岔:“去去去,挖我的人,也得等我这边完事了吧,万一我还有活呢?”
“那肯定?是杨姐的活重要。”
“杨姐的活也能捎上咱们啊?”
杨弦笑着斥那人:“也给你攀上关?系了。”
虞宝意知道?杨弦不是喜欢放烟雾弹的人,如果接下来预计制作的新节目能提前谈好赞助商,杨弦也会为她高兴,而不是提前拦了她的路。
饭局结束后,一群和来前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的男人站在门口,点头哈腰地先送了两人上车,一人回酒店,一人则回家。
虞宝意给霍邵澎报完平安,继而问道?:“杨姐,你刚刚什?么活啊?”
“什?么什?么活?”
“你,‘万一还有活呢’。”
杨弦单肘撑着窗沿,手掌支住脸颊。她眸子半阖着,眼神望去有几分迷蒙和涣散,话?中几分真几分假:“哪有活啊,我就是舍不得你给别人干活罢了。”
虞宝意轻笑几声,没有选择追问。
本是件小事,套不出个结果,渐?*?
渐也就抛到脑后忘记了。
她在中国没有停留超过三天,又紧赶慢赶地飞到欧洲大陆去,开启新一轮的拍摄。
到欧洲后,霍邵澎来得更为频繁了,有时直接选择在周边住上几天,看得虞宝意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红颜祸水”,耽误了他多少?工作。
六月和七月,她走过了波兰、捷克、立陶宛、摩尔多瓦、斯洛伐克等等国家,尽管中间?多有坎坷波折,可如果将她所到之处在地图上连起来,已经颇有世界尽在她脚下的气势了。
中间?,父母哥哥和梁思?雪都抽空来过。在摩洛哥时,还借霍邵澎泊在这儿的游艇跟梁思?雪出海玩了一转,以至她又认识到真正有钱人的世界。
港湾上成排成列的游艇,船帆猎猎作响之声不停敲打着耳廓,犹如一匹匹野性又顺从的白色巨兽发出的温柔低吼。
原来平时看见的,不过冰山一角。
可那不是她的世界。
她也无?需去融合这样的世界。
最后一站是罗马。
八月上旬,出发前夕,剧组聚餐结束后,虞宝意一个人走在希腊费拉镇的街头,影子在岛上人民日复一日坚持漆着的白墙上映过。
这里的墙呈现着一种?童话?的白,偶尔会有蓝色圆顶的跳色出现在视野中,似是爱琴海的海水泼到顶尖上。身?在其中,仿佛能聆听到属于这片土地与人民千年的自由与浪漫。
之前她爬上炮台,拍了些落日的照片,预备传给梁思?雪和霍邵澎。
“Bowie?”
一声呼唤,叫她一下子从希腊街头回到香港。
虞宝意诧然回眸,只?见一位优雅的戴着礼帽的女士,身?着粗花呢套裙,左胸口绣了一朵白山茶花,挽着提包,踩一双粗跟皮鞋,站在她身?后五米远外。
礼帽前挺立的薄纱半遮半掩住面容,露出的下半张脸皮肉微垂,弯起的嘴角有浅淡的皱纹。
可那不影响她的优雅。
她的优雅不来自于身?上的任何一件衣服、首饰,仅仅是一个仪态。
虞宝意觉得她眼熟,也许不来自见过。
“我是汤少?岄,霍礼文是我的丈夫。”她如此介绍道?。
“没关?系,我可不是阿邵那个爸爸,在香港讲那么多礼数,那么多条条框框已经很累了,这里是希腊,讲自由,讲浪漫。”
虞宝意脸上怔色稍闪,回味过这句话?后笑了笑,“之前在南城,一直想去探望你,可都没等到合适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