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宝意终于学会,在这种地方,没有任何正大光明的规则可言。
谁站得高,谁就?是规则。
“差点忘了,薛太说得对,何太之前提醒你那件事……”关知荷微微侧身?,“你是该多谢何太。”
虞宝意从善如流,可却没端出?一分一毫多谢人的态度:“多谢何太,教会了我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生道理……”
“再?次祝你生日快乐,永葆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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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连香港都鲜见的黑色劳斯莱斯,沿着维多利亚港的海湾线开了许久,又绕回,慢慢吞吞,像乘着风在散步。
车内,司机是那时在瑰丽酒店迟到了三十秒的那位。
正是那三十秒。
绊住了霍邵澎一生的脚步。
虞宝意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有点懒散困倦。
“虞小?姐仗势欺人的本领第一回用,就?让我一下得罪了香港一半的夫人太太。”
“你好像很高兴?”
“嗯。”
“为什么?”
霍邵澎偏着头,侧脸贴在她发心上,“小?意,不愿意受委屈也是一种很好的品德。”
虞宝意有点蔫,低声嘟囔:“我受委屈不怕,可她们欺负我Mommy。”
关知荷乘了自己?来时的车离开,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因为谁都不要紧,而且有时候仗势欺人也不是坏事,今晚那些敢出?声的太太,哪个不是仗着自己?的丈夫?”
霍邵澎迫切希望今夜发生的所有事刻进她心里,不枉费关知荷大张旗鼓设下这个局,他也没白配合。
他不认为虞宝意会对这种事上瘾。
但认识越深,做得越多,不知不觉中树敌的虞家在香港,就?越离不开他的庇护。
“嗯。”
虞宝意仍旧丧气地应着,可默然两息,她想到什么,又轻声笑了笑,“那我仗着我的男朋友。”
“我求之不得。”
说到这,车厢内的氛围总算活络了些。
她主动扣住霍邵澎的手,“Terrance,今晚发生的事你家里人一定会知道。”
“嗯?”
“好啊。”
虞宝意抬头,猝不及防的茫然神情对上他沉沉垂落的深晦目光。
“跟我回家,亲自同我妈妈解释吧。”
第86章
卑鄙
见?霍邵澎母亲这件事?,
说大不大,说小也……挺大的。
虞宝意知道要送入黎婉青眼的礼物难于登天,可之前已经走过一次捷径,
博到霍夫人一笑,
让她再出奇一次,
实在没?存货了。
霍邵澎得知她送给黎婉青自己十八岁时候的珠宝作品后,也确认了两回。
她是?真没?有了。
本来就不是?很?热爱珠宝设计这个专业,
那时,她的水平也远远入不了虞海和?的眼,
多次打击下,
逐渐失去信心。
但如果有心要找,
的确还有一件。
在沈景程手里。
虞宝意还好心帮霍邵澎回忆了下。
那晚忘记是?谁组的局了,沈景程送了她一束玫瑰和?一个钻石胸针,说等工程顺利开工,就要求婚。
而?那个胸针,正?是?她第一件作品,沈景程寻人仿了件一模一样?的,只是?将她设计粗糙不合理的地方精修了点,原品还在他手里。
回忆完后,
霍邵澎第一次放鸽子,
把原定今天约女友和?母亲见?面的午茶推到了明天,说临时有急事?。
虞宝意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
后来,一台劳斯驶进了九龙区的荣昌邨,这里是?著名的香港公共屋邨。
两座四十层的楼宇并排而?立,外墙呈现出一种?蒙尘的暗白色,
从上往下整齐的金属防盗网与墙面间隔,像楼宇剥落的外皮,
有一种?悠久的生锈感。
以防万一,李忠权另外叫了一台车陪同。下车后,那台车上的便?衣保镖旋即隐入来来往往的行人中,但始终有一位保镖紧随霍邵澎其后。
有电梯,但日?常维护懈怠,外加使用时间过久,上升时,钢丝缆绳发出难听的吱哑声。
沈景程和?他母亲杨美桦住在二十七楼,门外有一栋老旧的菱形铁闸。虽是?白天,感应灯不稳定,频繁闪动,照得不大的空间多了几分诡异阴森。
李忠权先?霍邵澎一步,上前摁门铃。
没?响。
老人略显尴尬收回手,咳了下,伸手穿过铁闸,拍了拍,“有人吗?”
没?人应话,但李忠权不再敲第二回了。
杨美桦没?工作,身体又不好,长期待业在家。
后来沈景程做建筑公司赚了点钱,日?子总算好过点。可不到几年?又打回原形,甚至比以前更糟糕,儿子欠了一屁股债,卖房又卖车,才把窟窿勉强堵上大半,躲掉牢狱之灾。
为了维持两人日?常生活,杨美桦会接点手工修补活计,贴补家用。
这些资料,来之前,Florence都查得一清二楚了。
所以人一定在家。
果不其然,等了一阵,门后先?响起咳嗽声,一声连着一声,越来越近,连脚步都盖住了。
杨美桦打开门,被高大的人影吓了一跳,下意识以为是?催债的人。
“杨女士。”李忠权站在一侧,“我们不是?讨债的,是?沈生以前的朋友,好久没?联系,来探望他一下。”
也许没?见?过讨债还如此彬彬有礼的人,或者?之前来的人里没?有慈眉善目的老人,杨美桦胆颤心惊地把铁闸拉开,侧身让出,“那你们请进,我现在喊景程回来。”
说完,杨美桦不太自然地眨了下眼,想抬手揉,还是?放下了,转身进厨房泡茶。
说是?厨房,其实是?一个连转身都困难的小房间。
霍?*?
邵澎走进客厅,余光掠过主沙发上的烟灰和?不明污渍,坐到了看上去干净点的单人沙发上。
没?有过滤工具,所以杨美桦端上来的茶水里浮旋着深棕色的茶叶。
“粗茶,见?谅。”
话音刚落,杨美桦还是?忍不住揉了揉眼角,像是?眼睛里进了什么异物。
李忠权观察了女人许久。
身上穿着老气廉价的碎花上衣,下身一条松松垮垮的长裤,整个人是?佝偻的,像腰挺不直了一样?。
白发根根分明,掺杂在黑发中,显得刺眼。可若看到她蜡黄的脸色,枯瘦的面颊,干涩起皮的嘴唇和?耷拉下来的外眼角,又不那么刺眼了。
“杨女士,你眼睛怎么了?”李忠权问。
“应该是?晚上补衫补多了,有点干,我滴个眼药水就没?事?。”
茶送了,问题也回答了,杨美桦显得有些束手无策,撇头看阳台,“我再给景程打个电话,你们稍稍坐一会。”
她应是?想进房间,可脚步莫名其妙歪成斜线,踢到角落里的绿植后,竟然伸出手朝前摸索了下,最后扶着墙进房间。
保镖没?有进来,客厅只剩下李忠权和全程默不作声的霍邵澎。
“杨女士眼睛可能出问题了。”他低声说。
李忠权能观察到的,霍邵澎同样?,甚至一开门,他就看到女人明显不健康的灰浊眼白。
可哪怕提醒了,他也没给别的反应。
沈景程很?快就回来了。
Florence给的资料上显示,他在附近一家超市里打工,不凑上早高峰晚高峰的话,也少?有人光顾,他经常会外出偷懒个十几二十分钟。
“妈!”门外传来焦躁的呼唤和?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边位啊,电话里边又唔讲清楚,一直系度催我翻来……(哪位啊,电话里面又不讲清楚,一直在那催我回来)”
杨美桦从房间里出来,刚巧沈景程也打开了门。
单人沙发正?对门口,他骂骂咧咧的后半句,恍如被当场腰斩,瞬间噤声。
“霍、霍生……”
“好久不见?,沈生。”霍邵澎终于说了来此后的第一句话。
沈景程虚空抓了抓拳头,发现掌心已经在冒汗,“霍生,你、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当初,他从工程材料中偷油水这件事?,是?霍邵澎亲自点头放过他的,只是?钱要按照合同加倍填上,一分都不能少?。
连杨美桦高烧重病时,虞宝意打过来五万块钱,沈景程原本想先?送母亲去医院接受治疗,可刚好碰上霍氏连连施压,最后也不得不拿去填窟窿了。
沈景程知道,五万块是?虞宝意留给杨美桦治病的。
他觉得自己该死?。
其实钱还没?填完,但霍氏似乎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没?有再催他,因而?有空间把更多心思放在还利息高的债务上。
可别?说剩下那点空缺了,哪怕他欠了原本金额的十倍二十倍,也不至于惊动霍邵澎亲自上门催债。
“我来取一样?东西。”霍邵澎说。
他眸光似滤过一般,很?淡,轻描淡写地投放在沈景程身上,似观察,又如俯视。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一条深灰色长裤,裤管有点长了,局促地堆在脚边,一双球鞋露出,占满泥渍。
脸也有一种?日?晒雨淋过的焦黄感,如果以现在这副模样?混迹进从前那些局中,连当清洁员,都会有人讥讽他不够干净。
只有霍邵澎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这个男人,已经从虞宝意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如他所愿。
不再衬得起她,也从始至终都没?衬过。
可沈景程不知道。
刚出事?时,他像脏东西一样?被排挤出原本的交际圈,无一人对他施以援手,所以现在消息也局限在自己一亩三分地,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这么多事?,自己的前女友成为了霍生的身边人。
而?路边报纸摊上的八卦小报,每每看见?上面有关?豪门的标题内容都会刺痛他,久而?久之,也失去关?心外面新闻的兴趣。
“什么东西?”
“Bowie十八岁时第一件作品,那枚胸针。”
沈景程的表情一开始是?迷茫的,后来犹如地面龟裂,震惊、难以置信等等复杂的情绪交织着,似潮水从裂缝中涌出,直到完全吞没?了他。
“霍生、霍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话的男声含杂大量错愕,气息漂浮,不落地。
桌面上,茶水里的茶叶已经平静沉底。
相比之下,持续滚沸的是?茶水之外的世界。
“Bowie现在是?我的女朋友。”霍邵澎缓缓起身,语声匀慢,却富含强调的意味,“她的东西,我全都要。”
“Bowie?”比起沈景程,杨美桦更快反应过来,“那不是?……景程,那不是?小意吗?怎么会……”
一种?强烈的羞辱感勒住脖子,逼得他面红耳赤。
沈景程捏紧拳头,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霍生说话:“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和?你无关?,东西呢。”霍邵澎无意在此纠缠,“如果卖掉,麻烦将买家联系方式给我。”
来之前他有想过,虞宝意的东西很?可能被卖掉,作为赔付给霍氏的其中一笔钱。
毕竟以沈景程的性格,做出这种?事?也不无道理。
可谁料到,沈景程笑了笑,说:“你勾我条女,我凭乜卑你?(你追求我女朋友,我凭什么给你)”
“她早就不是?你女朋友了。”
“是?我。”霍邵澎无动于衷,旁观那人发怒的丑态,“但不是?她。”
“由始至终,卑鄙、下作,在她还没?和?你还没?分手之前,就决定要她的,全都是?我。”
沈景程进来时门没?关?紧,听到争吵声,那位原本守在楼梯口的保镖已经来到门前,警惕地盯着被冲动情绪掌控的男人。
说完,他笑了笑。
“那又如何呢,沈生。”
第87章
价值
过了几日,
一个包装简陋的盒子出现在虞宝意家?门口。
打?开以后,那枚胸针静静躺在手心上。
盒子里没有留言,没有别?的可以追溯的痕迹,
有点?灰黏着指腹,
可能在抽屉里放久了。
但从包装上看,
应该来自沈景程。
虞宝意从未想过要回这枚胸针的原因是?,她?觉得出事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