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是管家牡丹。
她揭下字条,回到家,多比都没来得及喂,先给周柏野拨了个视频过去。
她这边夕阳西落,暮色沉沉,接通的视频那边倒是艳阳高照。
字条所说非常担心的那位男朋友,面无表情地隔着屏幕注视着她,语气不太好地命令道,“眨眨眼。”
沈枝意顺从地眨了眨眼睛。
那边又变换指令,“张嘴。”
她‘啊’了一声,张开嘴巴。
于是听见周柏野嘀咕般来了一句应该不是ai吧,又问,“你男朋友哪位?”
沈枝意坐在沙发上,乖巧地冲手机那头眨着眼睛,灯也忘了开,声音闷闷地对他说,“周柏野,跟我一起上课的板栗在公司酒会猝死了。”
周柏野确实愣了好一会儿,还没找到话,便听见那边陷入黑暗中的女孩子带着哭腔对他说,“他就,突然,就没了,他爸妈还在医院一直争他的钱,看都不看他一眼……”
周柏野并不是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
在国外独自生活的日子里,也面临过死亡,当时认识的朋友三教九流,混黑帮的也有几个,纹身到眼下,十句话里有七句都在喷脏,但是对周柏野很好,教他不要吸粉不要纹身,拇指顶着胸口说以后罩着他,唯一的要求就是等他在赛车圈混出名堂,获奖感言里提一句他的名字。
这样说话的人转眼就死在打斗中,胸口插了刀,背后中了枪。
神父为他祷告,说他死后上天堂。
周柏野仰着头,问身边双手合十的朋友,天堂到底是在上面还是下面。
他没有流一滴眼泪,此刻看着屏幕里自己的女朋友满脸泪水,有些为难地在脑子里搜刮着安慰人的话。
朋友离世该说些什么?节哀?别哭?还是说陪她哭一顿,叫她看到自己的悲伤远胜过她从而安慰与被安慰的身份颠倒?好吧,周柏野确实完全不知道,只是看着屏幕里一边哭一边乖乖给自己擦眼泪的女朋友,而后拉上自己这边的窗帘,跟她一起陷入黑暗之中。
通话时长变成三分钟的时候。
才终于找到一句,“我有认识很久的律师,在出国前我咨询过他财产问题,他在这几天才给了我答复,说如果我执意要做个傻子,也不是没有办法,所以我现在想,我大概可以立一份遗嘱,如果死掉的那个人是我,我的财产、我车库里所有的车,包括我的遗体,全都归你。”
沈枝意眼泪戛然而止。
她完全懵住,生平第一次听这样奇特的告白。
看着屏幕,却发现周柏野脸上没有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他甚至是笑着的,似终于找到安慰她的话而十分满意,偏着头问她,“不会有任何人跟你争,所以,不要掉眼泪了好吗,你这样,我会因为没法帮你擦眼泪,而懊悔的想死掉。”
他确实是在国外待过的。
像是舞台剧一样的台词。
又像是沉船前,杰克对露丝的真挚表白。
不过哪有触礁,不过是几滴眼泪,就轻易换来这样的话语。
沈枝意看着他。
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许久,才叹了口气,对屏幕那头的人说,“你回来的话,可以陪我去给板栗送花吗,我打算跟兔乃一起,帮他买一块墓地。”
他完全不懂你。
更无法共情你。
但比起那个在医院跑来握住你手的人。
唯一的胜算就是,他完全的、盲目的爱你。
哪怕是希腊神话里的美杜莎,最害怕的都是情人的眼。
就算对视一万秒,里面也只装着爱人的脸。
没人拿他有办法,神明都不行。
第63章
沈枝意参加过的葬礼,是远房到不能更远房的亲戚,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才被外婆领着下了车。
那是一场让沈枝意觉得很热闹的葬礼,搭台子唱大戏,晚上还有歌手过来唱歌,劣质音响一直放着你快回来,参加葬礼的人没一个觉得不对,粗糙圆台下面就放着圆桌,塑料布盖上吃饭,掀开就是一堆人嗑着瓜子打扑克。
外婆拉着她的胳膊,低声对她说一会儿要在蒲团上跪下,喊声外姑奶奶,磕三个响头,再上香。
她懵懂却还是完全照做,手贴地磕完三个头后,看见站在一侧手里夹着烟的老阿叔捂着眼睛,像是哭了,又像是被烟给熏到了。
外婆说,死亡是没有声音的,所以离别需要声音。
板栗离开的声音并不重,没人唱大戏,也没人唱歌,前不久才一起聚过的朋友带着花在他坟前走一遭,离开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阵雨,沈枝意扭头,看见雨点落在他的墓碑上,兔乃撑着伞突然说那是板栗给他们打的最后一场架子鼓。
回去后,林晓秋微信上联系她,分享八卦:你知道吗,ruby今天离职了,她怀上了隔壁项目组老大的孩子!
沈枝意看着屏幕很久,才问:隔壁项目组老大?
林晓秋:对啊,他上周刚离婚,今天就带ruby去民政局领证了,你没看她朋友圈?
沈枝意没有,事实上离职当天,她就对ruby设置了不看她的朋友圈以及不让她看自己的朋友圈。
她对此震惊,林晓秋却觉得很正常:之前就发现啦,ruby其实挺没安全感的,哪怕都已经成了高层,还总是会说寂寞孤单之类的话,我听别人讲她每年生日愿望都是早点结婚生子,估计蝉知的小郁总完全没有娶她的打算,就另谋高就咯。
林晓秋这个八卦分享完没两天,沈枝意就在面包店碰见了ruby。
她跟往日有所不同,沈枝意起初都没认出来,直到被喊了一声名字,才发现一直站在自己对面的人是ruby。
工作的时候两人没什么话好讲,现在已经不是上下级关系,沈枝意更没什么话好说,倒是ruby东扯西扯,最后才绕回正题,问沈枝意,郁从轩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沈枝意微愣,有些茫然地摇摇头,诚实地说她也不知道。
晚上和周柏野视频通话,她把偶遇ruby的事情讲给周柏野听。
周柏野显然没什么兴趣,尽管看着屏幕,但也只是在她停顿的时候,敷衍地说声嗯表示自己在听。
屡次三番下来,沈枝意便不再讲,学他的动作,看着屏幕。
周柏野失笑,“怎么了?”
沈枝意不吭声,手指戳戳屏幕。
周柏野后仰,捂着脸,装得很刻意,“要被你弄死了姐姐。”
沈枝意却紧盯着镜头。
她发现周柏野瘦了,他脸颊本来就没什么肉,也不知道是灯光原因还是隔着屏幕,此刻看起来更加消瘦。
她从沙发坐到地上,双手托腮,手肘撑着桌面。
“周柏野。”
“嗯?”那边的人也学她托着腮,他穿着浅蓝色短袖,胸口印了一条波浪形的红线,凑近看才发现是心电图。
两人根本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可讲。
谈情说爱本质上就是无聊的事情反复说。
她说今天吃了些什么,周柏野就叹气说自己也很想吃。
聊着聊着从坐着变成了躺着,沈枝意高举着手机,完全不管自己在视频里是什么形象,一双眼睛只盯着周柏野看,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在啊,你别一直喊行么。”
“为什么?”
周柏野看眼镜头,声音没压,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喊硬了你负责?”
沈枝意啊一声,她看眼阳台,外面天色暗沉。
夜晚总让人意动,多比在阳台上打滚,她拖鞋都没来及穿,双手捧着手机,钻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门,那边似有所觉,抬眸笑着看她,“干什么呢你?”
沈枝意掀开被子钻进去,发现太黑周柏野完全看不见自己的脸,又钻出来。
“你有没有听说过,那个……”
周柏野现在又不是什么纯情处男,沈枝意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一听就明白,偏装不懂,故意逗她,“哪个?”
结果看见沈枝意那张清纯的脸,表情都没变,对他说,“phone
sex,你会吗?”
“哦——”
“你说这个。”他勾唇,站起身,拿着手机从大厅往酒店房间走。
周围隐约有人喊他名字,问他去哪儿。
他指着手机,“接老婆的电话啊。”
这么坦率的说。
沈枝意在周柏野手机里陪他回房间。
她自己趴在床上,搜了一下相关信息,掌握了个大概。
等周柏野那边关上门,她便直接问,“需要先放个音乐吗?”
周柏野笑,“什么音乐有你叫床的声音好听?”
沈枝意沉吟,“你有录下来吗?”
周柏野恍然大悟,“原来我可以录?”
沈枝意:“……不可以!”
周柏野颇为遗憾,“这样啊,那你问什么?”
沈枝意沉默片刻后,看着周柏野的眼睛说,“这种场合,我允许你说这种话。”
很正经的样子。
像被老师钦点的小组长,仰着头向班里每个成员展示自己的红领巾。
周柏野忍笑,“谢谢妹妹,我还能说几句呢?”
沈枝意奇怪地看着他,“你可以说很多句啊,phone
sex本质就是打电话,不说话怎么能叫——你干嘛?”
周柏野在脱衣服,他手机放的远了些,那件浅蓝色短袖被他扯着丢在了地上。
“不脱衣服怎么做?”他问。
沈枝意竟然被他说服,揪着自己的睡衣,“那我,跟一个?”
沈枝意一直知道周柏野的声音很好听。
透过电流又显得不一样。
谆谆善诱,格外温柔,真像个耐心的好老师,一步步教她。
“宝贝,你有两只手,一只手放上面,揉一下,嗯,可以大力一点,能晃一下吗?你一般在我上面的时候,都会摇得很好看,另一只手放哪里也要我教吗宝宝?我会去哪儿?想想看呢?”
沈枝意单纯靠自己获得的快感其实并不足够,但周柏野一直在说话,他的手也在动,没他教她的花样那么多,只是单纯的对着镜头来回重复一个动作,大剌剌地张开腿,呼吸起伏间,腹肌都像是会自行运动,甚至还在配合着她的动作喘,仿佛她所用的那双手来在于他。
沈枝意红着脸,开口溢出的喘息让她又立马闭嘴。
周柏野在那头笑得胸腔起伏,“老婆,知道这件事儿最核心的是什么吗?”
沈枝意明知道不会有好话,还是忍不住问,“什么?”
周柏野在那边张开唇,用口型对她说。
——你、叫、给、我、听、啊。
她有些懵然。
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这么提议。
来源于屏幕那边的那双眼睛。
一旦看着她的时候,就让她难以招架。
脸色绯红,看着他的脸,配合地张开唇。
周柏野窗帘都没拉,白日宣淫得明目张胆。
矜持这两个字不属于他,在他跟沈枝意第一次上床的时候,就能毫无羞耻心地在她耳边喊出一系列称呼,其中也包括弟妹这个词,除了床之外的场所,从他嘴里听不见这个称呼,但是一旦脱了衣服就不一样。
他身上有些顽劣因子,像存心破坏的大魔王,靠在椅子上,手指动作都敷衍,唯一专注的只有眼睛,看着沈枝意潮红的脸色,问她,“我厉害还是我弟厉害啊?”
沈枝意捂着镜头,“你行行好,他都结婚了周柏野。”
周柏野哦了一声,“那我帅还是医生帅?”
“……你啊。”
“那你喊喊我。”
沈枝意松开手,贴近摄像头。
红润的唇占据半张屏幕,“周柏野。”
周柏野停下手,笑着看她,“不是这个。”
沈枝意想了想,“阿野?”
周柏野倨傲地抬着下巴,“换。”
沈枝意眯着眼,“男朋友?”
屏幕那边的人不说话,只垂着眸看她。
沈枝意也不说话了。
只有屏幕上通话时长一直在动。
周柏野手心都热,拇指顶着,不让欲望泄洪。
下半身看着火热,然而那张脸却格外冷淡。
也没想提醒她,就这么看着她,干耗着。
最后还是沈枝意轻轻叹气。
意识到远在地球另一边的男朋友此刻就是个要不到糖就耍赖的小朋友。
抬起镜头,露出温柔的眼眸,笑望着那边沉默的男人。
“怎么这么难搞啊?老公。”
那边屏幕一黑。
沈枝意只听见一声闷哼,随即便是慌乱的抽纸巾的声响。
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笑着趴在被子里,“喂——”
那边格外气闷,“别喊。”
沈枝意更笑得不行,“才十分钟欸。”
“……也别说话。”
格外郁闷的声音。
默了几秒,又威胁般地对她说,“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了。”
沈枝意完全不怕他:“知道你很纯情吗?”
“……”
他的手从镜头上挪开,露出那张格外郁闷的脸。
皱着眉对她说,“你就是看我现在远,收拾不了你。”
沈枝意偏头,“你要收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