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泽脸色有些难看,很快低声说:“这是给你的早餐。”
他以为徐砾不会要的,区区一份早餐而已,徐砾没必要非给他面子接下。但他还是执着要给,已经做好死皮赖脸的准备。
看着他递过来的手臂,徐砾竟然接了,坐回矮凳子上大大方方吃起来,喉咙吞咽时一上一下。
施泽默默看着他,看见他薄薄眼皮上的血管、张合的嘴唇和白皙的颈脖,看见他在大口吃东西,心里又莫名好受了些。
然而徐砾仅凭余光都实在无法忽视,施泽置身于这间一室一厅采光极差的阴冷屋子里,一起身仿佛要把翻起墙皮的天花板顶起,看起来是那么格格不入。
“几点来的?”
“啊……也就早上。”
“多早?”
施泽不愿意说了似的,沉默下来。
“我这里只有破铜烂铁,不是你适合待的地方,”徐砾离开前淡淡说道,“不过随便你了,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小虎发现这几天他小徐哥的精神都略微欠佳,尤其今天,总是眯眯着眼打盹似的。小虎没跟徐砾说过,徐砾心情不好眯眼看人的样子冷冷的,看上去不太好惹,若是心灵脆弱一点估计已经受不住了。
他是个憨厚老实的小伙子,遇见的也是这一年来的徐砾,当然没见过徐砾发狠拿刀捅人的样子。
已经不是小孩了,徐砾对很多事都看淡了很多,睚眦必报也好倔强固执也好,看着来就行。他想这也算是自由吧。
“小徐哥,你没睡好?要不去休息休息,剩下的包裹没多少了,我来弄。”小虎说道。
徐砾说不用:“才这么点事。”
谁知说完对方先打了个哈欠:“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了吗?”
徐砾看他一眼,突然笑了笑说:“昨天去你妈安排的相亲怎么样?”
“嗐,”小虎一偏头,“别提了,一顿饭吃得我坐立难安。”
“又问我相亲,小徐哥,是我问你怎么了!”
徐砾拎着表单一个个对下来,低头看着电脑上说:“什么怎么了,家里进野男人了。”
“我靠,”小虎意味深长地吹了声口哨,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跟陈老板终于?”
“陈老板陈老板,你脑子里是只剩陈老板的豪车,没救了,”徐砾白了他一眼,玩笑着说,“要不直接改喜欢男人得了,豪车白到手了啊。”
“行呗,可人家不一定看得上我啊。”小虎跑火车般瞎说道。
“嘴上说行的往往没一个能行,”徐砾嗤笑着眼睛一弯,说,“哼,你们直男的把戏。”
小虎耸耸肩,哈哈笑着扛起一袋货进了里间。
家里的野男人直到徐砾中午回去都还没走,在那张暗黄发旧的沙发上睡着了,手长脚长挤在里面,然后醒来吃了徐砾打包回来的午饭,看上去居然还没有要走的打算。
这是彻底赖上他了。徐砾不知道自己当初追着施泽不放的时候有没有这么无赖。
“为什么突然找到我了?”徐砾问道。
施泽说:“我去的你以前的家。”
徐砾冷冷一笑:“我知道是阿汤告诉你的,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我是问你为什么突然来找我了?”
楼上乒乒乓乓传来脚步声,隔音效果差得要命,施泽坐在沙发边,敛眉时神情严肃,侧脸看起来棱角分明,徐砾跟他隔得很近,在冰冷的空气里仿佛都感觉到他很热的体温。
他不太相信施泽的脾气说变就变了,像在故意等着施泽发怒似的。
“我胳膊受了伤,休假回的云城,第一天就去找了阿汤。”施泽睡了一上午,说话时声音又哑了,他喉结滚动地说。
“不会残废吧?”徐砾错开眼神,往旁边走了两步,从小冰箱的顶上拿着小药瓶摇了摇,从里面倒出两粒药丸喝水吞了。
施泽拧起眉目不转睛看着他,对他的问句毫不在意回答道:“没事,一点小伤,已经快好了。”
“是么。”
徐砾回头歪歪脑袋,像是耐心终于告罄,再次下了逐客令:“我又要去上班了,不走吗?”
他往门口走去。
施泽站了起来,在徐砾一转身回来催促他时已经就在徐砾身后,徐砾心中一惊,不露声色地待在原地,施泽低头看向他的眼睛,难以自抑地伸手便握住了徐砾的手腕。
徐砾的手腕很细,隔着衣服被施泽温热的手掌捏紧。而情绪胶着暗涌,仿佛通过目光对视和体温触碰在彼此间传递交融。
“徐砾,”施泽沉声说着,要把真心拿给别人看,所以说得很艰难,“我不止是要来跟你道歉的。当年我浪费了你的心意,做了很多错事,直到你突然走了才追悔莫及,复读一年的时候也没等到你……已经太晚了…”
徐砾张了张嘴,被施泽抱住时双手垂在身侧,眼睫安静颤动着,耳朵里嗡鸣不断,像无数声音重叠响彻在耳边。他闭上了眼睛。
隔了少时,他终于抬手按在施泽身前推了推,声音很轻地调笑道:“那么多人里,还是你最心急。”
施泽呼吸陡然窒住了,心往下一沉,连好不容易得来的拥抱也变得酸楚难捱起来。
他不知道这些年徐砾除了他,还带过多少人回家,对多少人说过喜欢。而徐砾曾经明明只对他说喜欢,那么生涩又炽烈,一遍又一遍。
施泽想捂热怀里的这个人、这具单薄柔软的身体,让他不再孤独。可他已经不确定徐砾还会不会再爱他。
第55章
傍晚时分,徐砾去乐行取他的旧琴,顺便将新吉他的钱和修琴费用一起付给陈奇。陈奇笑着摇头叹叹气,报出来的数字一听就知道打折少收了,徐砾没多说什么,按数付了钱。
陈奇也对他从不逾矩的客套无可奈何,更不会多说什么了,不想为了这么一件该不该收钱的事跟他争执伤了和气。
他早对徐砾的身世稍有耳闻,只知晓徐砾高中辍学丧母,举目无亲,一人漂泊,却总是觉得神奇。不知是怎样的过往经历会令这样一个人仿佛从不知道伤心与气馁,也没有在乎和执着的事物。这样一个热情的人却缺少了真正的热情,连金钱也不能打动他,像他在公园里看见的孩子,不怕脏地认真玩着过家家的游戏,却只是过家家而已。
陈奇在想,或许这也是徐砾的一种不为人知的执着吗?
他想来想去,看着徐砾弯腰在拉拉链,徐砾新剪的头发显得有些毛毛躁躁不服贴,这个角度依然看不见眼睛。徐砾身上充满着神秘的感觉,才令他产生了很多兴趣,而到现在,他觉得只是交个朋友也是好的。其余都当是缘分不够。
背上那只已经很旧的吉他包,徐砾推开乐行的玻璃大门,扬起手挥了挥道谢说走了。
徐砾往对面的书法工作室去了。他最近把万阿姨的孙子介绍到了这里练字。
教室里还在上课,他把吉他放在一旁,就坐到了角落里默默看老师写字。
他看了好一会儿,笔尖挥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好像是能让人心中宁静下来,耳鸣跟着消失。老师让孩子们最后写一组诗句便可以下课了,踱步下讲台看见徐砾,熟悉地打了声招呼:“总是看啊看的,要不要来写着试试啊。”
“不了不了,”徐砾直摆了摆手,“我写字丑,就是随便看看,顺便来接那小子下课,他奶奶今天回老家了。”
“好吧,对了,你上次拿来的那本古籍字帖真的太珍贵了,二手市场都很难找到,等我研究完了再还给你,一定好好保存。”
徐砾笑道:“您可以慢慢研究,我妈妈估计会很高兴的,书要给懂它珍惜它的人才能发挥价值。”
下课后,徐砾领着万阿姨的孙子一路跑跑跳跳送他回家,路上被缠着买了一个奥特曼,这小子因为不用受奶奶唠叨了,狂喊好自由,说要把路边摘的野花送给邻居朵朵。徐砾嗤笑一声,觉得傻得可爱。
“小徐哥哥,你要是有了一朵野花,你送给谁?”
“小徐哥哥你有女朋友吗?”
“噢!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失恋了哈哈!”
徐砾最后捻着这小子后颈脖轻轻松松押送进了小区门口,以再胡说八道就把他暗恋邻居朵朵的事告诉别人为筹码,才将人顺利送了回去,然后看着时间再赶去市中心准备上班。
施泽是被一个电话叫回了家。
他回云城前几天住在父母家里,施泽父亲虽然恰好不在家,但他受了伤,往外跑得太勤怕被追着问,之后便还是去了自己的住所。
施泽母亲以为他是去好好休养的,没想到这天恰好上门去看看,依然没见到自己儿子人影,在她看来这纯粹就是胡来。
施泽的胳膊在动完手术之前的情况其实十分凶险,甚至被告知有截肢的可能。万幸的是好运眷顾了他,最终有惊无险。
然而施泽母亲还是一直催促着让他再去医院检查检查,施泽劝了半天,说之前在军区医院住院都来来回回看过好多遍了,已经不碍事,在痊愈中了。施泽母亲依然给他在云城最好的三甲医院挂了号,大有不去也得被她拽着去的架势。
每每施泽认真解释自己真的没事,他妈妈就搬出当年的事来:“我不如换个儿子去养好了,当年高考后来一次,毕业了又来一次,你爸爸次次就差把你打死再赶出家门,要是没有我,你现在还在这里?我跟你站一边帮你说了多少好话,现在跟你爸一样去了部队知道训人了,人高马大一个,就不在乎我了是吧!”
“怎么会呢。”
施泽不解释了,想到自己当初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沉默片刻说道:“去医院,跟你一起去医院,看了买个放心。”
“这还差不多。”
施泽母亲满意地起了身,拿了小零食去阳台把狗狗放了出来:“Lily,小煤球,等着急了吧,快去看谁回来了!”
她话音还没落,狗狗嚼着鱼干就撒丫子冲来了客厅,一团乌黑发亮的毛发看起来威风凛凛,却在跑向施泽的路中急刹了车,转而跳上沙发睨眼看着施泽,嗅嗅鼻子试探着往前挪一步又退回去。
“这几天跟着你爸爸去战友家吃喜酒,在乡下野了好几天,今天终于回来了,太久没见估计不认识你了的。”
“Lily,过来。”施泽敞开腿坐着,勾了勾手说。
Lily别名煤球,是只成年的长毛漂亮狮子狗,浑身上下都黑乎乎的,腿短却很神气,眼睛骨碌转个不停,脾气古怪,只亲近主人。
它在施泽又喊了两声后慢慢走了过去,就地趴了下来摇尾巴,在被摸了摸脑袋后终于扑到了施泽身上。
“是最喜欢的哥哥回来了,”施泽母亲笑道,“这也是个偏心的,你把它带回来,它就最认识你。”
“那当然了。”施泽有些得意地说。
施泽母亲这时靠坐在沙发边,说道:“你要体谅你爸爸,他最是个老顽固,以前永远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比完成他的梦想重要,这次你受伤,他从听说消息开始就担心自责,总觉得是一步步把你逼去的部队,万一真的回不来了或者缺胳膊少腿,怎么受得了。”
Lily扑在施泽怀里舔施泽的手,施泽抬起头,说:“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他根本逼不了我,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
“那还走吗?”施泽母亲抚了抚手臂,“你伯父那样厉害的人,那天跟你爸在家喝酒,谁比谁幸福都只有冷暖自知,估计也让他想通了……你呢?可以调回来的。”
她叹了口气道:“就算要走,这伤再怎么样也得养两三个月吧,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施泽把小狗抱起来搁在腿上,说:“不走了。”
在家陪妈妈吃了晚饭,他们牵着Lily一起去附近广场上散了会儿步。
最后坐下来休息期间,施泽母亲问他要不要把Lily带回去自己养一段时间,施泽看着趴在草坪上玩累了的小家伙,心道还不至于要带上它去讨好某人吧,脱口便说过两天再来接它。
走的时候再一次答应了会按挂号时间去医院看手,施泽被小狗扒着腿不让走,跟它又是拉扯又是安慰了快有十来分钟,才终于顺利脱身。
这天还下了一小会儿雨,雨停了,晚上的清吧似乎比往常特别一点,门口花团锦簇的绿植里亮起了彩色的灯,灯下照出的光柱里雾蒙蒙的。
街上人来人往却显得格外安静,路边零零散散支起了手工艺品摊,而四处传来的吉他声也清晰起来,仿佛从未停止。
清吧里的另一位临时驻唱这个月都不在,徐砾便连偷个懒也没机会了,几乎天天都在。
这倒是偏偏便宜了好运气的施泽。
徐砾看着施泽摸了摸后脑勺,弯腰低头从那矮矮的木门走进来时,恰好拨完最后一下弦,琴声悠悠落下。
酒吧里的顾客各自聊天说笑着,施泽熟练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接过酒水单时抬眼看了看那豆芽菜似的服务生,发现就是先前每次来跟他说打烊了还总和徐砾说悄悄话的那个,顿时表情变差了一点。
对方不偏不倚还和他对视上了,自然也认出了施泽,感受到了很真实的压迫感。
服务生职业操守极佳地微笑着,在施泽点了瓶酒后飞速溜了。
施泽哼了一声,转头望向台上的徐砾。
可他没赶上趟,第一轮点歌已经唱完了,徐砾放下吉他掀开布帘去了后厨,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
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木纹桌面,施泽很是郁闷,四处张望了两下,却登时如临大敌——在旁边不远处的吧台旁,坐着一个即便才短短几天他也不能不认识的人——陈奇今天居然又在!
紧接着徐砾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银色托盘,徐砾在调酒台托了盏粉色鸡尾酒和一杯特调龙舌兰,穿着普通的休闲装身段也丝毫不差,将酒端着送去旁边的座位。
施泽看着他往陈奇那边走了,越看越咬牙切齿,心里那点惆怅悲伤的感觉都快被怒火给冲散。
“今晚的酒算我帐上了,请你的,那把旧吉他我弹过了,修完比之前还要好,”徐砾对陈奇说着,又玩笑道,“更要多谢陈老板给我打折,新吉他都相当于不要钱了吧。”
“总是算得这么清楚,”陈奇也笑,“那我今天多喝你两杯酒,不过分吧?”
“当然。”
徐砾面上笑吟吟的,一转身,跟扭头看过来的施泽撞了个照面。施泽那双眼睛紧盯着他和陈奇,在昏黄幽暗的光线里目光如炬,炯炯地仿佛钉死在他身上。
还是那个跟徐砾相熟的服务生,他紧绷着神经将酒瓶和酒杯轻放到施泽桌上,施泽直说道:“把你们这的驻唱叫来。”
“啊……可是驻唱不负责送酒的……”
那服务生为难地看向了徐砾,嘴里做着口型疯狂叫徐砾过来自己应付自己的“老朋友”,才不要倒霉地掺和进他们的私人恩怨里。
徐砾神色自若地走了过来,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施泽听见这一声响,清了清嗓子终于收回目光,不做声了。
“请问这位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倒酒这种服务您得找别人了。”
说完徐砾转头就要走,施泽对着徐砾没办法保持冷静,这样天差地别的待遇更令他心急,伸手便一把拽住了徐砾的胳膊。
徐砾停住了脚步,缓缓侧身回来,周围多多少少有些眼神聚焦过来,他拧了拧手腕,施泽却愈发握得更紧。
他终于拉开椅子坐下,冷冷看了看自己被禁锢住的手腕,竟然对着施泽笑了:“还不松手?”
施泽不自然地松了手,说:“没有捏疼你吧。”
“现在说会不会太假惺惺了,施泽,”徐砾拿起开瓶器开了酒,看着金黄的酒液汩汩倒进玻璃杯里,“天天来照顾我的生意,不怕被领导长官查个人生活作风吗?”
“没有违法犯罪,也没有伤风败俗,”施泽看着他动作的手和被半边光照着的脸,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回忆,低声说,“而且是在休伤病假,没有规定不能来。”
“来跟上过床的男人动手动脚,不伤风败俗么?”徐砾笑嘻嘻地说。
施泽皱起眉头,说不是。
徐砾把酒杯推了过去,施泽抬手时和徐砾的手指短暂触碰了一瞬,有些凉,皮肤在划过的一瞬也有些痒,只是刹那间也像触碰到了电流一般。
“伤病假……”徐砾抽回手嘀咕着,随心所欲般说,“既然不会残废,一点小伤快好了,假期结束就不会来了。”
他的语气居然最后带着雀跃。
“是差不多快好了,但也没那么快,过两天还要去检查的,要是没好,假期还能延下去,”施泽猛喝了口酒,发觉味道苦涩极了,他瞅着徐砾改口透露道,“之前做手术,差点要截肢了……”
“那你还喝酒,上回碰见祁念他们你就喝了,少来骗我,趁早别来了。”
徐砾眼睛一转打量了他一个来回,没有说话了。
时间可以抹平很多东西,却也有永远无法被抹掉的痕迹,那是一种感觉,不被承认也存在的感觉。施泽温柔困苦地凝视着他,和施泽该有的形象极不符合。
而施泽虽然不能再轻易伸手去碰徐砾,但凭借记忆仍然觉得徐砾是柔软的。
“那你能给我个联系方式吗?”施泽说。
徐砾扯扯嘴角,忽然觉得好笑起来,他发现施泽这么多年在他面前像是性情大变,可和人谈感情时候的脑袋还是那个脑袋。倒是更适合当个黑脸不说话的坏男人。
他娴熟地从施泽手边拿了烟盒过来,抽出根烟点上了,吸气时垂头看了看地,让头发遮住眼睛,再抬头吐了口烟,说:“可你又不是同性恋,应该喜欢女人的呀。”
“我没记错的话。”他眨了眨眼,暧昧地说。
施泽表情僵了僵,握着酒杯不动了,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了一样刺痛无比,隔了很久才直视着徐砾说:“可是我喜欢你。”
烟灰抖了抖从空中落下,徐砾手指拨了拨烟头,飞速摁灭在烟灰缸里,他不在台上唱歌,空气里有些冷场,满是杂音。
徐砾站起了身。
“徐砾,”施泽压低了声音喊道,骤然倾身再一次拉住了徐砾的手,说,“你能再喜欢我一次吗?我们能不能重新来过……”
第56章
清吧里的一角有人突然庆起生来,欢声笑语闹哄哄的,只有施泽还在目不转睛看着徐砾。
徐砾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睛。
“我以前也无数次想过,我的人生能不能重开,我妈妈的人生能不能也重新来过,让她不要遇上那个该死的男人,也就不用生出我,一生被困在家里,我也不必来到这个世上。而且就算再来一次……会不会连现在都不如呢,还是要重蹈覆辙?”
徐砾声音很轻,重逢以来第一次说这样长的认真的话。虽然带着质问的语气,但也许是因为提到了妈妈,他的表情也变得温和,说完后静静地和施泽对视。
施泽没有办法不松开手了。
他坐在清吧一整晚,听完了徐砾后半场唱的歌,不断回想着徐砾站着低头看向他、和他说那些话时的模样。
曾经刻意回避的问题劈头盖脸砸来。在他们共有的高中时代里,十几岁时候的施泽自负且轻狂,烦恼只有学习不好和叛逆反抗带来的后果,习惯了呼来喝去,只会要求徐砾无条件顺从他,因此轻易就忽视掉了很多重要的东西,对徐砾的痛苦无法想象也未曾关心。他不知道徐砾也不想出去鬼混,不想打工,想有朋友,想好好读书,想上大学。施泽不知道贫穷和偏见都能更轻易地杀死一个人。
而徐砾总是笑嘻嘻。这次徐砾终于不笑了,那样郑重其事。
施泽没有再喝杯子里的酒。即便已经能够因为徐砾而感受切肤之痛,也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说徐砾跟他重新来过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可思来想去,施泽依然不确定徐砾会不会相信,徐砾还有没有一点喜欢他?
徐砾当晚算是代班,上班的时间比平常缩短了不少,终于唱完那些歌,他逃似的从侧门离开了清吧。
不过这天施泽终于没有再跟过来。徐砾一个人走回家,关上门,把小区楼下门面里买的炒面和两罐啤酒消灭完,顺势躺在了沙发上。
他翻身从背后抽出抱枕搂在了胸前,晕乎乎看着天花板,然后低头使劲闻了一下。在这间昏暗阴冷的出租屋里,这些年都只有徐砾一个人,除了那些要债的,就只有一个人来过,施泽那天就是在这里睡了一上午,却没有留下什么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