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主战场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上一次,拉斐尔孤身一人,几乎将所有逸出的虚无封回另一边,只剩下最后一片,也是如今的这一片。祂已经长得如此大,拥有无数爪牙与分#身,可这一次,繁星的天使不再是独自战斗。
繁星咏唱最终洞穿虚无的胸口——胸口的部位,祂使用的是最后一个躯壳的模样,即便如此,祂依旧没有死,伸出手扼住天使的脖颈,欺身向前,将他反压在地上。
“你是杀不死我的,小天使。”祂的分#身几乎已经全部被剪除压制,可祂依旧平白直述,“你赢不了,哪怕你能把我的大部分留在这里,可又能怎么样呢?那道缝隙已经关上了。”
就像无法杀死自己的影子一样,世界的“存在”要如何杀死世界的“虚无”?
不可能。
正是因为知晓这一点,才宁愿付出繁星环域为代价,也要封锁那道裂缝。当那片碎片自拉斐尔剑下逃逸之时,几乎已经注定了是败局。
拉斐尔笑了一下,他咳出半口血,目光冷冽:“至少现在的你输了。”
“然后呢?你们会死在这里,就像你之前一样,你们都会死在这里,而我总能找到机会。”祂说,一点似乎可以说是“疑惑”的神色一闪而逝,“你的‘同类’里总会有呼唤我的,你看,有这么多,都是它们希望消失的东西,总会有一天——”
“咔”。
一截剑尖自祂的喉咙穿出,中止了祂的喋喋不休。虽然祂并不是真的需要气管才能说话,可此时依旧转过眼睛,看了过去。
那是一把非常普通的剑,在铁匠铺的售价绝不会超过一枚金币,剑柄则握在黑发的领主手中。
“闭嘴吧,”苏茜深深喘息着,从眼里滚落的泪水冲花了脸上的血渍,“你这傻逼!”
她明明在发抖,可握剑的手却异常平稳。
当系统破碎的同时,苏茜就几乎失去了她的所有技能,可那又怎样?曾经得到过的,总会留下痕迹。
【至高剑艺EX
说明:只要我还能握剑,就绝不会输——也不能输。】
她的骑士曾无坚不摧,无战不胜。
而自她得到这个技能之后,从只能被剑牵着手挥动,到真正独当一面,同样不曾有过懈怠。苏茜直接斩落阻碍的影子,踏着祂们的残渣,利落坚决地将毫不起眼的剑刃刺入目标后颈。
“这有什么好说的,傻逼。”苏茜说,“谁不知道啊,这个世界上,缺憾总比完美多,平凡总比传奇多,梦想大多只能落空,努力不一定有成果,善行不一定总有回报,不世英雄也不一定能达成所愿——”
但是,哪怕再多爱恨交织,哪怕再多恩怨情仇——
“但是,那又怎样!”她将剑刃摁得更深一些,隔着锐利的剑尖,看见那双平静的,孔雀蓝的眼睛,“那又怎样!这个世界,一定爱比恨多,好比坏多,善意比恶行多——值得铭记的也比必须忘却的多!”
似乎安静了片刻。
苏茜只听得见自己呼吸声与心跳声。
然后,她看见那张脸上裂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啊,是吗?”祂轻声说,“可是,又能怎么样,你们还是杀不死我,这个世界的‘存在’永远无法杀死我。”
苏茜愣了愣,幡然醒悟,她明明还在落泪,可却愉快地笑出来:“原来是这样吗?”
“可我又不是来自这个世界的啊。”
说完她收紧手指,用力一划,果断地割下祂的头颅,直接一剑将其穿成齑粉。
“这个世界的盛衰枯荣,轮不到你来决定!”她单手持剑,站起身来,手背用力抹了下眼睛,简直凶神恶煞,“你来一次,我杀你一次!来两次,就杀你两次!来一百次,杀一百次!”
角落里的称号无声无息地褪去了遮挡。
【称号:平凡的希望】
——胜负已分。
就像一场放纵过度的派对终于倒了尾声,所有喧哗异象都已退场,精力耗尽的参与者们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还有点力气的医疗人员勉强治疗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重伤患,果断地一头栽倒。
一名光明神官直接倒在了夜魔的爪子上,他挣扎了一下,还是放弃挪动,直接躺平。夜魔翻了下眼,瞄了那团恶心吧啦的生物,发出半声不满的嘟哝,转过脑袋睡去。
世仇、宿怨,还是算了吧,等醒来以后再掐还来得及,今天之后,他们还会有很多时间。
苏茜站在那里,她看上去狼狈极了,头发乱糟糟的,破碎的衣物下掩着错综的血痕。
她显得有些垂头丧气,有一下没一下地抹着眼泪,她已经许久没有哭过了,现在也不太想哭,可是泪腺似乎不怎么听话。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苏茜抬起头,在孔雀蓝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拉斐尔的脸上尚且带着伤,细细的血痕落至颊边,可他依旧非常好看。
“我骗祂的。”苏茜轻轻吸了下鼻子,“才没有那么多厉害高尚的理由,只是因为,这是拉斐尔喜欢的世界。”
而我,喜欢着喜欢这个世界的你。
白皙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脸,温柔又温暖,忽然雪青色的阴影落下来,她的骑士轻缓地吻过她眼角的泪水:“我知道。”
苏茜闭上眼,忍不住握住自己的手,微微颤栗,声音甚至有些跑了调:“我是你的领主嘛,总要站在你这一边的!”
肩上忽然传来一股温和的力道,她被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银白色的双翼微微合拢,有羽毛飘落在她的脸上。
苏茜听见她的骑士说:“我是你的骑士,我的忠诚,我的灵魂,我的一切,都尽归于你。”
她闭上眼睛,耳畔传来平静而沉稳的声音,几乎与自己的重合在一起。苏茜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伸出手,抱住她的骑士:“我听见你的心跳了,拉斐尔。”
“为你而跳,”拉斐尔笑了一声,像一个最为庄重的承诺,“——苏茜。”
从今往后,春日繁花,盛夏骤雨,秋日长空,凛冬风雪,属于这个世界的无数美好的,生动的,热烈的,种种存在,他们都将一起看过。
还有那么多的时间。
“哗”的一声轻响,血玫瑰花瓣纷扬飘落。
传说在花都的中央大街上拿着血玫瑰告白就能得偿所愿,虽说眼下满目疮痍,早已看不出街道街道的痕迹——
“你还活着啊?”黑魔法师莱布尼茨扭过头,隔着鼾声震天的人群看向始作俑者。
亡灵法师多萝西用掉了最后一点魔力,放下手扮尸体,嗤笑一声:“总不会比你更早死,乌鸦。”
……………………
…………
……
……
在和煦的细雨中,有着雪白冠羽和尾翎的鸟儿舒展开云团状的翼展,自城市上空飞过,发出悠远动人的啼鸣。
“啊,云鸰。”风尘仆仆的旅人抬起头,注视着掠过的鸟,轻声感叹,“上一次见到云鸰是什么时候?”
旅人不紧不慢地走过雨中的街道,新奇地四处张望着,追逐打闹的孩童啪嗒啪嗒地从他们身边跑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斗篷的一角。
“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嘛,不过,这样的感觉也不错。”她仰起头,望着流光浮掠的枝叶,“啊呀,不论什么时候,月树都还是月树。”
她最终在摆放在路边的一台机械前停了下来,兴致盎然地凑上去研究了一番:“青■啤酒、雀■咖啡、康■傅绿茶……看上去真有意思啊。唔,这是要投币对吗——”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
“我也没有钱。”她的同伴说,“你就不能用你的羽毛换点钱吗?”
“嘿,让美丽的女士付款可有点都不骑士风范啊,怎么看也该把你的头发拿去卖吧?霜精灵的头发很值钱的。”
“喂,我又不是骑士——”
这时候,黑发的少女拽着雪青发色的骑士从一旁走过。
“啊,云鸰,又到了春日祭典的时候了吗……”少女长吁短叹,扯着骑士的手腕嘀嘀咕咕,“我说,今年就把主持祭典的事扔给奥莉薇娅吧,我们乔装一下出去玩吧!”
骑士说:“好。”
“你别在奥莉薇娅那边说漏嘴啊!”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这算约会,不许穿盔甲!”
“好。”
他们笑笑闹闹地经过旅人身边,忽然若有所觉,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哎呀,真可爱。”旅人轻轻击掌,掀下自己的风帽,露出了酒红色的长发,那双深紫色的瞳孔满盈笑意,“好久不见,以及,初次见面。”
她笑眯眯,眨了下眼:“我说,不请美丽的大姐姐喝点什么吗?”
咔嚓、咔嚓,啪。
四只绿色的易拉罐从自动售货机中落下,沁着冰凉的水雾。拉环被拉开,绵密雪白的泡沫溢了出来。
——“欢迎回家。”
(“我说,身为领主,居然要向路过的领民借钱买啤酒,也太糟糕了吧。”
“那孩子都说不用还了,所以不算借。”)
<完>
第115章
一些过去,一些现在
1、最了不起的龙
“哎,有个龙蛋。”
埃弗拉落在悬崖边上的巢穴旁,戳了一下角落里蛋。它看上去灰扑扑的,上面的花纹也毫无光泽,隐约看得见几道裂痕。
“红龙?”莱昂纳斯走进巢穴中,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痕迹,“但是,龙的气息已经很远了。”
这是一个早就被遗弃的巢穴。龙是一种非常傲慢的生物,只有在非常罕见的情况下,他们才会回到被自己遗弃的巢穴中。也就是说——
“看来是被长辈丢下了。”埃弗拉的手指轻轻抚过蛋身上的裂痕,“是个小可怜。”
小可怜似乎有了点动静,被女巫触碰过的地方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咔嚓”声。龙的生命坚韧弥长,哪怕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这颗蛋依旧是活着的。
埃弗拉感到有些诧异,她凑近了一些,听见从蛋中传来的微弱又顽强的动静。
“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她说,然后笑眯眯地一合掌,看向自己的同伴,“把这孩子带回去吧,莱昂?”
霜精灵看看光泽黯淡的龙蛋,耸了下肩:“随便你。”
“所以,”拉斐尔看着眼前的龙蛋,神色非常平静,“这是什么?”
埃弗拉语气轻快:“就像你看到的,礼物。”
拉斐尔:“……无缘无故与龙族起冲突可能不太好。”他这么说,但还是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佩剑,望向窗外。
“捡的,别紧张。”埃弗拉抬起手,按住拉斐尔的脑袋掰正过来,顺便揉了两把,“哎呀,别总这么严肃,稍微可爱一些嘛。总之,它先交给你了,毕竟放在我那里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掉进坩埚里了——你就当是个旅行纪念品嘛,嗯?”
拉斐尔:“……”
最终这颗蛋被扔在月树的某个枝桠间。
孵化是在一个早春的夜晚,等拉斐尔听见动静,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树上还有个龙蛋时,小小的红龙已经破壳而出。它闭着眼睛吃掉蛋壳,抖擞身躯,信心十足地向这个未知的世界迈出了迟来的、属于自己的第一步——
没抓住树枝,直接掉下去了。
这不能怪它,红龙本来就不是在树上筑巢的生物。
拉斐尔眼疾手快拎住龙尾巴,将它提了起来。那头只比巴掌稍大那么一些的龙崽子奋力扭动挣扎着,张开长着细小的牙齿的嘴狠狠咬了他的尾指,然后发出一声气势磅礴的龙吼:“——吱!”
拉斐尔:“……”
他与气鼓鼓的龙崽子对视片刻,拎着它去敲埃弗拉的窗户。
阿尔德罗长到十岁,还是不会飞。
他已经有一只小狗那么大了,也像一只精力充沛的小狗,每天啪嗒啪嗒地满街乱跑,但那双漂亮的翅膀总是耷拉着,只有在追逐蝴蝶或飞鸟时才会象征性地扑腾几下。
每一头龙族在诞生之时都会受到首领的祝福,唤醒属于他们的传承,随着年岁增长,他们将自然而然地从血脉中继承到属于他们的能力、见闻以及智慧。但阿尔德罗没有,他是一头新生的红龙,属于他的未来都是崭新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
“我是个精灵,”莱昂纳斯摆弄着阿尔德罗的翅膀,“没长翅膀,也没用过翅膀。”
埃弗拉说:“羽妖天生就能役使风。”作为风之主的眷属,羽妖乘风而行,风的流向永远随他们的心意而动。
他们同时看向在场最后一个长翅膀的,什么都没问,就默契地移开目光:算了,这个也一样没童年。
“算了,随便试个办法吧。”埃弗拉温柔地将阿尔德罗捞进自己怀中,振开璀璨金羽,踏风扶摇而起,直接升至高空中。
莱昂纳斯:“……啊。”他知道埃弗拉要做什么了。
话音刚落,温柔的女巫就温柔地把龙抛下去了。
阿尔德罗几乎是呆了近半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嗷了一声,本能地划动自己的四肢,用力挣动着翅膀,在半空中旋转腾挪了几圈,但耳畔仍是嘶嘶风声,地面依旧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啪”,坠落戛然而止。
龙心惊胆战地睁开眼睛,隔着爪缝看看不远处亲切又可怕的地面,又看看面无表情地拎住自己尾巴的天使,过了好一会儿,一把抱住对方的胳膊嚎啕大哭。
泪水和口水蹭了拉斐尔满袖子。
最后阿尔德罗被拉斐尔拎进飞马群中,和今年刚刚出生的小飞马混在一起。
当然,没过几年拉斐尔就后悔了。
阿尔德罗很快长大了,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与其他同族的不同,他不像同族们那样成熟睿智,稳重强大,他不会强大的龙语魔法,龙息时灵时不灵,不灵的时候居多,新学的魔法也总用得磕磕绊绊的。
但他依旧每天都很高兴,埃弗拉说他是繁星环域最了不起的龙——他当然是,因为整个繁星环域只有他一条龙。
他的鳞片威风又漂亮,飞得又快又稳(毕竟不飞快一些总会被打),有很多孩子与他玩过龙骑士的游戏,啊,有几个孩子长大后真的成了龙骑士呢!他们曾带着自己的伙伴回来,阿尔德罗远远看过,他们强壮又严肃,看上去凶巴巴的。
所有人都很喜欢他,许多人邀请他一同去旅行。
“想去的话就去吧。”埃弗拉说。
于是他与冒险者离开了繁星环域,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不曾见过、也不曾知晓的景色,有段时间“红龙的勇者”声名鹊起。偶尔旅费拮据的时候,他的同伴便将他卖了换钱,然后他再偷偷摸摸跑出来,莱昂纳斯教过他怎么开锁,这个他学得很好。不过也有翻车的时候,同伴们就得花更多钱再把他买回来。
“今晚没有烤小猪吃了。”每到这时,他们会这么说。
阿尔德罗一向最喜欢出去乱跑,只有那一次,他拒绝了旅人们的邀请。
“我可是繁星环域最厉害的龙。”他说。
他最后一次飞过繁星环域的上空,像一头真正了不起的巨龙一样巡视自己的领地,他将自己收集的宝藏埋在最喜欢的矿山旁,又在草地上打了好几个滚,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城市的街道,挨个窗户看过空荡荡的房间,最后停在月树下。
从他出生时起,这株树就这么高大,也一直这么高大,它似乎永远会这样遮蔽着这个城市。
就在这里吧。龙窝起身子,打了个哈欠,将脑袋搁在爪子上,就像每一次午后的打盹。等睡醒了,大家就都回来了。
到那时,我就可以告诉他们,我是最了不起的龙了。他迷迷糊糊地想。
毕竟,别的龙可不一定能拯救世界哦?
※※※※※※※※※※※※※※※※※※※※
2、旧时神祇
阿洛弗里恩是个个性相当糟糕的神祇。
喜欢被称赞,喜欢漂亮可爱的事物,喜欢到处炫耀漂亮可爱的事物,喜欢让所有人都喜欢他喜欢的事物。
一言蔽之:烦人。
精灵之神喜欢混入自己的眷属之中,预言之神曾漫步寻常街道酒馆,幸运女神会在岔道口为迷途的勇者指引方向——
但光明神不同,他温柔又任性,慈悲又傲慢。
他俯瞰世间,从不亲身参与,却又热爱所看见的一切美好,他最喜欢的是人。
他曾看着瘟疫肆虐时的人间悲叹,将目光落在一名普通的医师少女身上。少女日夜不息的走在病人间,她为每一位痛苦的病人做祷告,倘若这样能让那些可怜人得到一些稀薄的安慰。
她记录病情,尝试新的药物,不断地失败,每一次努力结果都是徒劳,却从未放弃。
她什么时候会向我祈祷呢?神祇想。
但医师少女不曾为自己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