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经意间,苏茜闯入了一片光辉烂漫的溪谷。
清澈山涧淙淙淌过,碧草常青,树影葱茏,偶尔有鹿跃过灌木,摇落一树阳光。
有人坐在水边。那是个浓妆重彩的街头艺人,他戴着蓝戴胜羽毛的宽檐帽,长发编成一络络辫子,一身服饰花里胡哨,叮铃哐啷地挂满金属饰品,手中却抱着一把随处可见的劣质弦琴,漫不经心地拨弄出一连串曼妙的旋律。
身穿礼服的精灵步履轻快地踩着树枝走来,和着琴声哼唱,他从枝杈上跳下,惊起一片栖身于花丛中的妖精。
精灵拿出一小瓶盛在水晶瓶中的甜酒,随手抛给街头艺人。艺人稳稳接住,打开橡木瓶塞,喝了一口,笑眯眯地问:“你家的孩子们知道他们的神乔装打扮混进了赞美自己的舞会吗,凯兰瑞拉?”
“那么,往你琴匣里扔硬币的好心人知道这是哪来的游手好闲卖艺人吗?”精灵反问道,“挣够今天的晚餐和赌资了吗,盖伦丁?”
“当然不够!”街头艺人理直气壮,“不过,还是可以付你的酒钱。”
说完他往自己的宽檐帽上抓了抓,摸出一枚铜币放在精灵手上,懒懒散散地摇晃手中的酒瓶。精灵看看手中还散发着煎饼油香气的铜币,可见它的上一任主人不是个心软的早餐摊贩,就是个过路的上班族,他又看看艺人,片刻后,两人畅快地相视大笑起来。
“走吧!”精灵说,“至少今天你还有地方能蹭个晚餐——阿洛弗里恩要为他的圣女赐福,邀请我们去观礼。”
“真不错,是适合我的场合。”街头艺人将瓶中甜酒一饮而尽,在山涧中冲洗过酒瓶,盛了半瓶溪水,又顺手摘了一丛野花插在瓶中,“好了,美好又珍贵的祝福赠礼。”
精灵说:“你可真敷衍。”
然后他抬手折下头上的树枝,亲吻了一下枝叶,便将其放进瓶中:“算上我的一份。”
在愉快的谈笑声中,街头艺人背起他的琴,两名神祇在溪谷的日光中涉水而行。
“说起来,有件事我想问很久了,这一代的圣女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以为光明圣女,可不可爱倒在其次,至少也应该是个女孩子?”
“脑子能正常的话,就不会是阿洛弗里恩了吧。”
“啊,说得也对。”
……
苏茜睁开眼,望见了青空浮屿的钴蓝天空。
夏日的海风吹在脸上,带着潮湿的盐味。一旁矮几上放着瑰红色的酒精汽水,透明冰块在其中浮沉。
红龙女王托着腮坐在一旁,异色双瞳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苏茜,她没问苏茜梦见了什么,只是伸出手,覆盖着坚硬鳞片的指甲轻轻点点苏茜的额头:“羽溪森林的精灵到了哦,小女孩。”
银精灵们有着与他们的神祇相似的白金发色与剔透的湖绿瞳孔,他们神色严肃,没有将时间浪费在寒暄上,在简单地询问了几个问题后,以红龙女王作为担保,浮空岛的传送阵连通了白昼与永夜。
然后精灵们看到他们的孩子正和旧兽人们嘻嘻哈哈地玩作一团。
阿尔德罗身上身上挂了一串串装饰,活像个大号圣诞树。小家伙们在骨龙的身上爬上爬下,摇摇晃晃地踩着龙的脊椎,再顺着尾巴爬下来。阿尔德罗任由他们在自己身上玩闹,他趴了一会儿,突然蹲坐起身,昂起脑袋,站在他头顶的两个孩子颤颤巍巍地扶着他的角,小心翼翼地摸摸趴在月树枝桠上打盹的宝石,好脾气的雪焰豹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阿尔德罗得意洋洋地笑起来:“我还会飞哦,飞得比月树还要高!”
宝石伸出一只爪子,直接把龙的脑袋摁了下去。
银精灵:“……”
苏茜:“……”
停一停,阿尔德罗对自身的定义,究竟是小朋友,还是小朋友的游乐设施?
站得最高的那个小精灵一扭头,看见了穿过街道走来的长辈们,立即发出惊喜的欢呼:“啊,是守卫叔叔们!”
她在龙的脑袋上蹦跶了一下,没头没脑地往下跳。阿尔德罗被吓了一跳,忙用爪子勾住这个冒冒失失的小精灵的后衣领,被她放回地上。小精灵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与她的伙伴们一起,就像一大群幼鸟还巢,叽叽喳喳地扑向自己的长辈们。
他们在长辈的怀中撒娇,七嘴八舌地用母语说了许多之前受到的委屈与惊吓,向来不苟言笑的银精灵们在这些小孩子面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绣着细致花纹的袖子与披风上糊满了泪水。
不过,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在哭过一场、擦干眼泪,到了要离开前,又舍不得刚认识的新朋友。
“你和我一起回去吧。”一个小精灵拽住小狗人毛茸茸的尾巴,“我们可以睡在一张床上,我还有很多故事书和玩具!”
小狗将尾巴从小精灵的手中抽出来,仔细捋平被弄乱的皮毛,抖了抖耳朵,笑眯眯地说:“不行呀,那里是你的家,而我的家在这里。”
小精灵点头赞同:“是哦,家是最好的。”
他想了想,又说:“那,有机会的话,你一定要来羽溪森林找我玩呀!还有,再过五十年我就成年啦,到时候,我会给你寄成人礼请柬的,你要来呀。”
小狗顿时显得有些傻眼:“五十年啊……”
她尾巴摇晃的幅度都变慢了好些,她呆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跑回家,片刻后抓着一串用贝壳、石子和与她毛色一样的绒球编成的手链跑回来。她将手链塞给小精灵:“给你!生日礼物!”
小精灵拿着手链,高高兴兴地将它戴在腕上,又摘下来,仔细地藏进口袋里:“我等生日那天再戴!”
他试图翻找东西用来回礼,然而被绑架的小孩子身无长物。小精灵想了想,跑去向银精灵借了一把匕首,裁下自己的一束头发,编好打结:“这个送给你!精灵有把头发送给友人的习惯,但我现在还太小了,等长大以后我再送给你更好的!你可以拿它做成猎弓或者护身符!”
那把匕首最终在小精灵之间传递了一圈。
银精灵看着孩子们依依不舍地道别,看起来还非常羡慕旧兽人们有能动会飞还能装扮的大型攀爬架(?)玩,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回去以后得告诫他们不能见到亡灵就往上凑啊……”银精灵队长轻叹一声,又对苏茜说,“无论如何,非常感谢您的善意,繁星领主。”
“这只是举手之劳吧。”苏茜摆摆手,她看着银精灵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斟酌着用词,“虽然我没什么劝说的立场,但是,不知情的无辜者不应为此承受怒火。”
银精灵队长闻言,他看着苏茜,微笑地点了点头:“自有记载以来,精灵就与妖精共享一片森林,过去如此,现在如此——今后也是如此。”
“放心吧,繁星领主,我们不愿忍气吞声,但同样不会随意迁怒。”他说,“当然,精灵也不会忘记表示谢意,我们听芙尔维娜陛下谈起过这里,我们认为用金钱无法表达感谢之情,不过,如果你们这里有学院的话,需要雇佣一些银精灵导师吗?”
苏茜:!
就连一旁的灰精灵执政官也突然停下笔,抬起头来。
银精灵笑着说:“不管是因为孩子们,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我都认为你们值得这份回礼。”
第98章
开业第九十八天
银精灵是特殊的。
毫无疑问,他们是精灵中最辉煌的一支,有关他们的记载并不算多,从一开始,银精灵就是精灵最引以为傲的守卫,他们精湛的战斗技艺在史诗与传说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
时至如今,明面上的银精灵不过千余人,他们镇守王庭,轻易不会离开羽溪森林。但没有人试图挑衅传说,事实上,胆敢这么做的人最后都求仁得仁,在银精灵的显赫战绩上再添一笔。
银精灵与苏茜签订了长达八十年的雇佣协议,作为学院导师教授包括剑术、弓术及精灵艺术在内的种种课程。他们仍享有精灵的假期,将在几个重要节日返回羽溪森林。对于精灵漫长的寿命而言,八十年并不算特别漫长。然而,当苏茜在协议上签下名字后,所有人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有记载以来,第一次有复数以上的银精灵由于战争之外的原因,离开他们驻守的王庭。
学院在很短的时间里被建起,当然只是雏形,借助系统商店的教学楼与校场被首先放置,矮人与骷髅苦力们还在辛勤地修建围墙,矮人首领每天活蹦乱跳地在规划图上删删改改,跟银精灵为这幢建筑要放在哪里、连接建筑的回廊要用什么风格吵得不可开交。
这座学院或许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彻底完工,但有着月树与银精灵之盾的标识的院旗已经飘扬在学院上空。
而在更早一些的时候,从吟游诗人的口中,这座学院的存在以比苏茜想得更快地速度宣扬了出去。
苏茜还没来得及想好学院的名字,毕竟要是管它叫“清华大学”或者“霍格沃兹”就实在太过分了一些。所以吟游诗人与冒险者叫它“永夜”、“初星”,或者干脆就叫作“银精灵”。
想学习银精灵的战斗技艺吗不不不,才不是那种随便找个混血精灵就宣称是银精灵传承的冒牌货色,是活的银精灵,月之森王庭守卫的那种不需要去月之森,就在永夜峡谷,那里新建的学院是由银精灵担任导师。别担心,现在的永夜峡谷跟以前不一样了,只要付三个银币路费,渡船直达码头,步行或转乘马车,一会儿就能到初星镇了
苏茜低估了银精灵的魅力,他们在史诗中的形象光芒夺目,无所不能他们的箭法穿杨,骑术无双,更何况,长得都很好看。乃至不少传奇王者的逸闻野史都拐弯抹角地暗示着“曾路遇银精灵的指点”。
然而这里真的有银精灵。
在确认了往来于新建学院的真的是银精灵后,甚至有不少满脸络腮胡子的老练冒险者表达了在此接受成人教育的殷切期望。
“那可是银精灵啊”他们振振有词,露出了一个被烟草与岁月浸透的笑脸,“以精灵的年龄来说,我这个年龄还远远没有成年呢”
苏茜“”
苏茜对中年人突然迸发的学习热情感到非常感动,然后平静地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并告诉他们银精灵会在这里执教八十年,现在开始寻找伴侣的话,那你们的孩子大概还能赶得上。
这本来是句玩笑话,然而当真的人好像还不少,搞得近期酒馆与旅馆时不时地像在开相亲交谊会。
苏茜居然这么拼的吗
“银精灵的确有着值得赞叹的战斗艺术。”拉斐尔解释道,“而且,他们有更漫长的时间对自己的技巧进行雕琢与精进。”
“这样啊”苏茜想了想,问,“那和你相比呢”
她的骑士斩钉截铁,毫不谦虚“我比他们强。”
“那我就不让你去任教了。”苏茜一合掌,笑嘻嘻地看着他,有点狡黠的得意,“我就可以独享最厉害的导师啦。”
拉斐尔也笑起来“是,领主大人。”
这个时候已经是各个学院招生季的尾声了,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人闻讯赶来。
朝气蓬勃的少年们好奇地打量着新生城镇的一切,有一些还跃跃欲试地搭乘公共马车,前往西岸冒险,大多数都是灰头土脑地被黑骑士城卫捞了回来。另外一些冲动地攻击了城镇内的亡灵劳工,结果被气咻咻的亡灵学徒讹诈了一大笔赔偿金。
还有一个小姑娘对买下的“不需要喂食、不需要铲屎、听话乖巧不闹事”的骸骨小狗爱不释手,苏茜在一旁看看那个舌灿莲花的亡灵学徒,觉得还是不要告诉那个小姑娘,要是照他说的“每天喂一点魔石就好”,用不了多久,那只骸骨小狗就会长成身长近两米的骸狼。
艾萝趴在她的肩头“喵”
算了,说不定她到时候也会认为骸狼也很可爱吧。
受限于生源,晨曦学院的第一次招生门槛并不算太高。除了银精灵所教授的战斗课程,前缄默塔魔法师也收获了新的学徒。值得一提的是,有几个少年在魔导工厂外转悠了两天,临阵倒戈,说着“这才是我想学的”,直接从战斗系转成生活系。
除此之外,还有一门课程深受欢迎艺术鉴赏。这是门选修课,却吸引了许多吟游诗人、卷宗法师、博物学者特地赶来,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完全没有战斗技能的画家、音乐家、历史学者,他们风尘仆仆,跋山涉水,深入这片本应被死亡笼罩的峡谷。
那些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入学的年轻人有不少并没有放弃,他们住在附近便宜的合租公寓,并在城镇里找到了工作,打算等下一年再试一次。
“说不定能偶遇银精灵呢”他们说。
怀着这种心理的人显然不少,在学院的雏形落成后,不少冒险者有事没事都会来大学城晃悠一圈,又或者在导师楼附近徘徊不去,活像在虹桥机场外蹲点的粉丝。
可真当银精灵出现在他们的视野时,大多数人又摆出了只可远观的神情,不敢上前半步。
苏茜推出精灵观光项目会不会被打死
没过多久,移民所就接待了比以往多得多的入住申请。
有一小部分是来此就读的学生及家人,还有一些是商人,并非漂泊不定流浪商人或商队,这些商人租赁了学院周边的店面,开设起餐厅、杂货和书店。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工匠与手艺人闻风而动,苏茜雇佣了其中一部分,而剩下的那些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安身之所。
学院附近的街区迅速繁荣起来,新开设的商店窗口贴着招聘学生店员的告示,运送石材与木材的板车在城郊采石场与林场之间穿行,叮叮哐哐的建筑声彻夜不息反正这里本来就已经是永夜了。整个城镇就像一个崭新的淘金地,吸引着各种各样的旅人。
不需要奥莉薇娅督促,苏茜自己就在几何上涨的积分收益中忙得脚不点地,土地规划、税收、人员安置,她跟着她的执政官边学边做,同时对着几乎是一日一变的城镇简直叹为观止这就是学区房的魅力吗
等到了夏季的尾声,早秋的风越过城镇,吹起了一缕缕绒毛。
旧兽人开始换毛了。
与去年不同,今年以来,这些小动物大概是心情愉快又营养充足,每一只的皮毛都是油光水滑,蓬松鲜亮的。于是每天早晨起来,这些小朋友的被褥上都是一络一络的细毛,在梳理时再掉几丛,互相追逐打闹时更是毛发纷飞。
几十只旧兽人一齐换毛的场景实在太厉害了,尤其是在室内,地上永远都有毛,扫不干净。苏茜慷慨地给她的小员工们放了换毛假,好在她现在能雇佣的人选不少,不至于没人干活。
于是到处是毛的地方变成了图书馆和社区公园。
在这个绒毛飘摇的时节,苏茜的城镇迎来了冒险者协会。
经过协商与整合之后,“永夜峡谷分会”被安置在雪铃兰大街上。与其他城镇的分会相同,冒险者协会个人及团队注册、任务交领、职业等级鉴定及晋升等服务。
这意味着冒险者们可以更加长久地逗留在永夜峡谷,而不必再搭乘渡船离开峡谷,前往最近的协会领取和交付任务。协会落地的第一周,苏茜原本为学生们所设立的廉租公寓突然就变得紧俏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了这个城镇,他们有的孑然一身,有的背着行囊,有的很快离开,却也有些选择留下。行商集市经过了一次扩建,原有的几个街区逐渐变得拥挤,路灯在更多分区点亮,更多的商店与住宅正在被修建。
在不久后的一天早晨,苏茜在街边遇到了一个做煎饼的小摊,摊主人是个毫不起眼的普通人。热油与面粉的味道弥漫在半个街区,那是令人熟悉的、属于一个普通地方的普通早晨的气息。
苏茜兴致勃勃地向摊主人借了工具,技术生疏地给自己做了个煎饼果子,摊得不太均匀,还有些焦,但她并不介意。又过了两天,苏茜看见匆匆跑过的学生手上拿着熟悉的早餐。
第99章
开业第九十九天
峡谷外的渡口旁喧哗嘈杂。码头经过数次修整与扩建,岸边搭着起便于行走的栈道,往来渡船上塞满了旅人与行李,岸上的摊贩热情地招揽着顾客提灯、罗盘、干粮,什么都有。
如今雾星河比过去好走得多,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周边偶尔徘徊的亡灵的攻击性也不高,稍有经验的船夫都能将渡船顺顺当当地驶至初星镇的码头。
“伊莎,你来看这个”年轻的魔法学徒从小贩的货篮里抓起一个毛绒绒的小挂件,惊讶地招呼着自己的同伴,“它好可爱”
小贩口齿伶俐地推销起来“这是永夜峡谷特有的小饰品,里面镶了火焰符石,不管是自用还是送人都很别致,一个只要十五银币。”
“哇,我要买。”魔法学徒毫不犹豫地掏出钱,买了一小把挂饰。
她抓着这串挂饰在自己的同学间转了一圈,一人发了一个,然后揽住好友的胳膊“这里真热闹啊,你都没告诉我早知道去年我也跟你一起来了”
伊丽莎白浑浑噩噩地点点头,同时茫然地四下张望,她看着永夜峡谷外嶙峋的崖壁与枯树,这些都与去年她见到的没有什么区别,碎月河的支流沟通着峡谷内外。然而一切又与她的记忆截然不同在去年的时候,峡谷外杂草丛生、荒无人迹,连渡船都没有。
仅仅过了一年。
伊丽莎白与同学一起,在见习导师的指挥下坐上渡船,那个老练的船夫用船桨将船撑离岸边,顺着水流,稳稳地驶入峡谷。
视野瞬间从白昼转入黑夜,雾气弥漫,遮蔽了峡谷入口透入的阳光。初来乍到的学生们不由得发出一阵惊叹,老船夫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拧亮了挂在船头的提灯。
在驶过最初的隘口之后,水势逐渐变得平缓,魔法提灯照亮的范围,是望不到边界的腐败平原,难以分清雾气中枯槁的影子是属于植物或者亡灵。至于雾星河的东岸,柔和却明亮的光穿透浓雾,就像在这个永恒的深夜里,位于地平线上最明亮的星辰。
河道上时不时有渡船往来,老船夫熟稔轻松地与相识的船夫打过招呼,又提醒正扒着船沿往下看的年轻人“小心点,也别伸手,这水里时不时还是会有些不太好的东西,也别喝,水有毒。”
年轻人闻言,老老实实地缩回了手,眼神却还是跃跃欲试的。
渡船在大约两个小时后抵达了目的地。
码头上灯火通明,十来艘大小不等的渡船停靠在岸,旅人们正忙着将自己的行囊从卸下或装舱。栈道下立着一块路牌,路牌下是三条长椅。
河滩上长满了茂盛的鹰矛芦苇,岸上竖着块警示牌“小心明火”。好奇的魔法学徒凑上前去,刚刚拨开芦苇丛,就险些被在里面筑巢的火椋鸟烧掉头发。
他叫了一声,吐了吐舌头,讪讪地在旁人的笑声中退回同学身旁。
没过多久,两辆机械马车驶过石板路,停在路牌下。车厢门“叮咚”一声打开,坐在车内的乘客带着自己的行囊鱼贯而出,拥入码头,马车内空下的位置又立刻被等候多时的旅人所填满。
伊丽莎白坐在马车里,忍不住探出车窗,那座逐渐中间靠近的发光城镇一点一点与自己记忆中的地点重合,她有些怔然“我好像去年的时候,有来过这里。”
她的好友闻言黏过来,亲昵地抱着她“哎,快说说,这里有什么好玩的,我们要在这里待好长时间呢。”
但伊丽莎白却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去年的时候,这里还只有一片废墟,以及一座简陋的小酒馆。
马车平缓地穿过繁忙的街道,最终在城镇中心广场旁的站牌停下,学生们下了车,纷纷仰起头,发出惊叹,就在眼前,那株无人能够忽略的银树照亮了整个城镇。
所看到的的一切都与伊丽莎白印象中的截然不同。她看着与树相互依偎的酒馆,温暖灯光从落地窗内透出,全然不是记忆中破败的模样。
她像做梦一样被同学们簇拥着走进了那间酒馆。
酒馆内人来客往,学生们不免踮起脚,寻找足够容纳下他们的空座位。一只垂耳兔跑过来,元气十足地招呼着新客人,领着他们到壁炉旁的长桌旁坐下,打着蝴蝶结的领巾随着她的脚步一蹦一跳的。
“哇,真可爱。”好友伸出手摸摸垂耳兔的脑袋,小兔子的耳朵动了动,递上了菜单,好友接过来翻开,有些惊喜,“诶,好多东西我还担心来这里后吃的不好,带了好多零食呢伊莎,你想要吃什么”
伊丽莎白看着那份色彩明亮、画着手绘例图的菜单,想了好一会儿“有、有牛奶吗”
好友“咦”
苏茜俯瞰着自己的城镇。
她站在月树的树梢,这棵树已经长得如此之高,以至于当她向下望去时,能够将她的城镇一览无余。那些高低鳞次的建筑像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盒子,有的方方正正,有的尚在兴建,街道上的人群与马车看起来那样小,仿佛能够拢进双手中。
这种感觉很微妙,又很满足,就像隔着一层屏幕,好像在手指划动时还能将视野放大或缩小。
苏茜看看身旁的拉斐尔“你以前也常常站在这里吗我是说,以前。”
拉斐尔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看着苏茜,又像是低头回忆了一会儿,才说“以前的话,通常会在更高一些的地方”他伸手稍微比划了一下,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容,“那个时候,月树比现在要更高呢。”
苏茜顺着他的手势抬起头,只看到熟悉的雾气,她想了想,轻声询问“那个时候,这里是个怎样的城市呢”
拉斐尔闻言,沉默了片刻,他扭头望向雾星河的方向,但在这个高度,还无法看见那条满溢星光的长河,然而死亡骑士的视线却仿佛能穿透那片浓雾、与时光“是个非常热闹的地方。从这里,一直到河的对岸,无论身处何处,每到傍晚,都能听见风琴的声音。”
苏茜“那真好啊。”
她的骑士轻轻摇了摇头,笑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遗憾的。总有一天,您也能看见属于您梦想中的城市,那一定会有不逊于过去的繁华。”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唯独一件事,还是有点可惜。”
独属于繁星环域的昼夜变幻,大概再也无法看到了。拉斐尔说。
夜幕从天空的这一侧逐渐攀升,向另一边晕染,星空与晚霞同时存在于城市的上空。在年中的那一天,两个黄昏会在雾星河上空交叠,是属于繁星环域最迷人的盛景。
与阿尔德罗与温妮不同,拉斐尔鲜少主动说起故土的过往,但这个时候,骑士的声音平静而温和,称不上伤感,也称不上惋惜,仅仅是有着一点怀念罢了。
苏茜忍不住睁大了双眼,她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试图从浓雾中看出过往的辉煌“那一定很壮观吧。”
“当然。”拉斐尔也抬起头,但片刻后他又笑着说“不过没关系,说不定有一天,这里也将诞生出属于您的景色,您有很多时间呢。”
说完他向苏茜伸出手,舒展开背后的羽翼“走吧,该下去了,奥莉薇娅好像有事找您。”
第10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