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了横了眼那一脸高傲的工作人员,拉着莫若拙往里走,说:“没多大点地儿,派头还不小。”
莫若拙好脾气地笑笑,说可能他们穿得不正式。
周了不喜欢这种阳春白雪环境里那些喜欢分个三六九等的人物,对艺术也没兴趣,陪莫若拙慢慢走着。
莫若拙应该陪罗旸来过很多次这种地方,从容又淡静,还懂个七七八八,能给周了当半个解说员。
看得差不多,莫若拙也选好了自己等会打算竞拍的,顺手在小册子上记下了编号,然后去领小牌子。
周了翻了翻等一会的竞拍品条目,再看莫若拙,就觉得是在看一只金光灿烂的金猪。
“Erick!”
《唔好》
90、
莫若拙不着痕迹地扶了把腰,又看了眼一直很无聊的周了,问一会的拍卖会要不就不去了。
周了心想,好,虽然他现在已经是一只实心的金猪,也该省一省他的私房钱。
于是在他们决定直接离开后,莫若拙直接买下了那副画。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会花了多少钱,但肯定会比预估的成交价高出许多。
关键时候,周了拦下了莫若拙。
等他签完字,莫若拙小声地肉痛:“罗旸的面子真的好贵。”
周了强调:“这不是为了他。”
莫若拙暂时脑子短路,一脸心疼,“可是我是为了他,本来不……”
把周了气得五官都扭曲了,想当场掐他这张香江第一贵的猪脸。
走到门口,莫若拙仰着笑脸,说要请周了一会去吃香喝辣,又说今晚回去就训练莫宁,让她六月份就去决赛现场的绿茵场当他肚皮最辣的啦啦队员。
一想到莫宁跟着呼吸一伸一缩的肚腩,周了捂住眼睛忍不住大笑。
莫若拙也笑着,突然听到有人叫他,
“莫生,等下。”
莫若拙回头,周了也看过去,然后稍稍往莫若拙面前站。
急急追来的张晞杰看眼隔在中间的周了,又一脸歉意地看向莫若拙。
之前,莫若拙都在沙龙内逛了一会了,他才知道人来了。
因为请帖很早就送了过去,不过被筛选后没送到主人面前的。他实在没有想到昨天才知道有这回事的莫若拙随口答应的“好”是真的会来。
莫若拙没在意疏忽和恭维,心情和风度尚好,只说想继续和自己的哥哥单独逛一逛。
张晞杰那时候很识趣地没有多留。
但他领着一拨人过去,给低调的莫若拙引来了不小的关注。而张晞杰身边的人,少有够到罗旸他们那个圈子的,只从主人的态度察觉出端倪,后来周了就发现总是有人用眼角打量他们,或者说莫若拙。
莫若拙本就有些不自在,是要出去透透气的,现在被拦在人来人往的门口,被一再地挽留,邀请他一会得闲一起饮茶。
莫若拙不喜欢这种纠缠,再说门外的狗仔不知道还在哪里蹲着。
又客套地来往几句,感觉有人盯着自己的莫若拙谨慎地再往周了身旁站站,挡住了自己小半边身体,说:“下次吧,一会就要去接Erick。”
张晞杰说:“Erick!”
莫若拙点点头,说:“系呀,Erick讨厌等人的。”
“罗旸。”
莫若拙一扭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对上罗旸沉黑的双眼。
刚从球场过来的罗旸,宽肩长腿把宽松的运动衫穿得很有型,白色显得贵气,锋利的眉目冰冷,走来时压迫感十足,牵莫若拙的手冷硬。
被微微往罗旸身边带了半步,莫若拙脸微红,下意识挽住他的手,笑着问:“你怎么过来了?”
“嚟接莫莫咯。”罗旸看着莫若拙莫若拙穿得厚,在温暖的场馆里走得脸颊有了两团鲜粉的晕团,看着又健康又可爱。
薄唇对莫若拙浅淡地笑了下,转而对周了微微颔首,最后眼皮一抬,冷冰冰看向他人。
“咦咦!睇起来好似系罗生来了。”
半真半假的话在耳语间悄悄传递,像涟漪层层叠叠迅速地蔓延,有人被其中的讯息触动了神经,脚步急急朝外走去。
罗旸路边的车都没有熄火,他就是过来接莫若拙去做体检,一会再去看罗裕年,
周了被麻烦替父母去接莫宁,坐上了另一辆车。车上他听到牵着莫若拙的罗旸说,这些不必要的social,莫莫不需要去给谁的面子。
在平稳起步的汽车中周了赞同地点头,但没有听到后紧跟着,罗旸低沉偏冷的声线无中生有说,刚刚直接走就好了,为什么站着说话,还差点和周了牵手了。
“只是周了挡着我了。”周了身材高高大大,就像站在罗旸身边一样有安全感。
莫若拙笑着说之前他们在里面,就有人来找他们,先问周了怎么称呼,又赞他“哗,乜咁高大”。
罗旸问:“莫莫呢?”
知道部分人阴奉阳违的作风,罗旸一向不喜欢莫若拙接触到这一面,内心深处,他更讨厌,有人找莫若拙说没用的废话。
他记得,莫若拙小时候人缘就很好,只要不在自己身边,就会有很多很多的人找他说话,或者看向他,看很久。
罗旸发现后,那种类似于有了新车就想要去每个赛道把引擎拉满、嚣张扰民的心情就淡了,渐渐很少在陌生的场合带上莫若拙,有人打听起他白嫩可爱的老婆,他也会不高兴。
而莫若拙因为不用去见人,开心了好一阵,还会亲手给他系领带,细声细气地说“辛苦了”。
莫若拙看眼罗旸,说:“也有。说我笑眯眯的样子,是财源滚滚的长相。”
罗旸点头,
“莫莫是聚宝盆。”
莫若拙觉得这话像在夸自己的肚子,脸和耳朵都很红,说:“对了,今天张晞杰那边,是周了负的帐。”
周了和当初刚上大学就把所有积蓄拿给莫若拙时一样酷,说:“就当给小月亮的奶粉钱了。”
罗旸点头,一副应该的样子。莫若拙说:“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罗旸精明地说:“听说他这个赛季的收入都是按秒计算的。”
今年欧洲赛季周了所在的球队在刚刚结束的小组赛里积分最高,周了还是明星选手,要是明年顺利拿下冠军,他的身价又要翻倍了。
听他说完,莫若拙惊了。
虽然他自己是赚一分掰成两瓣用的穷人,但他一直都不怎么“识货”。以前不可能真的用周了的钱,也不了解周了这么值钱。
听罗旸说完,眼睛亮了几度,坐上车前,扭头,一脸孩子气,想一出是一出地说:“我要是以前和他一起学踢球就好了。”
罗旸扶着车门,替他护着头,又看了眼细胳膊细腿,像揣个球的莫若拙,没有说话。
“Erick!”
越过罗旸的肩头,莫若拙见到一个穿着靓丽的女人拎着裙子朝这边小跑过来,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半眯起眼睛去看车门边神色不变的男人。
罗旸捏了下他露出少见表情的脸,短促地笑了声。等莫若拙坐上车,他回过头,眼底笑意和困惑渐渐消失,反手把车门关上了。
坐在车厢里准备支起耳朵听一听的莫若拙:“!”
他看看外面,罗旸的背影年轻挺拔,看不清表情,站在两米外那个妆面精致的女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容娇羞,然后渐渐凝固。晦暗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防弹车窗内看。
挡在车窗后,莫若拙摸摸鼻尖,又兜兜肚子。心想,自己来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是该遇到他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八八的前女友了。
在前视镜和司机对视一眼,司机马上心领神会,开了车锁,并把厚重的防弹车窗降下了一条缝。
“哦,我难道没有想过去找你嘛?不可以,住在那里的权贵打个电话就把我撵下来!”
……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但是你从太平山顶走下来,走过维多利亚港,到油尖旺,感受过真正的人生吗?”
听清声音,那个模糊的样子突然在脑海中对号入座,莫若拙突然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她。
那个和年少时的罗旸绯闻、丑闻事件渊源深厚的女生。
莫若拙突然就不想再听下去。
罗旸听到了车锁打开的声音,还有背后悄咪咪降下的车窗,拇指和食指摩擦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眼底笑意稍纵即逝。
只一会,“咔”,车窗的那条缝轻轻地合上了。
罗旸指尖的动作一顿,不耐烦地情绪达到了顶峰,看向那个已经不记得面目的女人,比阴鸷狠毒的年少更有伤人的高高在上。
不等人说完,罗旸抬起眼皮,带着让人悚然的冰冷,薄唇一掀,“我脾气冇变好,你妈咪应该叫你小心啲。”
“甜莫”
《唔好》
91、
莫若拙把小桌板支起来,准备补餐,罗旸上车时都没有看他。
罗旸坐旁边,说:“莫莫。”
“BB。”
“老婆。”
莫若拙红着脸回头:“不要叫了。”
罗旸帮他从书包讲东西摆出来,余光看着他脸上的神情,说:“这么沉,以后放车上就行。”
莫若拙现在随时都可能饿,就要走到哪里都背着他的储备粮,摇头说:
“不行,我背着有安全感。”
莫宁也喜欢背着个大书包,这一点和他很像。但莫宁是因为领域感,她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而已。
莫若拙说没安全感,罗旸就不高兴。
莫若拙刚把乐扣盒摆放得整齐,就被扣住了下巴,头被扭过去,和罗旸一张不高兴的脸面对面。
莫若拙眨下眼。
罗旸手法粗糙且浪费挖了一坨面霜,细细抹在他的嫩脸上,说:“莫莫,我和她没关系,是杜祁昀搞的事。你生气了吗?”
“是有点不高兴。”莫若拙闷闷不乐,扭过头,“啪啪”打开乐扣盒。
罗旸说:“我不记得有这个人了,才会出现今天的事。以后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莫若拙说:“嗯。不过,我是不喜欢她说的那些话,你也不要做坏事。”
“不会。要为莫莫和莫宁积功德。”罗旸又摸了下他的肚子,说,“还有他。”
听到这种保证,莫若拙气不打一处来,凶狠地吃了一颗。
鉴于莫若拙是很能闷心事的性格,所以从不善于找话题的罗旸坐在旁边,沉默地去蒂,然后在沉默中渐渐阴沉。
罗旸一直讨厌简陋粗糙的环境,在那栋肮脏拥挤的出租房里最后一次见到的霍英娉,他对狭窄阴暗的生存环境就有了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但和莫若拙走过头顶楼宇间电线和晾衣杆交杂低垂,夹在两栋老楼间的小巷,还有狭窄的小屋,在回忆里,好似是重生的彼岸。
第一次跟着莫若拙回家时,罗旸看着他在小巷中楚楚的背影,想,哦,他很穷。
那时心中难以找到一丁点爱情的痕迹,他只是很得意地觉得只要投币,就有莫若拙的朝气和温柔。
而在那扇防盗门后的小家拥挤陈旧,进去就能看全里外,两扇门内的房间也只有一层薄薄的墙板。回到家的莫若拙却很高兴,也比在罗旸家自在很多,眼睛一直水亮亮,说话也活不再小声的,怕被打扰到谁,站在厨房伸出脑袋,活泼地叫他那时候的名字。
罗旸善于嫉妒的的心没有作祟,因为莫若拙第一次带认识没多久的人回家,倾尽所有地对他好。
莫若拙把罗旸当被领回来的大孩子,让人坐在沙发上,自己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穿着围裙在干净温馨、整齐摆放有年代感的旧物的小房子走来走去,窗外光影如剪。
当罗旸站在昏暗的楼道间吸烟,莫若拾阶而上找来,那张脸在烟雾背后渐渐清晰,罗旸眯了下眼睛,当时似笑非笑地碾灭烟头,将人抱了一下。真的很小,能被整个人抱住,有一种完全属于他的错觉。
莫若拙以为他是出于脆弱,也回抱了下他,最后和他前后下楼,抱怨他勒得他有点疼。
然后那天就意无意地回避与他的肢体接触。
罗旸当时觉得好玩,将就着莫若拙的警惕。
到了晚上,莫若拙没有任何防备,熟睡在老旧、有种温暖气息的房间,被捏了下睡红的脸都没有醒。
长夜织梦,年少的罗旸站在床边阴森发狂地想,他要用很多很多的钱把这个人买下来,做只有他投币可用的小机器人。
但在很短的时间里,罗旸就忘记了自己的计划和初衷,并坠入了可耻的怯懦中。
甚至在莫若拙郁郁寡欢时,罗旸想过,他这么喜欢小房间,要不要找个很小的老屋和他一起住。
那时候爱很远,莫若拙离他很近。
后来他连莫若拙都失去了。
在漫长痛苦的分离中,罗旸散漫随便的性格忘记了许多事情,关于莫若拙,他好像只记得最后那句临别。
“莫莫,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如同咒术般的赠言,附刻在了罗旸身上,如野火一样燃烧的欲望,几乎罩住了一半的灵魂,所以罗旸总是渴的。
罗旸非常可怜自己,也非常害怕会伤害了他,因为危险疯狂的念头在更新的岁月中从不曾消失,藏而不露。
“莫若拙”不知何时已经是他身体中长出来的一截圣骨,越是不可触碰,越是想要碰一碰,吻一吻,偶尔会想象他们死后的火光会融在一起。
而莫若拙睡得安稳,对身旁的野兽毫不设防,一如多年后,仍可以在他身边安眠。
看着沉沉睡去的莫若拙,罗旸在膨胀的心又会想,莫宁每次睡觉都像头小猪,也是像了他。
于是带着毁灭欲的极致爱欲又都温柔归拢成一个相拥的梦境。
胳膊肘被拽了下,罗旸回头,已经吃腻了水果的莫若拙叼着块块比他脸大的米饼,侧过身子,仰头对着他,又拽了下他的手,“嗯嗯。”
罗旸喉结一滚,低头目不斜视地看着他的脸,看得清他水亮眼底的虚影,张嘴在他送来的米饼上咬了一口。
莫若拙分完一口,转过头,像两只爪子抱着坚果的小松鼠,咔嚓咔嚓动着腮帮子。喉咙薄皮肤上下牵引着微动,然后问:“好吃吧?”
罗旸点头。
莫若拙又咬了一口米饼,点头:“我要全部都吃掉。”
罗旸看着他一动一动的脸颊,莫若拙分出一半递来,问:“你刚刚在想什么?”
罗旸摇头。
看眼惜字如金、容易缺德的罗旸,莫若拙咔嚓咔嚓吃完半个小饼,又撕开了一小十五克包装的小馒头,车厢里有股浓郁的奶香。他嘀咕:“莫宁呢,眼睛一埋就有小小心思,你们简直一模一样。”
可是莫宁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罗旸就不一样了。
莫若拙慢吞吞说:“你在想怎么把我吃掉吧。”
有时候罗旸看他的目光,让他觉得毛毛的,像会咬他的肉一样。
刁钻任性的罗旸也真的会咬人,牙齿和他嘴巴一样坏。
莫若拙喂去一粒小馒头,柔软的指腹擦过他的嘴唇,说:
“你都解释过了,就不要再乱想了。”
“好,听莫莫的。”
罗旸拿过他的小零嘴,礼尚往来地喂他。
分着吃完,莫若拙也饱了,靠在他肩上,软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密谋般地呢喃,“你呢,也不要气我了。”
罗旸把他的手牵起来,吻了吻他漂亮的手指,应声。
“我这么爱生气,月亮以后是个脾气很暴躁的小孩怎么办?”莫若拙担忧地说,“你老是吓我,他胆子又很小怎么办?”
罗旸觉得胆子小小的莫若拙很可爱,也对小儿子没什么过多的期待,只要像莫若拙,不管脾气多坏,他都舍不得揍人。
莫若拙扣着他的手放在腹部:“快点说你爱他。”
“我爱你。”